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见过淸霄剑尊。”

“淸霄师兄好。”

沈玉奚的声音也混在杂七杂八的问候里,他站在人群里,看向淸霄。

淸霄脚步顿也不顿,只淡淡投了一眼,回了一个“嗯”字,便略过他们走了。

“……”

这些个师兄师姐哪个不是年少气盛的年纪,脸色都不太好看,不知谁低声说了句“淸霄剑尊果然如传言一般的目下无尘。”

沈玉奚想出言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又迟疑了,他看向远去的淸霄,心中不知怎么有些失落,最终只道:“不可妄言。”

“你可知足吧,那位虽说是我们同辈师兄,可他的修为远高我们,又是贵为剑尊,纵然是见了宗主也无需行礼的。今天这次还是这么多年来淸霄剑尊第一次对他人问好做出回应。”

“毕竟是万年来仅有的一个不过百岁的化神,傲气些也是应当的。”

“你这话又错了,不是唯一一个,别忘记玄霄尊者,他也是未满百岁就进阶化神。”

“玄霄尊者?你说的可是淸霄剑尊的双生胞弟?”

“正是。”

双生兄弟……沈玉奚心中闪过一丝猜想,还未来得及理清,便又听到一人讶然低呼,好奇追问道:“双生子?那他们是不是长得特别相像啊?”

“何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好在玄霄尊者入了佛宗,而不是同淸霄剑尊一样入我们玄天剑宗,不然我们真的是再无出头之日喽……”

“何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好在玄霄尊者入了佛宗,而不是同淸霄剑尊一样入我们玄天剑宗,不然我们真的是再无出头之日喽……”

“佛宗?”沈玉奚一怔,不由看向说话的师兄,那人不以为意的点头:“可不就是佛宗,据说待遇堪比佛子。”

“不说了,走走走,下山历练去喽。”

结契前没有机会问,结为道侣后又忘了问。直到如今,沈玉奚仍是不明白那一次的清霄为何会这样冷漠。

无端风起,飘零的桃花将沈玉奚的思绪拉回现世。

镜花源的景色同那时别无二致,桃花依旧开得浪漫,而人却……

沈玉奚将低落了几分的心情压下,离开镜花源,蓦地,他脚步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淸霄……”语气竟是掩盖不住的仓皇无措。

桃树之下的修士收起手中锦囊,抬眼望来,远山为眉,冰霜点睛,一袭白衣之上只在衣角点缀了些许墨色的纹绣,好似一副水墨山水画,却又多了铮铮剑意。。

不是淸霄。

是他……看岔了,认错了人。

沈玉奚的眸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玄霄仙尊。”

玄霄垂眸看他,面上是一贯的冷然,他的眼眸颜色极浅,如琉璃通透,如寒冰冷然,垂着眸子的时候更显不近人情,疏离道:“沈仙师。”

随后便是相顾无言。

我怎么会将他错认。

诚然,玄霄同淸霄像极,身形,外貌,乃至一身的冷意,俱是毫无差别,他们就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如出一辙。沈玉奚也曾将他们认错过,那时他还未与淸霄结契——玄霄向来看不惯他,也瞧不起他,当初他同淸霄结契,玄霄的反对是最激烈的一个。

几乎是消息放出去的第二日,玄霄便从佛宗赶到了玄天剑宗,找到淸霄,为得就是阻止清霄同沈玉奚结为道侣。

玄霄垂眸看他,他的眼眸颜色极浅,如琉璃通透,如寒冰冷然,垂着眸子的时候更显不近人情,“你要同清霄结为道侣?”

这还是沈玉奚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同清霄长得一般无二的双生兄弟玄霄。

果然是像极了。

身形,外貌,乃至一身的冷意,俱是毫无差别,他们就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如出一辙。

沈玉奚一时有些出神,便没有回答他。

玄霄沉沉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清霄,声音既寒且沉,浑似被冰水淬过一般。

“兄长,你要结契的人是沈玉奚?”

“正是。”淸霄点头,眼神在触及沈玉奚的时候柔软了几分。

“沈清霖,沈玉奚……”玄霄低喃,攥着诛邪的手蓦地一紧,指节攥得发白,嘴唇阖动几下,缓缓吐出一句:“不可。”

淸霄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玄霄,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你明知——”玄霄气急反笑,浅淡的双眸浮着火焰融化的碎冰,“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你可以同任何人结契,唯独沈玉奚……唯独他不行,我绝不同意。”

玄霄:“兄长,我只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一定要同沈玉奚结契?”

