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在纸上的字似乎没有那么丑了。
“好多了。”沈玉奚目光扫过墨迹未干的两个新字，又复温柔看向离渊：“我们再来一遍，轻——重，用的是手腕的力，来，顿，提，横……”
离渊又被带着写了一遍‘离渊’。
“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自己再试一试？”
离渊的脸更红了，在沈玉奚赞许的目光里晕晕乎乎地练了一下午的字。
沈玉奚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总是能特别，特别地好，好到叫人心甘情愿的溺死在沈玉奚的温柔里。
修者无岁月，转眼便过了十年。
沈玉奚将离渊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了十年，所有人都知晓沈玉奚对他的弟子离渊极好，纵是亲子也不过如此了。
而离渊也担得起沈玉奚的这份好。
他虽神魂有损，天赋却是极好的，沈玉奚无论教他什么，他都能很快地融会贯通，并且举一反三。
沈玉奚叫他做什么，他便心无旁骛全身心地去做，只要能讨沈玉奚的欢心，离渊什么都愿意做。
或许是幼时的经历，离渊的性子如野兽般纯粹，沈玉奚对他好，他便全心全意的去爱沈玉奚，将他视为亲人，奉为神明。
他就像一张白纸，被沈玉奚一笔一划染上他的痕迹。
离渊是沈玉奚最虔诚的信徒，热烈而纯粹地渴慕着他。
对于离渊而言，沈玉奚便是他的所有。
所以同岳清则担忧的不同，离渊在沈玉奚的指导下很快就引气入体，三年便成功筑了基。
离渊的修为进阶毫无阻碍，顺遂到叫人忍不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因为他是沈玉奚的弟子，那群贯爱找沈玉奚麻烦的长老们便借着挑离渊的错来打搅沈玉奚的清静。
离渊的出身，离渊的粗鄙，全部都是他们攻讦沈玉奚的引子，只要离渊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便说是‘沈玉奚不会教徒弟，果然误人子弟’。
初时，离渊听了往往会动气。
他野性未训，不通半点人情世故，做事全凭本能，向来不知隐忍退让为何物，偏偏嘴又笨，不知道如何反击回去，反倒被揪住更多的错处，说他‘不知礼’，又说‘沈玉奚教导无方。’
对于这些，沈玉奚从未放在心上，倒是离渊对此耿耿于怀，暗自发誓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绝不堕了沈玉奚的面子。
关于这点，沈玉奚却是一无所知。
他只以为离渊是少年意气。
少年人素来争强好胜，离渊愿意上进，他自然是支持的。
很快，离渊就融入了内门弟子的圈子里，甚至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
也不知少年离渊是如何做到的，他的人缘竟好得出奇，那群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内门弟子向来眼高于顶，偏偏对离渊十分推崇，甚至哪怕明知自家师尊同离渊的师尊不对付，也全然不顾，张口闭口便是离渊师兄，更是推举离渊做他们内门的大师兄。
需知玄天剑宗收徒条件极为严苛，每一个能够入内门的弟子无不都是少年英才，最是心高气傲，却对离渊心服口服，可见离渊是何等得成功。
纵是那些长老们也觉得心惊，那离渊是怎么脱了胎换了骨。
看着离渊如今这幅翩翩少年郎的俊俏模样，谁又能想到，他曾经只是一个不识字，不知礼，野生野长的，全然一个未开化的小狼崽子呢。
还真是看走眼了，错把璞玉当顽石，竟叫沈玉奚捡了个大便宜。
尤其是将离渊带回宗的那个长老，更是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恨不得收离渊做弟子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离渊不但修为品性是那批弟子里最出挑的，同时，也是他们见过最孝顺贴心的弟子。
同他们收的那群不是只知道朝自家师尊伸手要灵石，就是闯了祸求擦师尊替他屁股的讨债鬼不一样，离渊对他的师尊沈清霖，那是真真的好。
只要历练途中有所得，离渊都会尽数交于沈玉奚，从不藏私。
