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教他断文识字,教他礼仪,如师如父,悉心教养,养着养着却让离渊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他的弟子对身为师尊的沈玉奚……钟了情。

这,是一个错误。

沈玉奚调息结束出来的时候,钟离渊还守在屋外不曾离去,见沈玉奚出来,眼睛亮了亮。

“……你等了多久?”话一出口,沈玉奚就忍不住怔了下,此情此景与今晨的场景微妙重合了起来,沈玉奚眼神微软,又道:“为何不去休息?”

他是元婴修士,一夜不眠倒也无事,钟离渊不过练气修为,彻夜不眠不休,怕是会累。

钟离渊眼睛亮闪闪的,一瞬不瞬的看着沈玉奚,不假思索的:“弟子想守着您。离师尊近些,弟子心安。”

沈玉奚微微一愣,忍不住道:“浑说。为师又不是什么凝神精心的宝物。”

钟离渊目光炯炯,一脸的认真,信誓旦旦道:“那些宝物如何比得,在弟子心里师尊就是最好的,师尊是大宝贝,比所有宝物还宝贵。”

这模样浑似与人争论自家父亲才是第一的稚龄小儿,沈玉奚笑了下,屈指在越说越离谱的小徒弟的额上弹了下,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走了。”

“哦哦,师尊等等我。”钟离渊追上去,痴缠着挽住沈玉奚的手,“我们去哪呀?”

沈玉奚回他:“去找你掌门师叔。”

钟离渊偏偏头,好奇道:“是要回宗吗?”

沈玉奚轻轻摇头,缓声道:“是为了调查阴气一事。”

“哦。”钟离渊不易察觉地落后了半步, 嘴唇微微勾起,饶有兴致地向宗祠方向看了一眼,似恍然大悟又似意味深长,道:“是阴气呀。”

他在钟离府呆了一夜,一个晚上,足矣让他在钟离府留下禁制,掌握整个钟离府所有的风吹草动,就在他发问的前一瞬,他在宗祠布下的禁制被什么人触动了。

两个人,两把剑。

正是剑宗宗主岳清则和仙盟之尊玄霄。

钟离渊眯起眼睛,食指一勾一点,听清了二人的对话。

岳清则神色肃然:“仙尊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玄霄摇头,又复点了点头,指向宗祠,眉心微紧:“并无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世人皆知钟离上下上千余人是被魔修一夜灭的门,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魔修,修为至少在魔将之上,甚至可能是魔帝亲自动的手,那魔修既然是在钟离府上动的手,那钟离府上必定会留下那魔修的魔气残余,然而他们找遍整个钟离府,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魔气。

如此局面只有两种可能能够解释,一个是那魔修可以收敛了魔息,一个是有人在他们之前抹去了钟离府上的魔气残余。

而更奇怪的是整座钟离府,竟没有半分的阴气。仿佛那滔天的阴气全都消融在黑夜里。

……

沈玉奚长长吐了一口气,将阴气之事细细说与钟离渊听,其实这阴气一事与先前暮野之森的兽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确切的说,沧州的阴气,暮野之森的魔气,源头都是同一个地方——无间鬼域。

钟离渊略惊奇地讶道:“无间鬼域?”

可真是巧了,我不正是从无间里爬出来的吗。

外门的初见并不是沈玉奚将离渊收为弟子的契机,他虽觉得这小弟子看起来凄惨可怜,却并未动过将其纳入羽翼之下保护的念头,将伤药放下后他便同岳清则一道离开外门。

过了几日,沈玉奚又一次碰见了离渊,小孩手上捧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像是刚从什么牲畜身上撕扯下来的,血淋淋的冒着热气。

明明只是一个不足他腰高的小崽子,身上那股煞性却直逼人间经年厮杀的将领,尤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凶兽嗜血的杀性,让人一阵心惊肉跳,不敢与其对视。

小崽子兀自的撕咬着手中肉块,野蛮的像是未开化的野人。

他大概是饿极,嚼也不嚼狼吞虎咽的吃了大半,沈玉奚有几分因为血腥而升起的不适,又有几分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于心不忍。

自淸霄死后,沈玉奚便失去了对悲喜的感知,再也无法同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丁点的共情。

他无悲无喜的过了百余年,却被个毫不相干的人牵动了心神,两次对其产生了恻隐之心。这不寻常,简直怪异至极。

沈玉奚道心大乱,匆匆的回了清净峰,闭关一年才将道心重新恢复至平静无波。

许是他们命中合该纠缠不休,又许是冤家路窄,一出关,沈玉奚便又看见了离渊。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竹山的笋儿,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

