第19章

而这些小动作,在沈玉奚的到场通通停歇了下来。

见沈玉奚来,方才一个个翘首期盼的长老们却矜持起来,只撩起眼皮对沈玉奚看上一眼,并不同他搭话。

见无人打搅,沈玉奚心中对人群的排斥稍稍淡了些许,领着钟离渊寻了个位置站着,沈玉奚轻声同他介绍起在场众人的身份地位。

他可以凭自身修为与地位不理会宗门诸人,钟离渊却是实实在在的新人弟子,人生地不熟,他这个做师尊的自然要提点一二。

修士之间交际本就淡漠,实际上,除去宗主岳清则一脉,其余各峰长老都或多或少与沈玉奚,或者与清霄剑尊,或者与宗主,有几分嫌隙。

真正算得上同沈玉奚的清静峰交好的,除了岳清则的清云峰,就只剩下他师姐的清音峰,只可惜师姐她……

“师叔?!”明恒惊叫了声,他们宗主一脉的弟子,天然就亲近沈玉奚:“您……来了?!”

倒不是明恒大惊小怪,实则是在玄天剑宗最难见到的不是宗主,而是清霖长老沈玉奚。

皆因沈玉奚素来只待在清净峰,除去必要的宗门之事,沈玉奚平日里鲜少外出,纵是外出,也是最迟一批到场,最早一批离场。

横竖都有宗主替他撑腰,其他长老纵然憋得挠心挠肺,也只能继续憋着,等下一次沈玉奚能不能纡尊降贵从他的清静峰出来一次,能不能……稍微待久一点。

沈玉奚认出他是岳清则的弟子:“怎么了?”

明恒拍了拍脑门,神情像是颇为懊恼:“师尊一早去清净峰找师叔,师叔没遇见他么?”

“师兄?他找我做什么?”

“这个师尊没同弟子提起,哎……可惜了。”

沈玉奚略有几分困惑,不明白明恒在可惜什么,见明恒面带苦色,便主动道:“我去寻他。”

明恒蔫头蔫脑地哼唧道:“师叔,时辰已经来不及了。”

他想着,自家师尊估摸着是想趁离宗前,同清霖师叔说些亲密的话,培养培养感情……

只可怜他家的师尊,这么多年了,还没抱得美人师叔归,哎……

想着,明恒伸长脖子张望,眼睛一亮,“师尊!”

“宗主,您可算是到了。”同行的长老终于等来姗姗来迟的岳清则,忍不住说道。

“抱歉。”岳清则匆匆下了灵剑,同他告罪一声,视线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找到了沈玉奚,快步走向他。

“清霖,”他唤道,眼神柔软而克制,绝口不提方才他在清净峰找了多久,只道:“我此去,多则一月,少则十日,你在剑宗,切记莫要外出。”

沈玉奚也不问他缘由,俱是应了。

“宗主哎,您怎么还往回跑呢?该启程了。”那长老追了上来,一脸无可奈何。

他家宗主什么都好,连心地也格外的好,对剑尊大人的遗孀也是如此上心。

叫不明真相的人瞧了,还真容易误会。

也难怪外界有宗主痴恋沈玉奚的传闻。

“师兄你快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好……”岳清则这样应了,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欲言又止一般的张了张嘴。

“清霖,你……”

他想问沈玉奚可有什么难处,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怕伤及清霖的自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岳清则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只汇成一句。

“清霖,万事有我。”

岳清则离开玄天剑宗后,命运的齿轮在有心者的驱动下,加快了转动的速度。

在钟离渊的有心推动下,沈玉奚同他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了。

虽说沈玉奚养过一次徒弟,理应也能算是有经验的老手了,但沈玉奚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自己没能做好一个师尊应该做的。

诚然,钟离渊确实乖巧又贴心,但就是因为钟离渊太过懂事,沈玉奚才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委屈了他的小徒弟。

沈玉奚本就不喜外出,岳清则离宗后,就更没有能够叫他外出的理由,这样一来,他只一心一意地在清静峰里教徒弟,每日过得倒也充实愉快。

但沈玉奚可以做到一步也不离开清静峰,可他的小徒弟却正是活泼外向的年纪,时不时都会离开清静峰去,有时是去见他的伙伴,有时则是去领一些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将沈玉奚教他的融会贯通。