若在宗内，离渊便日日侍奉在沈玉奚身侧，风雨无阻，端茶泡水，每日下厨研究制作灵食，服侍沈玉奚吃用。
他们倒不是瞧上离渊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对于他们早已突破出窍期的修士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玩意，用处其实并不大。
至于吃食更是可有可无，修士结丹之后便可辟谷，从此以灵气维持日常生活，所谓灵食不过是暂时满足一下口腹之欲罢了。
只是看着沈玉奚能被自家弟子如此得放在心上，同样收了徒弟做了师尊，谁又能忍住不心生殷羡。
这沈玉奚的命可真是好。
在家中是被捧在手心的少族长，到了玄天剑宗又拜入最为和善的道宏门下。
道宏没了，沈玉奚又同淸霄剑尊结为道侣，有剑尊一心一意爱着护着。
淸霄陨落后，又有接任宗主之位的岳清则明目张胆地护着，现在收了徒弟，连弟子也一心向着他……
天道是不是偏爱他沈玉奚，怎么就让沈玉奚怎么好命呢？
长得好看就是好啊，到哪里都有人宠着。
那群长老们酸溜溜地想到。
若是叫沈玉奚知道这些人是这么想他的，他就是明知打不过，也要对着他们啐上一口的。
可惜沈玉奚并不知晓，正如那些人不知晓沈玉奚究竟是好命，还是不幸。
那是一个年轻的修士，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象征玄天剑宗内门弟子的蓝白校服，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的眉眼带着域外异族人独有的深邃，目光清正坚定，这使得他又给人留以沉稳的印象。
他正是少年离渊。
师兄弟们信服他，师叔伯们信重他，温文尔雅，年少有为。
谁人不赞上一句少年英才。
只见他轻车熟路的走进了一家拍卖行，过了一会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来，面上带着明眼可见的温和笑意。
此次下山做任务的时候，离渊遇上当地一处中型秘境现世，那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以秘境独有的信物为钥匙，共有两百的名额。
恰好离渊机缘巧合之下也得了一枚了秘境钥匙，成为这两百位名额之一。
他的运气向来不错，在秘境之中虽遇上一些危险，但都有惊无险，就算是受了伤，也常常会误打误撞找到治伤的灵宝灵药。
这一次的秘境历练结束后，离渊的收获颇为丰富，而最大的收获便是那块由火灵凝结而成的火灵玉丨乳。
自从知晓沈玉奚畏寒，离渊便有意识的收集各种火系的天才地宝。
每次归宗，离渊总是会带回不同的火系宝物，有时候是由火源石打造的吊坠，有时候是千年份的火焰草——
每次师尊收到这些，清冷的眼眸便会同初春融冰的湖面，因着一丝徐来的清风而泛起层层涟漪，水波滟潋，搅动的却是离渊的心潮。
那一刻离渊所获得的满足，足以抹平他为了得到这些火系灵宝所受的所有艰辛。
五行分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构成世间万物，可谓是万物本源，那火灵晶便是由火之本源经过数万年淬炼提纯而来的火之精华，似水飞水，似玉非玉，故而叫作玉 乳。
这火灵玉丨乳是炼器、炼丹乃至修士提升修为的极品材料，若是火系修士得了它，便能将自身灵根提升一个品阶。
纵然不是火系修士，只需将灵乳炼制一番，亦可起到提纯根骨修复暗伤的效用，故而在拍卖行一滴火灵玉的灵乳便能卖到七千灵石，而且是上品灵石的价格。
而离渊手上足足有十瓶灵乳，足够沈玉奚拿去当水喝。
离渊本想直接回宗将灵乳带给沈玉奚，只是他在秘境取灵乳的之时无意得了一个消息。
赤景州的城主曹望山为女儿选婿，宴请八方宾客，每位宾客皆可等到曹家药园里一份五品灵草，其中便有医圣黯先生为修复沈玉奚经脉而开出的丹方之中的一味灵材。
于是离渊便将灵乳寄存在拍卖行，动身去了赤景州，前后又花了两个月余，途中遇上了一些波折，最终还是得到需要的灵材。
而距离他这次下山已经过了半年有余，无论如何也要回宗一趟，免得他的师尊为他忧心。
更何况……二百余日不曾见到师尊，他亦是十分想念师尊。
此次的灵乳，应是能为师尊修复几分暗伤，好叫师尊不那么畏寒吧。
离渊的眼中闪烁着热切的期盼，从拍卖行取出先前寄存的火灵玉丨 乳，离渊归心似箭地回了玄天剑宗。
……