然而离渊却还是当初那个样子,甚至比一年前还要瘦,叫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血气混在山雨过后的土腥气,一直往沈玉奚的鼻端钻。

离渊不知怎地受了很重的伤,他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孤狼,警惕地盯着四周,然后捂住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走。

沈玉奚下意识隐匿身形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一个破败的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挖空了的山洞,看起来十分寒碜,除了一块充当床铺的巨石,剩下的都是些破烂杂碎,却是小崽子在玄天剑宗的家。

似乎是因为到了熟悉的地方,小崽子紧绷的神经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然后仰面扑通一声在洞口倒了下去。

沈玉奚不远不近的站在一旁看着他,小崽子身上充当衣服的破布不但碎而且脏,除了污垢与陈年血迹,还有新鲜的血迹,呼吸也薄弱的很,不出意外,他会死,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总归是要死的。

可沈玉奚不想他死。

所以他显现身形,走到离渊身边蹲下,仔细探过他的伤势,喂下一颗丹药护住小崽子的心脉,将他带回了清净峰。

清净峰上冷冷清清的,除了沈玉奚便只剩下受伤过重而昏迷的离渊。看着气息奄奄的小崽子,沈玉奚下意识将他放在床榻上,他的床褥用的是上好的织云素锦,以素净清雅闻名,小崽子一躺上去,那床云锦就被弄脏了。

沈玉奚顿了下,连掐了十数个小洗涤术才停下。

也不知小崽子多少年没有洗过,这一个个小洗涤术下来,也不见他干净多少,沈玉奚低低地吸了一口气,动作生疏地扒下小崽子身上的破烂衣服,从弥虚介子里找了一件干净的法衣替他换上。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沈玉奚取出一方帕子去擦拭小崽子脏兮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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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子低哼了声,随即惊醒,一口咬在沈玉奚的手掌心。

他咬得极重,尖利的牙齿嵌入沈玉奚皮肉,像是恨极了他。

沈玉奚的手流出了血,艳红的血蜿蜒着没入他手中的那方帕子。

小崽子望向沈玉奚,他的双眉因为痛楚而颦起,眼神却十分的柔软,他不生我的气吗?

沈玉奚看清小崽子眼底的戒备与不安,忍着痛,温声安抚他:“莫怕。”

“我不会伤你。”

正是初雪,纯白的新雪在花草上覆了薄薄一层,纵是阳光灿烂的百日,呼吸间仍带了几分微冷的寒意。

沈玉奚耐心地望着他,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将那雪做的肌肤映得愈发莹润柔和。

小崽子眼中的狠厉逐渐淡去,迟疑地松开了牙关。

沈玉奚遂将被咬伤的手抽回,几滴遗落的血落在云锦上,像是开了几朵红梅,小崽子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沈玉奚滴血的手上,那视线直白又强烈,沈玉奚忍不住将手往宽大的袖摆里藏了藏。

小崽子低垂了眼睫,不再看沈玉奚,转而盯着织云素锦上的图样,然后又看向在素白云锦上绽开的血色之花。这是沈玉奚的血……小崽子的眼中划过一丝懊悔。

他伸手去抹,想要把那血迹擦干净,可他的手污秽不堪,那云锦愈是被他擦拭,却愈是脏污,怎么也擦不干净。

在沈玉奚疑然的目光下,离渊慌乱心中的不安终于满溢而出,他看了沈玉奚一眼,爬了起来,竟是……跑了?

跑了?

沈玉奚一时竟没有意识到小崽子是要跑,等小崽子跑远了,他才反应过来。

仍是有几分的不敢置信。

他带小崽子回清净峰本是想着清净峰灵气足也安静,又是他的地方,照看离渊也方便些,却他不曾考虑到乍然改变环境会叫小崽子心生不安,更不曾料到小崽子会在醒来之后逃跑。

清净峰上设有阵法护山,若是没有印信,在外边的人进不来,在里边同样也出不去,小崽子被挡在了结界那儿,困兽似的盯着结界,眼神恶狠狠的,像是要同那结界同归于尽。

沈玉奚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又瞧见小崽子额上新添的一个青紫瘀肿,大概就是在结界上磕出来的。沈玉奚怕小崽子真去同结界再来一次硬碰硬,忙将结界打开。

结界一开,小崽子便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跑。

沈玉奚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掩了身形,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小崽子果然又回到他那荒郊野岭似的家去了,沈玉奚绕着那山洞走了一圈,只觉得手指都僵硬了不少,这般的冷,小崽子会不会冻坏了?他思索了一会,转身回清净峰去取布阵的灵石,他先前来得匆忙,并未将灵石带在身上。

