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给我的?”沈玉奚脸上露出一抹讶色。

小崽子憋红了脸,额上冒出汗,比划出洗的动作,艰难地挤出一个词:“干净!”他在外门看见那些弟子拿皂角洗衣之后,那脏衣总是能够变得干净许多,沈玉奚床上那块被弄脏的,白白的布拿皂角抹过,应该也能变白回去。

沈玉奚将那皂角收下,眼中露出一点笑意,微微笑了笑:“多谢。”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你可愿拜我为师?”

“师、师……”小崽子愣了一小会儿,领会到沈玉奚的意思,立即跪下给沈玉奚磕了三个头,“我愿!”

沈玉奚点头,将他扶起:“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师徒二人,同心同德,同去同归……谁若欺负你,为师替你出头。”

“为师护你。”

“嗯!”

小崽子的家位置偏,放在外门也是个边缘地区,常年人迹罕至,只有些许没有品阶的普通禽类在山林里出没,那日沈玉奚撞见小崽子吃的那肉就是小崽子在林子里捕到的山鸡,落雪已没过脚背,山鸡没了吃食,就全都跑了出来,咕咕叫着在雪里刨食。

天又重新落起雪来。

沈玉奚抬眼看了看天色,摸摸小崽子乱糟糟的小脑袋,道:“既如此,你便随为师一道回清净峰吧。”

小崽子浑身冒着热气,两颊各带了个显眼的酡红,晕晕乎乎地被沈玉奚牵着手,傻乎乎地笑:“嗯。”

这孩子……

沈玉奚眼神软了几分。

蓦地,他意识到小崽子的脸上的红晕似乎不单单是因为激动,呼吸急促,眼神失焦,看起来更像是发烧了。

沈玉奚伸手一探,微凉的指被烫得一哆嗦,语速快了几分:“你发烧了。”

“……啊?”小崽子迷迷蒙蒙地去摸被沈玉奚触过的那小片肌肤,晃了下脑袋,脸皱了起来,这才有几分孩童的肉乎乎:“热!”

他身上被打出的伤还没好,又在这天寒地冻里捱了许久,全靠意志强撑着不昏过去,如今有了沈玉奚,小崽子心中有了信赖之人,身上的不适便全都冒了出来。

沈玉奚俯身将小崽子抱起,踏上灵剑飞往内门。

小崽子不吵不闹,轻飘飘的蜷在沈玉奚胸口,那发烫的脸去蹭沈玉奚微凉地衣袍,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沈玉奚安抚地摸摸小崽子的脑袋,默默加快了归去的速度。

沈玉奚到丹峰时,淸虚长老正在药园捡药,见沈玉奚怀里抱了个脏兮兮的什么东西进来,第一反应是抬眼看了看天。

青天白日的,他这是做什么胡梦。

谁不知道那沈清霖最爱干净,怎么可能把这种脏东西往怀里带。

“淸虚长老。”沈玉奚神色隐约有些焦急,“我来求药。”

眼高于顶的清霖长老也有求人的时候?

而且求的人还是他……

看来他果真是在做梦。

“清虚长老?”

“嗯?”清虚心中百转千回,面上气定神闲,语气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他甩出一根红线缠在小崽子手腕上,听脉断诊,嘴里说着:“这小崽子是你儿子?不对。淸霄剑尊去了这么多年,你……这是你私生子?”

沈玉奚皱了皱眉,平声道:“他是我的弟子。”

“你收徒了?”淸虚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而后他反应过来,虚咳了下,掩饰般的负手而立,嘲讽道:“就你——能教徒弟什么?别一不小心误人子弟……”

他见沈玉奚转身要走,登时气急败坏:“药还没拿呢!你不管你徒弟死活了?他可不比其他身强体壮的修士,断了骨头发着烧还能靠修士的自愈能力熬过去。你——”

“药还没拿呢!你不管你徒弟死活了?他可不比其他身强体壮的修士,断了骨头发着烧还能靠修士的自愈能力熬过去。你——”

沈玉奚脚步一顿。

清虚见状,神色一松,微微昂起下巴,又道:“不过我那丹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出去的,要丹药也可以,你得求我。”

沈玉奚算是明白清虚就是故意刁难他。

也是,清虚同他向来不合,合该如此,只是除了淸虚,剑宗又有谁能医治小崽子呢?