清霄:“是,非他不可。”

“好一个,非他不可。”玄霄喃喃念了一句,眼神一沉,诛邪剑陡然出鞘,剑光如雪而来,“我绝不同意。”

淸霄向旁一侧,避过他那一剑,顺便还一招击碎了这道剑气。

倒是沈玉奚吓了一跳,他站的位置同淸霄离得比较近,本来事不关己地看淸霄与玄霄二人争执,谁料那玄霄竟拔了剑,下意识要躲。

“啊!”

沈玉奚低低叫了下,一抹腥红的血自他雪白的脸颊蜿蜒下来,滴滴答答的染红了他的衣领。

淸霄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快步走向沈玉奚,捧住他的脸,珍之慎之地擦拭。

沈玉奚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脸上的痛感,抬眸望了眼淸霄,却道:“我不疼。”

淸霄为他细细上了药,眼中升起一抹薄怒,呼吸亦是急促了几分:“玄霄!”

“你不该伤他。”

“淸霄,”玄霄眼睫一动,半掩了眼眸,回他:“是他太弱。”

连一道被打散的剑气也无法抵御。

品味出玄霄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沈玉奚迟缓地眨了眨眼,看来这个玄霄是真的讨厌他,他同淸霄或许做不成道侣了,那……

那也行吧。

然后他就看见淸霄同玄霄打了起来。

作为双生子,淸霄与玄霄可以说是世上最了解对方的存在,而他们的修为亦是不相上下,纵然一个是剑修,一个是佛修,那一战仍是僵持了一日一夜。

沈玉奚在一旁看他们打得昏天黑地,无端觉得自己成了什么狐媚妖妃,而那玄霄是要‘清君侧’忠臣。

他心道荒谬,只觉无聊。

两个化神大能的战局,不是他一个凡人能够参与其中的。

只站了一会,沈玉奚就觉得气血上涌,破碎的丹田隐隐作痛。

他捂住嘴,忍耐不住溢出了一声闷哼。

这还是清霄他们有所收敛,刻意避开了他。

他这副残破的身子纸糊似的孱弱,吹不得风,受不了寒,些微外溢的一道剑气就能够伤了他。

沈玉奚自觉支撑不住,慢吞吞挪着步子走了。

睡了一夜,吃过早点,沈玉奚才慢悠悠走了回去,恰好淸霄他们也已经打完了。

他们兄弟两个执剑相对而立,一个断了袖,一个毁了冠,脸上既有剑伤,还有钝击造成的淤青,脸色异曲同工的难看。

沈玉奚的目光从清霄青紫的颧骨落到玄霄渗血的嘴角,这是打完了?

所以,是谁胜了?

其实,无论是玄霄胜了还是淸霄胜了,于他而言也并无太大差别。

结契与否,与谁结契,又何时由得他来选。

只是他们再打下去,其他人……比如宗主与那几位长老怕是要坐不住,要上清静峰一探究竟。

届时,看到这一地狼藉,二人狼狈模样,他沈玉奚身上的过错,怕又要再多上一件了。

沈玉奚缓步踱到近处,十丈,九丈……愈是靠近,心头的沉闷之感愈重。

清静峰原本就只有一堆破烂石头,他们这么一打,就破得更厉害了,光秃秃,乱糟糟,尘土飞扬的。

沈玉奚顿时感觉喉咙发了痒,忍不住地咳嗽了几声,他抬袖掩住口鼻,只露了一双冷凝的眼,语气比表情更冷淡,“打完了?”

淸霄并未回他,只静默看他,素来表情寡淡的面上竟是有几分的复杂之色。

玄霄走到沈玉奚的面前,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威压。

沈玉奚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向后退了一下。

玄霄僵着脸,下颌紧咬,双眼眸光如燃烧一般的灼灼,像是对他厌恶到了极致,偏偏眼神深处又带着不容错认的伤心与委屈。

“你凭什么……”他像是极不情愿,从牙根挤出半句不清不楚的话。

什么凭什么?

那时沈玉奚才经历所谓恩师实际上一直将他视为炉鼎,对他好也是为了养废他,等待他成年将采补……以及根骨被毁,修为尽失的种种变故,性格也变得冷漠厌世。

他只觉得玄霄简直莫名其妙。

玄霄脸色变了变,眉头拧起,语气不明,分不清是什么情绪:“你的金丹……”

“你……没有修为?”

沈玉奚抿着嘴没有应他。

这算什么?

