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不必这般讨好我。”

‘师尊,我喜欢你……’

‘师尊,你要抛弃我吗?’

沈玉奚心绪翻涌,脸上的神色变得愈发冷凝,他冷漠地放下手中的桃花酥,起身离去。

钟离渊的目光死死落在沈玉奚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只一瞬间,他脸上的脆弱便消失不见,神情变换不定。

从憎恶到哀戚,从温柔到暴戾,最后在谦和忍让定格,眼中的阴冷一闪而逝。

『是啊,他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

钟离渊走到山崖边,唇角带着微笑,将他耗费一整个早上制作的桃花酥一枚一枚的碾碎,就着呼啸的山风,倾倒而下。

『捂不热的冷血玩意。』

心底的暴戾与毁灭的欲望愈深,钟离渊脸上的笑意愈浓。

既然如此,那便加快计划。

等沈玉奚落到他手中……

……

沈玉奚收过两个弟子,一个是钟离渊,另一个是——离渊,他死去的那个弟子叫离渊。

钟离渊,离渊,多巧,仅仅只差了一个字。

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沈玉奚忍不住对钟离渊上了心。

从钟离渊的小习惯,到钟离渊看他的眼神……钟离渊既像离渊又不像离渊。

钟离渊是旭日,离渊是暖阳。

同样的温柔,钟离渊是自信,而离渊则会带有一丝克制……离渊不会像钟离渊那样向他撒娇。

他曾怀疑钟离渊是离渊的转世,据说灵魂的轮回转世需要百年。

离渊身陨,已过百年……或许钟离渊便是离渊的转世。

可若钟离渊是离渊的转世,那他最不想见的人应该是他沈玉奚吧。

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靠近他,亲近他,更不会再次拜他为师。

更何况,在钟离渊进入玄天剑宗的第二日,沈玉奚便请岳清则为他卜算。

离渊的灵魂还未往生,钟离渊只是钟离渊。离渊也只是离渊。

他不该将钟离渊看作离渊,这是对钟离渊的不公,也是对离渊的不公。

或许,他真的不该收下钟离渊做他的弟子,他再一次做错了。

当初没能将离渊教好。

这一次,他能教好钟离渊吗?

……

清净峰的后山留有一片石林,由众多的奇石与砂石组成,奇石峥嵘,砂石粗砺,因为位置偏僻,数百年来,沈玉奚鲜少踏足那里。

在石林之巅,他看见了钟离渊。

他不知道钟离渊是什么时候爬到那上面去,又为什么要爬到山石之上,他只看见钟离渊站在那石林高处,叫人无端得感到寂寥。

沈玉奚微微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钟离。”

钟离渊惊讶地回过头,脚下踏了一空,向下落去。

沈玉奚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御剑飞身而去,接住了他。

等到带着钟离渊落在地上,沈玉奚的脸色有些难看。

钟离渊站直了身体,局促的看向沈玉奚,沈玉奚的脸上冷意沉沉,先前拉住他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他看了眼钟离渊,转身就走。

“师尊。”钟离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沙哑的声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沈玉奚停下,他看向钟离渊,脸色铁青,沉声问道:“你到这里做什么?”

“钟离渊,你为什么要爬到石林之上?”

“你故意爬那么高是要做什么?”

他的语速有些快,一连串的话不像关怀心切的询问。

反倒像是怒不可遏的呵斥。

沈玉奚脸色冷得可怕,心中抑制不住地后怕。

若不是他及时拉住了钟离渊,钟离渊绝对会摔得粉身碎骨。

当初,离渊就从石林的高处落下一次,断了十五根骨头,养了两个月才养好了七成。

而那时候,离渊已经有筑基的修为。

世人称修者为仙人,以为修真无所不能,然而修着同样也是人,亦是让肉体凡胎,也会受伤,也会……死。

只是略微一想,沈玉奚便觉得眼前发昏,几乎喘不过气来。

钟离渊沉默,并不回答。

“跪下。”他命令,面色如雪,语气带霜:“说。”

钟离渊依言跪下,却仍是沉默,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说了句:“今日,是我的生辰。”

沈玉奚静默地看着钟离渊,钟离渊的眼中有对过去的怀念,对灭门的痛苦,以及……对沈玉奚的希冀。

那一点微弱的希冀刺得他心尖一颤。

钟离渊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是强撑出的不在意,他一错不错地盯着沈玉奚:“师尊可以送弟子一句祝福的话吗?”

