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玉奚不过是随口说说,淸霄听了,却好似得了什么承诺一般,眼眸中涌出了一点光亮:“当真?”

沈玉奚有心露出一个笑来却发现脸上僵得厉害,便索性木着脸回他:“当真。”

年有四季,花有花期,如今才过了腊月,离桃花开花的花期还有三个月,人界无主的桃花未开,修真界的桃花却各自有主,就是淸霄是化神大能,也无法一夜之间集齐一山桃树,令期开花。

所谓满山桃花不过是他在刻意刁难。

沈玉奚并不认为淸霄能做到,也不认为淸霄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去这么做。

那样太傻。

可淸霄偏偏犯了傻。

沈玉奚在一阵缥缈幽远的冷香醒来,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他便醒了,开了窗,入目是霞云花海。

淸霄竟一夜之间在清净峰栽了满山的梅花。

沈玉奚眸光微动。

“剑尊这是在做什么?”

不可一世的剑尊蹲在泥地里,见沈玉奚已经醒了,神色竟有几分惶急:“清霖稍微等等,就差最后一株……”

“你……”可这分明是梅花,沈玉奚不觉露出了一丝讶然之色。

淸霄竟莫不是将梅花错认为桃花了吧。

这样想着,沈玉奚心中好似被不轻不重地触动了下,他点点头,应道:“哦。”

淸霄望着他,眼神柔软地不可思议,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忐忑,他是等沈玉奚的最终判决。

沈玉奚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的淸霄剑尊竟会连梅花与桃花也分不清,他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声:“这些……花树是从何而来?”

淸霄向好友问来养花法阵,去了数个凡俗的城镇,寻了上百位花农,终于找到能够提供上千株桃树的花农,连夜赶回清净峰。

但他并不知道他带回的是梅树,而不是桃花,在赶回清净峰后,淸霄便将那梅树一株株悉数种下,布下生息法阵,才真的叫那花树在清净峰上扎根开花。

“是……不喜欢吗?”淸霄眼中局促之意愈浓。

沈玉奚摇头。

“这是梅花。”

“梅花?”淸霄错愕,眼神一黯,懊恼之意一目了然。沈玉奚要的是满山桃花,可他却将梅花误认桃花,种了一山的梅树。这一山的梅树再美,也不是沈玉奚要的桃花。

他终究是无法留下沈玉奚。

淸霄声音越来越低,所有的期待殷盼跌落在了谷底。

沈玉奚却轻轻笑了下:“我很喜欢。”

他与淸霄的结契大典上来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位宗主,那位掌门,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也没有出现什么扰乱大典的插曲,顺利地不可思议。

而玄霄,整个大典,他自始至终不曾出现,他没有参加淸霄与沈玉奚的结契大典。

后来沈玉奚听闻那玄霄从佛宗离开,说是破了戒,无法继续修佛,淸霄出去寻过一次,那玄霄废了身上佛法,转而练剑,同淸霄一样成了一个剑修,他并未加入哪个宗门,只闲云野鹤一般的做了一个清闲散修。

再见时却是各自安好,相安无事。

玄霄身上尖锐沉寂,化为重重冰层,与佛修之时相比,来得更清冷些,他瞧见了人群中的沈玉奚,远远停下,隔着行人织成的河流,向他投向极浅地一眼,转身离去。

一阵风起,吹得酒肆的幌子晃动不止。

“怎么了?”淸霄问。

“方才……”沈玉奚张了张嘴,摇了摇头,顿了一下,轻声道:“我看见了玄霄道君。”

淸霄对此反应淡淡,放下他帷帽上的罩纱,将人往怀里护了护,替他挡下风中的沙土:“嗯。”

沈玉奚从淸霄的胸膛上抬起头,自以为隐秘地打量了下淸霄的神色,思忖着莫非淸霄同玄霄还没和好?这可怎么办呢……

戍边树少,沙多,风又多还大,一起风就是扬沙满天,三步之外不分男女,十步之外人鬼莫辨,淸霄运转灵力撑起一个防风档沙的灵气罩,眼神柔和,低头在他的帷帽上亲了下。

“勿要乱想。”

沈玉奚满脸通红,把脸埋进淸霄肩膀上,“我没有。”

淸霄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清浅的笑,如雪地里开出了一枝梅花,再是温柔不过:“嗯。”

沈玉奚在淸霄满是情意的目光里,强撑着板起脸,端正了面色,“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清霄从来都是万事皆依自家道侣,闻言,便应道:“好。”