沈玉奚看了眼昏睡中的小崽子,抬步便走,既然剑宗无人,那便下山去。

清虚看沈玉奚直接召出灵剑便要离开,一怔。

脾气这么大。

算了算了,就看在宗主的面子,让他这一回,免得他去宗主面前说我连瓶丹药也不肯给。

清虚自圆其说地安慰自己,急急忙忙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扔了过去。

“一日服上一粒,三日便可痊愈。”

“多谢。”沈玉奚反手接住药瓶,轻声道谢,御剑离开了丹峰。

清虚站在药园里,神思不属地揪着灵草。

这沈清霖竟不声不响地收了个弟子,他还以为沈清霖会守着清静峰孤老呢,清虚心中无端的有几分不舒坦,忍不住说了句:“那小崽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啊。”

沈清霖看上他什么了呢?

大概就是寂寞了,养着玩吧。

毕竟方才沈清霖不就不肯为了求药向他低头。

想必也不是多在乎。

且看吧。

说是来回奔波,其实也不过是在内门与外门走了一趟,连上杂七杂八的事也不过堪堪过了一个时辰,沈玉奚带小崽子回清静峰的时候,清静峰上已不再落雪,新雪覆梅,暗香浮动。

小崽子吃了药,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沈玉奚替他压严了被褥,向窗外望了眼,每到冬日他的门扉与窗扉全部都会严合紧闭起来,今日亦是如此,故而他只看见样式精美的窗柩,以及影影绰绰的一个剪影。

那人站在窗外,轻轻敲了敲窗扉,嗓音温和:“清霖可在?”

是岳清则。

沈玉奚起身,开门。

岳清则跟着进了屋,瞧见睡在沈玉奚床上的小崽子,有些吃惊。

他的清霖师弟一贯不喜与旁人有所接触,这百年来能够进入这清静峰内殿的人不过一掌之数,如今竟有人睡在沈玉奚的床上……

岳清则脚步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是……?”

“我的弟子。”沈玉奚嘴角浮现了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弟子?”岳清则讶然,他又看了眼小崽子,忍不住皱起眉,不甚赞同:“清霖若是想要收徒,尽管同师兄说便是,师兄可以替你找些合适的苗子让你挑,又何必——”

他是真瞧不上离渊的。

性格古怪又野性未训,来玄天剑宗三年也为做到引气入体,可见是个愚笨的。

玄天剑宗那么多弟子,哪个不比离渊好?

“师兄。”沈玉奚打断了岳清则,道:“他很好。”

“……”岳清则便抬手抚上小崽子的额,而后脸上露出古怪神色,疑然道:“奇怪。”

沈玉奚不解其意:“师兄?怎么了?”

岳清则思量了一阵子,又仔细探了一回,犹豫片刻,道:“清霖,此子……神魂有缺,怕是无缘大道。”

万物有灵,这灵指的便是神魂,人有肉身,有神魂,肉身会随轮回转世而改变,而内里的神魂却永远都不改变,可以说是立命的根本。

若是神魂不全,不是体弱多病,便是生来疯癫,纵然无病无伤,也无法同常人一般修炼,纵然强行修道,修为也会在筑基之时止步,终生不得寸进,永远只能在练气期徘徊。

修士寿命漫长,例如元婴修士,若无意外,可有千载寿命,而练气期修士的寿命却不过短短一百二十年,不过是元婴修士的一个零头。

沈玉奚坐在椅上安静地听着,静得叫人以为椅上坐着的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假人,听他说完,沈玉奚眉心颦得愈发得紧,轻轻问道:“可有……修补之法?”

“我亦不知,”岳清则苦笑:“纵是有方法修补,也只能对后天受损的神魂起效,像他天生神魂不全……你我都无能为力。”

小崽子的眼睫颤动了下,犹豫着该不该醒来,却听到岳清则的一声叹息。

“你若想要收徒,师兄替你寻其他的。”岳清则叹出一口气,劝道:“这孩子——你还是放他下山去吧。”

沈玉奚倦极了般的闭了眼,静默不语。

小崽子默默攥紧了手,心中空落落的,有不解也有不安。

他又要被抛弃了吗?