沈玉奚蓦地抬眼,那双冷淡的,什么也无法进入眼中的双眸,起了细微的波澜。

然后,他一脸冷漠,毫无起伏地开口:“为何?”

钟离渊眼眸中的微光逐渐暗淡,失神落魄地看着沈玉奚,脸色苍白地道歉:“对不起,师尊,是弟子僭越了。”

沈玉奚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眉心颦得更紧,他吸了口气,缓声解释道:“我是问你为何要爬到石林顶点。”

钟离渊迟疑了下:“我……我想试试,可不可以看到临城沧州。”

原来如此。

沈玉奚了然点头,二话不说召出灵剑,向钟离渊伸手:“上来。为师带你去。”

钟离渊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的表情有些呆,楞了一会,才问:“去、去哪?”

沈玉奚看了眼还傻跪着的钟离渊,伸手一拽,把他拉上灵剑,道:“沧州。”

……

冷冽的风迎面而来,被身前看不见的屏障尽数挡下,数不尽的山川城镇自脚下飞掠而过,从地上看,云是一团团,如棉絮,如积雪,身处云间,云却如烟似雾,触手可及,却又握不住,抓不紧,只有无尽的冷意。

就像他的师尊。

钟离渊的眼神有几分复杂,似有几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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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只挣扎了片刻,又归于坚定。

『无所谓了,只要把他关起来……』

『锁起来,没有修为,没有退路,他就再不能抛弃我了。』

沈玉奚与钟离渊的身形相近,只比钟离渊略高寸许,钟离渊只一抬眼,看见的便是沈玉奚的耳廓,沈玉奚的一半严密地束入发冠之中,一半则顺着肩头后背如瀑荡下,一小半的耳廓从发间露出,洁白细腻,莹润如玉。

“师尊。”钟离渊的视线沿着他的发,向下滑,停在他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他曾毫无阻碍地握住沈玉奚汗湿的腰肢,亲手丈量。

回想起些旖旎的记忆,钟离渊的眸色陡然深了许多。

沈玉奚并不知晓钟离渊脑海里满是不着寸缕的他,徒弟喊他,他便好脾气的回:“何事?”

“我有点怕,可以搂住你吗?”钟离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语气却是惴惴,可谓是小心翼翼,他试探性的将手放在沈玉奚的腰上,轻轻地一拢。

“……”沈玉奚腰眼一麻,随即身形僵硬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拉住钟离渊的手,腰上的触感散去,手上的感觉却清晰无比,沈玉奚的身形僵住了。

“……师尊?”钟离渊的语气更加小心,其中带着不解,又有几分的受伤,他看向沈玉奚的手,顺势垂眸掩下眼中晦暗。

沈玉奚只感觉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灵剑之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他自觉方才失态,怕是让钟离渊生了误解,忙压下疯狂外溢的抗拒,主动握住小弟子的手,耳尖窘迫得泛了红,艰涩道:“为师拉着你,不会有事。”

顿了顿,他回过头,匆匆看了眼钟离渊,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安慰,“别怕。”闷头加快了灵剑的速度。

钟离渊看着沈玉奚耳后露出的那一小片肌肤,眯了下眼,牙关有种莫名的痒意。

『想咬……』

那里的皮肉最是敏感,用牙齿轻轻的厮磨,便可以叫他战栗不止地颤抖,如果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听见他带着哭腔的惊喘……

他的肌肤最是娇嫩,留下的痕迹,可以一直持续八九日。

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忍耐。』

『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钟离渊从善如流,反手握住他的手,口中乖乖巧巧地应着:“我都听师尊的。”

许是天阳之体的缘故,钟离渊的体温高过他许多,沈玉奚被烫得指尖一颤,看着沈玉奚素白修长的手被牢牢握在他宽厚火热的手中,钟离渊脸上的笑意愈深。

“有师尊拉住弟子,弟子就不怕了。”仗着沈玉奚看不见身后一切,钟离渊肆无忌惮地暴露眼底的掠夺与欲望。

他熟练地将语气变作濡慕,语调轻快的上扬:“师尊最好了。”

『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罢了。』

钟离渊的语气愈发甜蜜:“弟子也会对师尊很好很好的。”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就连……我给你的,也都是我身上精纯的魔气。』

『师尊,我是不是很孝顺?』

沈玉奚并不知晓钟离渊心中所想,只感觉钟离渊握着他的手有些紧了,正要开口,却听见——

“师尊,我是不是很孝顺?”