自结契大典结束后不久,淸霄便带着他离开玄天剑宗,既是为了寻找修复灵根的天才地宝,也是为了沈玉奚重新振作。一路上他们遮掩了身份,化作一对寻常的修士道侣,四处游历,出海捕过鱼,下地种过田,入过深山杀妖兽,上过九天沐星辰……这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沈玉奚对淸霄彻底动了情,也将一颗真心交予淸霄。

而那颗心也随着淸霄离去而死去。

……

沈玉奚一下子清醒了。他不是认不出,只是不愿认清。这一点他其实再清楚不过。

“玄霄仙君怎么来了镜花源?”沈玉奚眉宇哀色未散,脸色并着唇色如出一辙的苍白,“是有何要事处理吗?”

玄霄屈指握拳,将手中锦囊收起,不冷不热/地开口:“闲来无事,随便逛逛而已。”

“如此,清霖便不打搅仙尊雅兴,”沈玉奚点头,他与玄霄的关系并不亲近,数百年来说过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的场面话,如今该有的寒暄已经说完,他也无心再言其他,便道:“告辞。”

“那你呢?”玄霄问。

“我?”沈玉奚脚步一顿,虽然不解玄霄怎么突然起关心他的琐事,可玄霄既然问了,他也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我不过是误入此地。”

他无意同玄霄争执,能避则避,能让就让,沈玉奚顿了顿,语气放软。

“并非有意打扰仙尊清净。”

玄霄沉默良久,久到沈玉奚的身影逐渐远去,他才极轻地说了句。“不是打搅……”眼中种种情绪交替闪逝,他终究克制了追上去的冲动,看着沈玉奚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桃花之后,再也看不见。

……

白龙寺,离恨崖。

方丈妙法大师面容慈悲,法相庄严。

“静心。”

玄霄是他亲手带入佛宗,虽并未收为弟子,待遇权力却可比作亲传弟子,只等玄霄了却红尘,正式收玄霄为佛门弟子,可他却没有等来亲手为玄霄梯度的一日。

妙法大师等来的是道心不稳,心神大乱的玄霄。

红鸾星动,命犯桃花,玄霄犯的是桃花煞。

“还不放下。”

玄霄闭眼入定。

眼前所见的是镜花源巧笑倩兮的沈玉奚,是清净峰与淸霄琴瑟和鸣的沈玉奚,是结契大典上艳绝的淸霄之妻,是淸霄的道侣,是他的‘嫂子’。

不能碰,不能说,不能想。

沈玉奚,沈玉奚,沈玉奚……

玉奚,玉奚……

欲兮,欲……

是……他的求不得。

玄霄睁开眼,喉尖一甜,呕出一滩淋漓的血。

“我放不下。”

“痴儿。”妙法轻叹,“你与我佛缘分为到,且去吧。”

“多谢方丈。”玄霄拜谢。

他动了痴念,妄念,欲念。

再不能……继续修佛。

在戒律堂领了四十九棍后,玄霄主动废去一身传承自佛宗的功法修为,孑然一身地离开了白龙寺。

才出了桃花源,沈玉奚便看见了靠坐在宗祠墙根底下浅眠的钟离渊。

沧州已是天明,远处城池炊烟燃起,缥缈的人声混在烟火里向外逸散开来,钟离渊睡意一扫而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迎了上去:“师尊。”

“嗯。”沈玉奚微微颌首,声音冷淡如旧:“怎么不在客栈等我?”

钟离渊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热情半点不减,笑意盈盈的:“弟子去客栈问了,说您出去寻我了,弟子想早点见到师尊,便回来找您了。”

“等了多久?”沈玉奚沉默了下,问。

“不久,弟子一醒来,就看见师尊了。”钟离渊摇头,笑意如蜜,边笑边道:“师尊这是去哪了?店小二说您是来找我的,可弟子在这里怎么也没有遇见师尊,师尊是突然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处理才去了其他地方吗?是什么事情呢?”

他说着就吃了味,语气里透出一股可怜兮兮的委屈来,颠三倒四的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揪着沈玉奚丢下他去了别的地方的事反反复复的说。

“师尊昨天晚到底上去哪里了呢?”

沈玉奚神色有些恍惚,静默了片刻,才涩然道:“……一个故地。”

“这样啊——”钟离渊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莫辨的色泽,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兴趣盎然的笑容,缠着沈玉奚追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沈玉奚的气息凝了一瞬,怔怔地说道:“很美。”

钟离渊安静了一瞬,天真烂漫道:“真的吗?有多美,比咱们清净峰还好看吗?”