“清霖……”岳清则还要再劝。

沈玉奚抬眼望向岳清则,轻声道:“师兄,我是他的师尊。”

他的声音不重,语气也轻描淡写的,岳清则却明明白白的从中品出一往无前的坚定,他的清霖师弟,打定主意要留下这个弟子了。

沈玉奚笑了笑,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柔情,嗓音清润如渠,润物无声地抹去小崽子心中的所有惶恐不安。

他道:“纵使他只能是一个练气修士,一辈子都无法筑基,无法结丹,我也是他的师尊。我既收他为徒,他便是我的弟子,除非他犯下大错……”

“我始终是他的师尊,绝不会因他先天有缺便弃他不顾。”

见沈玉奚心意已决,岳清则皱着眉踱了几步,妥协般叹息道:“也罢。”

他总是劝不了他的。

沈玉奚要收徒那便收吧,左右不过是一个弟子。

岳清则想通了关窍,看向沈玉奚,缓缓道:“清霖,我有事要同你说。你——”

沈玉奚从他的神色里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什么,心中一动,“师兄请讲。”

岳清则顿了顿,将淸霄的魂灯生了异象一事说于他听。

沈玉奚怔愣了一会,猛地站起来,他的身体因激动而战栗,“师兄是说——”沈玉奚的眼中燃了星火般的希冀,目光灼灼地望向岳清则:“淸霄他……他还活着?”

岳清则点头道:“魂灯不灭,灯主不死。淸霄剑尊定当还在人世。”

沈玉奚沉默了会,脸色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轻声呢喃:“可他……若还活着,为何……不归来?”

“或许是被什么绊住了吧。”岳清则微顿了顿,打量着沈玉奚的神色,见他情绪还算稳定,斟酌道:“葬仙岭本是凶煞之地,纵使淸霄剑尊修为高深,怕也极难脱困。”

沈玉奚抬起头,如梦初醒,喃喃道:“是了,师兄说的不假。他定是被困住了,我要去救他。”说罢便要往葬仙岭去。

岳清则哪敢让人往葬仙岭去,沈玉奚先前去了一次,就那一次几乎把命搭进去,还是他专门请来医林圣手黯无笙,亲自出手才将人救回。

而沈玉奚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回葬仙岭,岳清则费尽心思才将人留在了清静峰,

因着葬仙岭一行,淸霄将沈玉奚送出,自己却被困在葬仙岭,而沈玉奚亦是身受重伤,修为大减。

淸霄魂灯熄灭之时,沈玉奚的面色一反常态地冷静,只道一声知晓,便回了房。

若不是恰好有长老闹着要沈玉奚为清霄陨落之事谢罪,岳清则怕沈玉奚听后心里难过,特意去寻他,却被拒之门外,若非他当时强行闯进屋内……

他也不能赶在沈玉奚自刎之时将人救下。

沈玉奚生出了心魔。

淸霄便是他的心魔。

岳清则藏了沈玉奚的剑,封了他的修为,将人随身带着,同进同出,无论何时何地他与沈玉奚形影不离。

也因着这件事宗内对于他们之间的传言沸沸扬扬。

这些岳清则都知晓,可他不敢叫沈玉奚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瞬,他必须时时刻刻看着沈玉奚,才能在他寻死的时候及时阻止。

如此过了三年,直到黯无笙专门为沈玉奚炼制出驱除心魔的丹药,哄他服下,沈玉奚才从癫狂里重新恢复正常。

而后七年,黯无笙破例为了沈玉奚留在清静峰,同岳清则一道替沈玉奚重固了道心,也是因着这次经历,沈玉奚同黯无笙做了知交好友,往后百年亦是常有往来。

岳清则忙拉住沈玉奚,心中隐隐有几分的后悔,他不应将此事告知沈玉奚,至少不该在今日。

眼下的情况确实同黯无笙所猜测那般,沈玉奚的心魔并未彻底驱除,看来他还是要请黯无笙再来一次清静峰。

“清霖,”岳清则一手拉住沈玉奚的手,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掐了一个昏睡咒,口中劝道:“此事兹大,还需从长计议。倘若淸霄剑尊还在葬仙岭,你一个人过去也是无济于事。”

沈玉奚挣开他,转了身,眼眶有些发红,他哑声道:“师兄,可我等不得。”

“可你若走了,你那弟子又该怎么办?”岳清则示意沈玉奚看犹在伤痛昏迷的小崽子,缓声道:“清霖,玄天剑宗上下都希望淸霄剑尊能够平安归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孩子只有你了。”

沈玉奚低垂了眼睫,不知是否听进他的话。

岳清则当机立断,掷出昏睡咒,这才将人留下。

在修真界三大绝地之中,葬仙岭的出现的时间最晚,来历也最神秘。

葬仙岭的前身本是北疆一座寻常山脉,唯一特殊之处便是横亘万里的巍峨主山脉,同所有位于大陆之北的山脉一样,葬仙岭也是终年积雪覆盖,人迹罕至,却也并非有来无回的险地。

直到一万年前,上界也就是仙界的一个洞天福地无端坠落,从仙界剥离,落到了葬仙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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