今日,钟离渊也外出了,早早地同沈玉奚请安,然后下了山。

沈玉奚对他向来很是放心,从来不过问他出去做什么。

在他的眼里,自家小徒弟又乖又能干,最是省心。

此时,沈玉奚眼中又乖又省心的好徒弟在楼外楼里喝酒。

山外山,楼外楼,是玄天剑宗内一座酒楼,也是唯一一座酒楼。

据传,楼外楼的起因是剑宗的一位的酒剑仙。

这位剑仙嗜酒如命,为了喝酒在不同的酒庄共收了十名弟子,令其每三个月上供一壶美酒,谁的酒最合酒剑仙的意,谁就能够得到酒剑仙的半日指点。

虽然这酒剑仙行事可谓是荒诞,但他却是少有的剑术奇才,且又是唯一一位剑仙。

因此,为了得到酒剑仙的亲自指点,这十名弟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你追我赶谁也不想落到后头。

可无论酿酒还是练剑都极为耗费心力,甚少有人做到两者兼顾。而酒剑仙口味刁钻,这十名弟子所酿的酒十次里有九次被贬的一文不值。

这几个弟子脑子一动,改变了策略,开始互通有无,一起酿酒,选出一个弟子作为代表,通过他将各自在修行所遇的疑难在剑仙的那半日指点的时间里得到答案。

得知此事的剑仙不但没有指责,反而信手在剑宗划了一座山,送与他们作为酿酒场地……

……剑仙飞升后,他的弟子们也先后飞升了,后人为了纪念,在那山造了一座酒楼,这便是楼外楼的由来。

如今酒楼的归属已不为人知,而酒楼的酒却吸引着剑宗内外的修士前去品尝,一则是为了香醇的美酒,二则是因为这佳酿灵力醇厚,饮用后有利进阶。

楼外楼设有七层,一楼供应外门弟子,二楼供应内门弟子,三楼对应亲传弟子,四楼以上不再有身份之别,唯有修为高过元婴才能踏入四楼,五楼、六楼,乃至顶层七楼所对应的修为只高不低。

钟离渊所在的,自然是楼外楼的三层,他靠着窗,手中那杯夜露白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

明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钟离渊。

作为被清霖长老收入门下的幸运儿,他的相貌无疑是英俊的,只不过肌肤略显苍白,带了点病气。

柔和的眉眼,温柔而包容,低垂的眼睫细密纤长,一副典型出身世家的温润模样,只不过钟离渊的身上比普通的世家公子要多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忧郁。

他从一近店就注意到钟离渊了。

倒不是钟离渊有多显眼,相反钟离渊从一开始便沉默着一人一桌坐在一角,仿佛被喧嚣隔离在外,而热闹也忘记了这个僻静的一角。

即使一月之前的宗门大比钟离渊以练气修为稳占第一时,他也只对钟离渊起过一点兴趣。

可偏偏钟离渊是沈玉奚的弟子。

沈玉奚拒绝了包括他在内的一众弟子,却收了钟离渊做弟子,看起来,沈玉奚对这名弟子还颇为上心。

‘也不过如此,哪里值得清霖长老另眼相待。’

‘定是他死缠烂打。’

明川酸溜溜地想。

“兄弟,拼个桌。”

谢姚在钟离渊对面坐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吧唧吧唧’的嗑着,还不忘招呼钟离渊也尝尝:“你来点吗?妙香楼新出的麻辣兔头味的香瓜子,可带劲了。”

钟离渊抬眼,神色淡淡,拒绝道:“不用,多谢。”

“行吧。”谢姚拍拍手上分瓜子壳,挑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手推盏,对着 钟离渊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那边那个,药峰的大弟子,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啧啧啧,简直像是要生吃了你,你怎么得罪他了?”

钟离渊眼中露出一抹嘲讽,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或许是他得罪我。”

谢姚愣了愣神,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那他一定犯了天怒人怨的大错。”

“嗯。”钟离渊眯眼也笑了笑。

觊觎他的师尊,罪无可恕。

“哈哈,钟离像你这种人就不适合开玩笑,说得跟真的一样。”谢姚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换了个话题:“不过说起来也巧,据说那位师兄当年也跟你一样想拜入清霖长老门下。”

钟离渊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不明:“是吗,那可真巧。”

“是啊。要我说还是我的师尊最好,谁不知道我师尊清殊长老温柔又贴心……”谢姚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炫耀起自家好的师尊。

“当然,清霖师叔也很好,人又好看,脾气也好,是真好看啊,见过一次就就惊艳一辈子的好看……”谢姚说着,看向钟离渊,感慨道:“你可真幸运。”

一对上他的视线,谢姚一时忘记剩下的话,只觉那双黑眸冷如寒星,如兵刃锐利。

再一瞧,哪有什么刀子一样的眼神,钟离渊还是一如以往的温润如玉,连那一阵的心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我看错了?