沈玉奚坐在院中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笔，执笔的手指细白如葱，指节透着一抹粉白，却是比那玉还莹润几分。
他原本的那几支笔全部给了离渊，自己反倒没剩下一支，如今在用的这支还是离渊自己做来送与他的。
笔杆用的是柘山暖玉，玉质细腻，天生带了暖融融的热意，沈玉奚便不再用其他笔，只用离渊送他的这支暖玉笔了。
沈玉奚放下笔，忍不住往山下望了眼。
离渊下山已过半年，不知是否安好。
三日前纸灵鹤带来传讯说是已经启程归宗，看时间也该到了……怎么还未到？
沈玉奚轻轻颦眉，踱了几步，心中被担忧和焦虑占据了。
难道是有事耽搁了么？
他又向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终于瞧见了离渊的身影。
“师尊！”离渊从灵剑上纵身跃下，疾步走到他的身前，眼眸亮得惊人：“我回来了。”
沈玉奚悄悄地舒展了眉眼，矜持地颌首：“嗯。”
“回来便好。”
……
这些年，宗主岳清则时常外出，并不常在宗内。
缺了十项全能的岳宗主常驻宗门，玄天剑宗的诸位长老顿时都感觉自己落到自己身上的事务比以往要多了几分。
这不，就连众人眼中最为清闲的清霖长老沈玉奚都接了下山除祟的任务，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需要除祟的是玄天剑宗附属的一个名叫蝶溪镇的城镇。
蝶溪镇以蝶溪为名，三面环水，居民们大多以打渔为生，当地风景秀丽，人口也不算多，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
只是近五十年来，被当地渔民用作打渔的蝶溪时常无缘无故的断流，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天灾，没有降水导致的干旱，也不敢拿这点小事去劳烦仙师道长，便用老办法——
献祭，选了年轻的少女祭龙王祈求风调雨顺，倒是平稳了两年，不想才又过了一年，那蝶溪又断了流，连河床都裸露了。
镇民没有办法，只能重新挑了祭品新娘，献给龙王。
沈玉奚到时，天正蒙蒙亮，蝶溪镇民们正在准备第三轮的龙王祭。
不大的一艘渔舟上，堆满了进献的贡品——三牲和鲜果，正中央仰面躺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那新娘被盖头覆了面，身体僵直地躺在船上。
岸上站在一排又一排的镇民，人头攒动，将渡口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几个穿得红红绿绿的，大概就是主持这次龙王祭的祭祀了。
周围的镇民们脸上带着奇异的笑，期盼地望向水中的那艘祭船，那新娘的双亲也站在岸上，倒是没有笑，只麻木地倚着对方，也看向渔船。
祭祀抬头看了眼天色，高声道：“吉时到——”
“送新娘——”
喊罢，他挥手砍断连接祭船的绳索。
小船便晃晃悠悠向湖中央荡去。这湖就是蝶溪的起源地，也是龙王栖身的地方。
更是，新娘葬身的地方。
新娘也知晓自己将会是什么结果，奋力挣扎起来，可她却连头上的盖头也无法掀开。
岸上敲锣打鼓欢送新娘，舟上新娘凄厉地哭喊。
“我不去——”
“爹——”
“娘——”
“救我呀——我不去——”
新娘的爹娘不忍看了，抬起手拿袖子遮住眼睛。
死一个龙王新娘，换一年的风调雨顺，值。
镇民们殷切的目光投向湖中央，只要龙王收下新娘，他们今年就又可以恢复往日的风调雨顺，继续打渔……
正在他们盼望着龙王手下新娘，祭船沉没的时候，却见那祭船上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白衣人。
随后那祭船便自己动了起来，向岸边驶来。
岸上的镇民叫嚷起来。
“那是什么人？”
“新娘……他是要破坏外门的龙王祭！”
白衣人，也就是沈玉奚向离渊叮嘱道：“早去早回。”
“是，师尊。”离渊应声，脚尖一点水面，一剑破开湖面，纵身跃下。
沈玉奚余光扫过岸上的众人，垂眸看向新娘，双指并刀，划开新娘身上的束缚的绳索。
新娘爬了起来，脚下氤氲着血色。
原来是因为她先前挣扎得厉害，镇民们怕她要跑，惹怒龙王，特意挑断她的脚筋，又将她四肢捆起，这才送上祭船。
她希冀地望向沈玉奚：“你是来救我的仙人吗？”
沈玉奚视线扫过新娘脚下的那摊血迹，掐诀止住她的血，又递予她一粒续筋的丹药。
新娘握着丹药，怔愣地看向沈玉奚，她是在做梦吗？