兄长碎他金丹,弟弟还要嫌他没有修为。

还是说不愧是双生子,果然默契。

沈玉奚低垂了眉眼,细密的睫羽掩住眼中的暗涌。

是啊,他是没有修为。

他甚至还不如那些未曾修炼的凡人。

可纵然他没有金丹,纵然他是一个废人,可他玄霄又什么资格来指摘他是否有修为。

所有人都说他沈玉奚能够被淸霄剑尊看上,是走了大运,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大抵,玄霄也同外面那些人一样,认为是他攀附他的兄长,狐媚本色,不知廉耻。

只可惜他的兄长宁愿与他刀剑相向,也不愿舍了他这个狐媚。

淸霄眉心一紧,冷峻的脸上似乎有几分的慌乱,一下子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玄霄!”

他这一声,将沈玉奚的思绪打断,也打断了玄霄接下来的话。

“淸霄!”玄霄眸色深深地看向清霄,短促的笑了下,意味不明道:“你可……真好啊。”

他们又打了一轮。这回沈玉奚看得分明,是玄霄败了,他低哑一笑,无端的竟有几分荒凉之意。

玄霄的神色变幻几番,声音愈发冷凝:“既然你一意孤行非要与沈玉奚结契,那我们就做不成兄弟。”

淸霄的脸色几不可查的变了下,“你一定要逼我吗?”

“淸霄师兄,”沈玉奚望向淸霄,勾了勾嘴角:“你不必为我如此。”

淸霄救了他,免去他沦为道鸿的炉鼎,却也亲手毁去他的金丹,让他从金丹修士变作如今这幅体弱多病的废人。

自淸霄要与他结契的消息传出起,他无时无刻不是在世人讥嘲之下,说他不自量力,说他攀龙附凤,说他以色事人……明里暗里,宗内宗外,他无处容身,只有一个清净峰,勉强能够给他些许的清净。

而这点仅有的清净,却被玄霄打碎了。

他心中一直存着一股怨气,如果那夜来得不是淸霄,如果淸霄没有救他,纵然他死在那个夜晚,也是他自己求仁得仁,怨不得别人。

他一直,对淸霄心怀芥蒂。

“我不需要你的负责。”

他不爱淸霄,又做不到憎恨淸霄。

他只是有些厌倦,厌倦总是对他心怀恶念的世人,也厌倦这些时日所发生的种种。

那道鲜血淋漓的疤,尚未愈合,又被撕开,沈玉奚有些疼……他不想再痛了。

“不是负责。”淸霄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些微的固执,“我心悦你,真心要与你结契。”

“我明白了,”玄霄眼中嘲讽更甚,冷冷看了淸霄一眼:“祝你们恩爱白头,永结同心。”

玄霄放言,又复沉沉看了沈玉奚一眼,御剑离开玄天剑宗。

何苦来哉。沈玉奚微叹,放缓语气劝他:“百年之后,我不过是一捧黄土,何必搭上剑尊的余生。不值得。”

“值得的。”淸霄眼眸满是执拗,

沈玉奚神色恹恹,无心再劝,转身离去。

沈玉奚决意要走,又身无长物,在清净峰上也没有什么物什需要收拾的,便直接向山下走去。

自古上山易下山难,清净峰山势颇为险峻,就是身体强健的青年也,沈玉奚的身体却还未拖离虚弱,他一心早点下山,步子迈得便急了几分,步子一急,便失了稳当,淸霄跟在身后,看他几乎是一步一晃,头一次这么心惊胆战,生怕沈玉奚下一瞬失足滑到,跌下山崖。

“清霖。”

淸霄追上了他,挡在他的身前。

沈玉奚眉眼一凛,面无表情地看向淸霄,问他:“剑尊拦我,可还有事?”

清霄唇瓣阖动了下,只干巴巴道:“别走。”

沈玉奚眉尖一聚,淡淡道:“剑尊说笑了,清霖卑贱之躯如何配得上同剑尊大人结契。”

“配得上。”淸霄像是情不自禁一般的向他迈了一步。

沈玉奚不答,只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淸霄如何看不出沈玉奚对他的排斥,顿时僵在原地,眼神黯淡了几分:“我该……怎么做?”

到底我该如何才能叫你相信,我是真心要同你结契,不是什么负责,而是真心。

沈玉奚的目光落在寸草不生的清净峰上,突然心念一动。

“倘若你能叫这山一夜开满桃花,我便答应与你结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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