“那下次师尊可以带我一起去吗?”说着,他突然一把抱住了沈玉奚的腰,整个人投入他的怀里,抬头仰望着沈玉奚,软言撒娇:“好不好呀?师尊?”

沈玉奚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满腔的怅惘与哀思如烟云顷刻散尽,无奈地弹了下自家弟子的额头,“怎么这么黏人。”

“好,为师答应你。”

钟离世家传承万载,底蕴深厚,可以说一砖一瓦都大有来历,雕梁画柱,青砖绿瓦,如今只剩下了萧索,精心栽培的灵植枯死了大半,药园里杂草丛生,只一眼就知道这是一座落败的荒宅。

而沈玉奚与钟离渊的出现无疑为这座死气沉沉的弃宅添了几分生机。

“这是你的居所?”

钟离渊面带窘意:“有些破败,让师尊见笑了。”

沈玉奚点头,道:“无妨。”

钟离渊原是不解其意,却见沈玉奚一边走一边修补起那些入目的破碎法阵,钟离渊身为钟离世家少主,他居所自然是极好的,光是聚灵的阵法便有十六个,其余的法阵更是多如牛毛。

瞧沈玉奚的架势竟是像要将所有的法阵都修复完全,钟离渊怔愣了下,忙劝道:“这些法阵早已废弃无用,师尊不必为此费心劳神。”

“举手之劳罢了。”沈玉奚轻描淡写地回他。

然而,事实上一夜奔波早已耗去他身上半成灵力,好在自离宗起那梦魇与魔修都不曾出现,这让他免去山穷水尽的局面,沈玉奚蹲下身,剔除破损的阵石,添入新的阵石,将钟离渊所居住的小院里的最后一座法阵修复完毕,才停下。

钟离渊目光闪动,似感激似甜蜜:“师尊对我真好。”他脸上笑意愈深,眸子里神采奕奕:“师尊是对弟子最好的师尊。”声音甜得像是涂抹了数倍的蜜糖,“弟子好喜欢师尊呀。”

沈玉奚只当他在撒娇,并不往心里去,虽未拿他的好话当了真,心中仍是忍不住软了几分。

“嗯。”

钟离渊眼尖地发现沈玉奚的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挑了挑眉尖,伸出双臂住沈玉奚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后心,闷声道:“弟子是真的喜欢师尊。”

他的语气实在是可怜又可爱,叫他心头又软了几分,沈玉奚略作迟疑,对身体的不适抛去不想,伸手拢住钟离渊环在他腰间的手,低声应道:“为师知道了。”

钟离渊不撒手,沈玉奚也就由着自己这个爱痴缠的小弟子抱着,直到钟离渊主动放开了他。

沈玉奚轻轻吁了口气,钟离渊再不松开,他可能要被折腾出一身汗来,无他,只因他这个小徒弟身上火力太旺,就像被一个小暖炉包住,距离太近,热得发烫。

“清霖!”

沈玉奚转过身,不由讶然,竟是在沧州见到了岳清则:“师兄?”

“清霖。”岳清则比沈玉奚更意外,快步走近,面上带着一分不赞同:“你怎么会在这?为何不在宗门?”

自离开仙盟,岳清则循着外泄的魔气一路调查,越是调查,心中越是沉重,种种迹象表明,不出十年,无间的魔气便会彻底外泄,届时无间之内的鬼气也会出世祸乱天下。

“你……”岳清则的视线落在沈玉奚身旁的钟离渊之上,离宗时,他特意叮嘱过清霖,叫他留在宗门不要下山,清霖既然应了,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轻易离宗。

此次下山的缘由应在他这个新收的小弟子身上。

怕是钟离渊蛊惑了清霖,将他哄下山来。

钟离渊状似无意地往沈玉奚身后躲了躲,藏于阴影之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眼神也变作阴暗沉郁,沈玉奚回首询问地望了他一眼,钟离渊回他一个故作坚强的笑。

“见过掌门师伯。”

岳清则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他还尚未出言呵斥更未问责,这钟离渊怎么就一副受到了天大委屈模样,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眼钟离渊,颌首回礼:“钟离师侄。”他的视线从沈玉奚落到钟离渊,疑然道:“你们这是……?”

钟离渊腼腆一笑,笑容里带着一抹无法掩藏的甜蜜:“昨日是弟子生辰,师尊带我回来看看。”

岳清则默然无语:……

心道果然。

清霖下山的原因竟真是因为钟离渊,这钟离家的小子,到底有什么不同,值得他清霖师弟如此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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