仙人带着一顶帷帽，她无法看不见仙人的相貌，也无法分辨仙人的神色，大抵是悲悯的吧……
“好多了。”沈玉奚目光扫过墨迹未干的两个新字，又复温柔看向离渊：“我们再来一遍，轻——重，用的是手腕的力，来，顿，提，横……”
离渊又被带着写了一遍‘离渊’。
“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自己再试一试？”
离渊的脸更红了，在沈玉奚赞许的目光里晕晕乎乎地练了一下午的字。
沈玉奚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总是能特别，特别地好，好到叫人心甘情愿的溺死在沈玉奚的温柔里。
修者无岁月，转眼便过了十年。
沈玉奚将离渊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了十年，所有人都知晓沈玉奚对他的弟子离渊极好，纵是亲子也不过如此了。
而离渊也担得起沈玉奚的这份好。
他虽神魂有损，天赋却是极好的，沈玉奚无论教他什么，他都能很快地融会贯通，并且举一反三。
沈玉奚叫他做什么，他便心无旁骛全身心地去做，只要能讨沈玉奚的欢心，离渊什么都愿意做。
或许是幼时的经历，离渊的性子如野兽般纯粹，沈玉奚对他好，他便全心全意的去爱沈玉奚，将他视为亲人，奉为神明。
他就像一张白纸，被沈玉奚一笔一划染上他的痕迹。
离渊是沈玉奚最虔诚的信徒，热烈而纯粹地渴慕着他。
对于离渊而言，沈玉奚便是他的所有。
所以同岳清则担忧的不同，离渊在沈玉奚的指导下很快就引气入体，三年便成功筑了基。
离渊的修为进阶毫无阻碍，顺遂到叫人忍不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因为他是沈玉奚的弟子，那群贯爱找沈玉奚麻烦的长老们便借着挑离渊的错来打搅沈玉奚的清静。
离渊的出身，离渊的粗鄙，全部都是他们攻讦沈玉奚的引子，只要离渊出了什么岔子，他们便说是‘沈玉奚不会教徒弟，果然误人子弟’。
初时，离渊听了往往会动气。
他野性未训，不通半点人情世故，做事全凭本能，向来不知隐忍退让为何物，偏偏嘴又笨，不知道如何反击回去，反倒被揪住更多的错处，说他‘不知礼’，又说‘沈玉奚教导无方。’
对于这些，沈玉奚从未放在心上，倒是离渊对此耿耿于怀，暗自发誓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绝不堕了沈玉奚的面子。
关于这点，沈玉奚却是一无所知。
他只以为离渊是少年意气。
少年人素来争强好胜，离渊愿意上进，他自然是支持的。
很快，离渊就融入了内门弟子的圈子里，甚至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
也不知少年离渊是如何做到的，他的人缘竟好得出奇，那群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内门弟子向来眼高于顶，偏偏对离渊十分推崇，甚至哪怕明知自家师尊同离渊的师尊不对付，也全然不顾，张口闭口便是离渊师兄，更是推举离渊做他们内门的大师兄。
需知玄天剑宗收徒条件极为严苛，每一个能够入内门的弟子无不都是少年英才，最是心高气傲，却对离渊心服口服，可见离渊是何等得成功。
纵是那些长老们也觉得心惊，那离渊是怎么脱了胎换了骨。
看着离渊如今这幅翩翩少年郎的俊俏模样，谁又能想到，他曾经只是一个不识字，不知礼，野生野长的，全然一个未开化的小狼崽子呢。
还真是看走眼了，错把璞玉当顽石，竟叫沈玉奚捡了个大便宜。
尤其是将离渊带回宗的那个长老，更是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恨不得收离渊做弟子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离渊不但修为品性是那批弟子里最出挑的，同时，也是他们见过最孝顺贴心的弟子。
同他们收的那群不是只知道朝自家师尊伸手要灵石，就是闯了祸求擦师尊替他屁股的讨债鬼不一样，离渊对他的师尊沈清霖，那是真真的好。
只要历练途中有所得，离渊都会尽数交于沈玉奚，从不藏私。
若在宗内，离渊便日日侍奉在沈玉奚身侧，风雨无阻，端茶泡水，每日下厨研究制作灵食，服侍沈玉奚吃用。