离渊爬上他那石头床,从他那堆破烂宝贝里扒拉出一个小瓷瓶,素白清雅,同这方灰败的小天地格格不入。若沈玉奚在,他便能发现那白瓷瓶就是一年前他送予离渊的那瓶丹药。

沈玉奚下山的时候被叫住了,叫住他的人正是岳清则,会来清净峰寻他的也就一个岳清则了。

“师兄。”沈玉奚不动声色地拿摆袖掩住了手上的伤,抿着唇,睫毛上沾着细小的落雪,一个轻微的颤动便摇摇晃晃的化了。

岳清则盯着沈玉奚看了一会,问“清霖这是要去哪?”语气似有几分的好奇,又带了几分的打趣:“竟这般的形色匆匆。”

沈玉奚便同他说了,然后就匆匆忙忙地下山去替那不知好歹的小崽子设取暖的阵法去了。

既然小崽子在自己的地盘才会安心,那便由着他吧。

岳清则望着沈玉奚的背影,皱眉。

他的清霖师弟竟真对那外门弟子上了心。

也不知……是好是坏。

沈玉奚御剑而行,还未到小崽子的山洞外,便瞧见了两个外门的弟子气势汹汹的堵在山洞口。

领头的那弟子看起来十四五岁,吊梢眼,鼻子冲着天,扯着公鸭嗓叫骂:“该死的小畜生,到底跑哪里去了。你确定那小畜生往这边跑了吗?”

“我亲眼看见的,他打伤了聂师兄你后就是朝这个方向跑的,”另一个矮胖弟子言之凿凿,指着山洞道:“而且那小畜生老巢就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会回来的,我们只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那聂师兄摸了摸被离渊撞得隐隐作痛的下巴,阴笑道:“等那小畜生落我手上,看我不弄死他。”

“你们要弄死谁?”沈玉奚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意,语气却是平静淡然的,只带了点些微的冷意,然而只这么丁点的冷意也叫那两个外门弟子吓得两股战战,冷汗津津。

“弟子,弟子……”

那两个外门弟子也不过刚刚磨到练气初阶,最高的那个弟子也不过是练气三阶的修为,正面对上内门长老的怒火,只觉一股寒意自脊骨蔓延,顿时冷汗如瀑,什么也说不出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尔等皆为玄天弟子,理应友爱互助。”沈玉奚信步而出,脸色沉如积墨。

他运转灵力化为长鞭,扬手一抽,将那二人打得趴在地上不住哀嚎,“这一鞭打的是你们意图残害同门,你们可认?”

“认!认!”二人哭爹喊娘,大声的嚎。

“弟子知错!长老饶命!”

沈玉奚余怒未消,一鞭甩在石壁上,在那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约一指的鞭痕,冷喝:“滚吧,莫要让我再见到你们。”

二人吓得面如土色,屁滚尿流的跑了。

沈玉奚收起灵鞭,脸上笼着一层薄怒,玄天剑宗竟也有了这般品性低劣的弟子,恃强凌弱,作恶为业……沈玉奚沉思了一会,眉心愈紧,或许他应同岳清则商议将剑宗收徒的要求再提高一分,品性欠佳者不得入宗。

小崽子藏在茂密的树枝里,为了不叫人发现,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曾动弹,见只剩下沈玉奚一人,便从树上灵巧跃下,手里护着什么,啪嗒啪嗒跑到沈玉奚身前,双手一伸,不甚利索地道:“给、给!”

沈玉奚目光落在小崽子手上的物什,小崽子的手指干瘦,冻得通红,上面布满冻伤的裂痕,以及泥垢……沈玉奚的心像是被上面不轻不重的撞了下,隐隐的有几分痛意。

“给、给你!”小崽子往前送了下,不怎么干净的脸红通通的,整个人在天寒地冻的山林里冒着袅袅的热气。

沈玉奚将目光挪到小崽子手中的那物,微微怔愣了下。

长条的形状,莹白中带着鹅黄,却是一个用剩下的皂角。

金丹之上的修士,大多穿戴法衣,法衣之上刻有阵法,不染尘埃,自然也无需清洗,唯有低阶的修士,穿不起法衣,身上的衣物需要换洗,遇到难以清洗的污渍,就得用上皂角。玄天剑宗的外门弟子没有月例,除了春冬二季的两件校服,其余的物什全靠他们自己添置。小崽子家徒四壁,一穷二白的,也不知这皂角是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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