谢姚满脸纠结,不该啊,我还没喝多少,就上头了,他正纠结着,钟离渊起身:“不打搅谢师兄雅兴,我先告辞。”

“诶?这就走了?”谢姚急忙起身挽留,却还慢了几步,他看着钟离渊的背影嘀咕一句:“这是要干什么?这么着急?”

山外山的阵法通向剑宗各峰,通过这里的阵法,钟离渊可以直接被传送到清静峰下。

他一抬眼,便看见沈玉奚立在石阶上,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师尊!”钟离渊向沈玉奚跑去,笑意盎然:“您来了。”

沈玉奚伸手轻轻抵住凑过来的自家弟子:“跑去喝酒了?”

“弟子知错。”钟离渊立即诚恳认错,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沈玉奚,软声讨饶:“我就喝了一口,真的。”

沈玉奚倒不会真的气他饮酒,只是钟离渊年纪……

也是,半大不小了,确实可以饮酒了,他无奈摇头,叮嘱道:“勿要沉溺。”

“是,师尊!”

『果然不过是随口说说,不是真心在乎。』

沈玉奚轻笑,眼神温柔,如含风带露:“走吧,今日为师陪你一起上山。”

年轻的小弟子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师尊您对我真好。”

『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师尊师尊,弟子已经练到第九式,待会我练给您看。”

“嗯。”

“……师尊,弟子在楼外楼学了道点心,明日弟子做来给师尊尝尝……”

“……好。”

……

第二天,钟离渊果然带着他新做的点心来找沈玉奚。

“师尊。”

钟离渊小跑着跑到沈玉奚的面前,眼神晶亮,笑容明亮。

他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糕点端到沈玉奚眼前:“刚做好的,您尝尝。”

『特意为你准备的,师尊可要好好品尝 。』

沈玉奚却怔住了。

钟离渊做的是桃花酥。

形状、大小、气味、甚至色泽都带着某种的熟悉。

沈玉奚看着这碟桃花酥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钟离渊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师尊?”钟离渊眼神微微闪烁过了某种不明的情绪,轻声唤道,语气夹杂着一听便知的忐忑与期待。

一入口,沈玉奚心中的熟悉之感愈浓,指尖无法自抑地颤抖了下,愕然与怀疑在他心中炸开,他不由地看向了钟离渊,目露惊疑。

他的小徒弟看起来十分的惴惴不安,眉眼间甚至还有几分的挫败:“师尊,是……不合胃口吗?”

“不,”沈玉奚飞快地垂下眼睫,迷茫、怀念、悲伤如积雪堆在他的眼底。

然而他的表情却十分的平静,仪态与平素别无二致,他道:“味道很好。”

钟离渊松了口气,声音带了笑意,道:“那我以后都做给师尊吃。”

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钟离渊的话音里从记忆的深处陡然浮现。

‘……原来师尊爱吃甜。’

‘既然师尊喜欢,弟子以后每天做给师尊吃。’

‘能为师尊分忧,是弟子的荣幸。’

‘弟子没有丢师尊的脸……真好。’

‘师尊,弟子……我真心爱慕师尊……’

‘师尊,求您!不要赶弟子走,求您不要抛弃弟子,师尊,师尊——’

‘师……见过师尊。’

“……师尊。”

……

沈玉奚眼睫一颤,断然回绝:“不用了。”

钟离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隐约意识到什么,无言地望向沈玉奚,目光哀求。

“师尊……”

“师尊……”

『又一次……』

『沈玉奚又一次……』

『沈玉奚可真知道怎么惹我生气啊。』

钟离渊几乎无法压制心底的恶念。

但表面上,他却作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钟离渊目露茫然,只不知所措地看着沈玉奚,挺直的肩耷拉下来,就像是一只乞求主人不要将其抛弃的小狗,落魄又可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