他们倒不是瞧上离渊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对于他们早已突破出窍期的修士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玩意，用处其实并不大。
至于吃食更是可有可无，修士结丹之后便可辟谷，从此以灵气维持日常生活，所谓灵食不过是暂时满足一下口腹之欲罢了。
只是看着沈玉奚能被自家弟子如此得放在心上，同样收了徒弟做了师尊，谁又能忍住不心生殷羡。
这沈玉奚的命可真是好。
在家中是被捧在手心的少族长，到了玄天剑宗又拜入最为和善的道宏门下。
道宏没了，沈玉奚又同淸霄剑尊结为道侣，有剑尊一心一意爱着护着。
淸霄陨落后，又有接任宗主之位的岳清则明目张胆地护着，现在收了徒弟，连弟子也一心向着他……
天道是不是偏爱他沈玉奚，怎么就让沈玉奚怎么好命呢？
长得好看就是好啊，到哪里都有人宠着。
那群长老们酸溜溜地想到。
若是叫沈玉奚知道这些人是这么想他的，他就是明知打不过，也要对着他们啐上一口的。
可惜沈玉奚并不知晓，正如那些人不知晓沈玉奚究竟是好命，还是不幸。
那是一个年轻的修士，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象征玄天剑宗内门弟子的蓝白校服，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的眉眼带着域外异族人独有的深邃，目光清正坚定，这使得他又给人留以沉稳的印象。
他正是少年离渊。
师兄弟们信服他，师叔伯们信重他，温文尔雅，年少有为。
谁人不赞上一句少年英才。
只见他轻车熟路的走进了一家拍卖行，过了一会又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来，面上带着明眼可见的温和笑意。
此次下山做任务的时候，离渊遇上当地一处中型秘境现世，那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以秘境独有的信物为钥匙，共有两百的名额。
恰好离渊机缘巧合之下也得了一枚了秘境钥匙，成为这两百位名额之一。
他的运气向来不错，在秘境之中虽遇上一些危险，但都有惊无险，就算是受了伤，也常常会误打误撞找到治伤的灵宝灵药。
这一次的秘境历练结束后，离渊的收获颇为丰富，而最大的收获便是那块由火灵凝结而成的火灵玉丨乳。
自从知晓沈玉奚畏寒，离渊便有意识的收集各种火系的天才地宝。
每次归宗，离渊总是会带回不同的火系宝物，有时候是由火源石打造的吊坠，有时候是千年份的火焰草——
每次师尊收到这些，清冷的眼眸便会同初春融冰的湖面，因着一丝徐来的清风而泛起层层涟漪，水波滟潋，搅动的却是离渊的心潮。
那一刻离渊所获得的满足，足以抹平他为了得到这些火系灵宝所受的所有艰辛。
五行分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构成世间万物，可谓是万物本源，那火灵晶便是由火之本源经过数万年淬炼提纯而来的火之精华，似水飞水，似玉非玉，故而叫作玉 乳。
这火灵玉丨乳是炼器、炼丹乃至修士提升修为的极品材料，若是火系修士得了它，便能将自身灵根提升一个品阶。
纵然不是火系修士，只需将灵乳炼制一番，亦可起到提纯根骨修复暗伤的效用，故而在拍卖行一滴火灵玉的灵乳便能卖到七千灵石，而且是上品灵石的价格。
而离渊手上足足有十瓶灵乳，足够沈玉奚拿去当水喝。
离渊本想直接回宗将灵乳带给沈玉奚，只是他在秘境取灵乳的之时无意得了一个消息。
赤景州的城主曹望山为女儿选婿，宴请八方宾客，每位宾客皆可等到曹家药园里一份五品灵草，其中便有医圣黯先生为修复沈玉奚经脉而开出的丹方之中的一味灵材。
于是离渊便将灵乳寄存在拍卖行，动身去了赤景州，前后又花了两个月余，途中遇上了一些波折，最终还是得到需要的灵材。
而距离他这次下山已经过了半年有余，无论如何也要回宗一趟，免得他的师尊为他忧心。
更何况……二百余日不曾见到师尊，他亦是十分想念师尊。
此次的灵乳，应是能为师尊修复几分暗伤，好叫师尊不那么畏寒吧。
离渊的眼中闪烁着热切的期盼，从拍卖行取出先前寄存的火灵玉丨 乳，离渊归心似箭地回了玄天剑宗。
……
沈玉奚坐在院中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笔，执笔的手指细白如葱，指节透着一抹粉白，却是比那玉还莹润几分。