“师尊,我是不是很孝顺?”

沈玉奚没有回头,并不清楚钟离渊说话时看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温情,只有一片冰凉的掠夺欲,他只听见自家弟子的声音甜腻腻的,像极了撒娇。

“师尊~师尊……”一声一声痴缠着他,像是知晓自己是被偏宠而有恃无恐。

连握着他的手都好似紧了许多,沈玉奚的手在钟离渊的手中僵硬着,活似落到捕食者口中即将丧命的猎物——

沈玉奚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感觉自己像极了被某种散发着甜香的巨兽紧紧包裹着,随时都会被那巨兽吞吃入腹。

“……你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孝顺了。”

他强压下将自己的手从钟离渊的手中抽离的欲望,默默将灵剑飞行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度。

刹那疾风化作利刃,更冷,更利。

沈玉奚考虑到身后的钟离渊才刚筑基,又添了一层防风的术法。

沧州临城。

钟离世家传承数千年,底蕴深厚,甚至最辉煌的时候,祖上曾出过渡劫飞升的老祖。灭门之时,族中还有一位合体中期的老祖坐镇,更有七名分神期的老祖,十数名出窍期的长老……势力堪比一个二流宗门。可如此庞大的钟离世家,却被魔修一夕之间屠戮殆尽。

仅剩下钟离渊一人。

即将进入临城境内,沈玉奚心中反而升起几分的踌躇,不知此次带钟离渊回到故所,是对是错。

沈玉奚分出一抹神识观察身后的钟离渊,不论如何,今夜都要叫钟离渊重新展颜才是。

月如勾,云清朗,万家灯火。

沈玉奚与钟离渊踏着夜色到达沧州临城。

临城繁华,纵然业已入夜,街头巷尾仍是行人如织,摆摊的商贩、行走的货郎,以及来来往往的居民与过客,填满了整条街道。

商贩吆喝叫卖的声音,行人交谈的声音,幼童向自己的娘亲撒娇的声音……各种声音都有混杂在一起,同眼前的景象组成最生动的人间烟火。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冰糖水,绿凉茶,龙眼汤,冰冰凉凉甜如蜜……”

“娘亲,我要吃糖葫芦。”

……

一下灵剑,钟离渊不待沈玉奚出言,便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借着衣袖的掩饰,沈玉奚的手指曲起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几下。

虽然钟离渊松开了他的手,留在他手上的温度与触感却仍附着着他,无法就这么忽略过去,沈玉奚屈指握拳,将那只被握得发烫的手,不动声色地负在身后,看向钟离渊。

“多谢师尊。”钟离渊向沈玉奚施礼拜谢。

沈玉奚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钟离渊谢的是他这个师尊因为他的一句话,不远万里连夜将他带到临城的情谊。

钟离渊面上是纯然的敬仰与感激,怎么瞧都是十足的情真意切,没有半点的虚情假意。

“师尊对弟子真好。”

他再一次说的却是真心实意了。

『都不用我多费口舌,就主动离开玄天剑宗的庇佑范围。』

『你这样,叫我都不好意思就这么对你下手了。』

沈玉奚没有读心的能力,察言观色的能力也不算好,再加上钟离渊无论心里在想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表面上的伪装总是完美无缺的。

所以沈玉奚很轻易就被他蒙混了过去。

看着一脸感激的钟离渊,沈玉奚心头又酸又软,他这个弟子总是这般的好哄,一点也不记恨他这个师尊喜怒不定,常常让他受委屈的仇怨。

而他却连钟离渊的接触也无法接受,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尊。

沈玉奚心中有些发虚,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脚下的石砖上便再也不肯挪动半分了,就像是要在上头看出一朵花来,闻言,他便含糊应了声。

“嗯。”

一时无话。

沈玉奚自觉自己作为师尊,要以身作则,引导徒弟,事事当先,便忍着古怪的尴尬道:“走吧。”

“时辰不早,先……”

同他的话一起响起的是钟离渊的一声“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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