他原本的那几支笔全部给了离渊，自己反倒没剩下一支，如今在用的这支还是离渊自己做来送与他的。
笔杆用的是柘山暖玉，玉质细腻，天生带了暖融融的热意，沈玉奚便不再用其他笔，只用离渊送他的这支暖玉笔了。
沈玉奚放下笔，忍不住往山下望了眼。
离渊下山已过半年，不知是否安好。
三日前纸灵鹤带来传讯说是已经启程归宗，看时间也该到了……怎么还未到？
沈玉奚轻轻颦眉，踱了几步，心中被担忧和焦虑占据了。
难道是有事耽搁了么？
他又向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终于瞧见了离渊的身影。
“师尊！”离渊从灵剑上纵身跃下，疾步走到他的身前，眼眸亮得惊人：“我回来了。”
沈玉奚悄悄地舒展了眉眼，矜持地颌首：“嗯。”
“回来便好。”
……
这些年，宗主岳清则时常外出，并不常在宗内。
缺了十项全能的岳宗主常驻宗门，玄天剑宗的诸位长老顿时都感觉自己落到自己身上的事务比以往要多了几分。
这不，就连众人眼中最为清闲的清霖长老沈玉奚都接了下山除祟的任务，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需要除祟的是玄天剑宗附属的一个名叫蝶溪镇的城镇。
蝶溪镇以蝶溪为名，三面环水，居民们大多以打渔为生，当地风景秀丽，人口也不算多，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
只是近五十年来，被当地渔民用作打渔的蝶溪时常无缘无故的断流，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天灾，没有降水导致的干旱，也不敢拿这点小事去劳烦仙师道长，便用老办法——
献祭，选了年轻的少女祭龙王祈求风调雨顺，倒是平稳了两年，不想才又过了一年，那蝶溪又断了流，连河床都裸露了。
镇民没有办法，只能重新挑了祭品新娘，献给龙王。
沈玉奚到时，天正蒙蒙亮，蝶溪镇民们正在准备第三轮的龙王祭。
不大的一艘渔舟上，堆满了进献的贡品——三牲和鲜果，正中央仰面躺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那新娘被盖头覆了面，身体僵直地躺在船上。
岸上站在一排又一排的镇民，人头攒动，将渡口围得水泄不通，打头的几个穿得红红绿绿的，大概就是主持这次龙王祭的祭祀了。
周围的镇民们脸上带着奇异的笑，期盼地望向水中的那艘祭船，那新娘的双亲也站在岸上，倒是没有笑，只麻木地倚着对方，也看向渔船。
祭祀抬头看了眼天色，高声道：“吉时到——”
“送新娘——”
喊罢，他挥手砍断连接祭船的绳索。
小船便晃晃悠悠向湖中央荡去。这湖就是蝶溪的起源地，也是龙王栖身的地方。
更是，新娘葬身的地方。
新娘也知晓自己将会是什么结果，奋力挣扎起来，可她却连头上的盖头也无法掀开。
岸上敲锣打鼓欢送新娘，舟上新娘凄厉地哭喊。
“我不去——”
“爹——”
“娘——”
“救我呀——我不去——”
新娘的爹娘不忍看了，抬起手拿袖子遮住眼睛。
死一个龙王新娘，换一年的风调雨顺，值。
镇民们殷切的目光投向湖中央，只要龙王收下新娘，他们今年就又可以恢复往日的风调雨顺，继续打渔……
正在他们盼望着龙王手下新娘，祭船沉没的时候，却见那祭船上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白衣人。
随后那祭船便自己动了起来，向岸边驶来。
岸上的镇民叫嚷起来。
“那是什么人？”
“新娘……他是要破坏外门的龙王祭！”
白衣人，也就是沈玉奚向离渊叮嘱道：“早去早回。”
“是，师尊。”离渊应声，脚尖一点水面，一剑破开湖面，纵身跃下。
沈玉奚余光扫过岸上的众人，垂眸看向新娘，双指并刀，划开新娘身上的束缚的绳索。
新娘爬了起来，脚下氤氲着血色。
原来是因为她先前挣扎得厉害，镇民们怕她要跑，惹怒龙王，特意挑断她的脚筋，又将她四肢捆起，这才送上祭船。
她希冀地望向沈玉奚：“你是来救我的仙人吗？”
沈玉奚视线扫过新娘脚下的那摊血迹，掐诀止住她的血，又递予她一粒续筋的丹药。
新娘握着丹药，怔愣地看向沈玉奚，她是在做梦吗？
仙人带着一顶帷帽，她无法看不见仙人的相貌，也无法分辨仙人的神色，大抵是悲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