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沈玉奚问她:“你想这船开往何处?”

新娘一怔,迟疑地看向岸边的爹娘,犹带稚气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后她坚定道:“我要离开蝶溪镇。”

“可以。”沈玉奚应允道。

沈玉奚向后退了一步,站在灵剑上,轻轻挥了一下衣袖,温和的灵力推动祭船向前驶去。

祭船载着新娘晃晃悠悠地驶向了远方。

镇民们乱作一团,“新娘被拐跑了,龙王要发怒了!”

“快把他们拦下来!”

他们正撑了船往沈玉奚那儿划,忽然湖面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破水而出。

船上的镇民们被晃到水里,吓破了胆,船也不管了,一个个拼了命往岸上游。

“轰——”

那黑影砸在岸上,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镇民们捂住口鼻,大着胆子去看。

嚯!

只见岸上七零八碎地散落着一地肉块,最大的一块是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脑袋,死不瞑目地瞪着他们,单单一颗眼珠就有一人高。

离渊拿剑挑开妖蛟尸首,轻描淡写道:“我还道是什么龙王,原来是条四脚长虫。”

他收了剑,并不理会诚惶诚恐跪了一地的镇民们,几个跳跃落到沈玉奚身边,也不出声,只拿一双晶晶亮的眼望沈玉奚,活像是一只邀宠讨赏的小家犬。

沈玉奚心中的沉重轻了几分,温声道:“你做得很好。”

得了师尊夸赞,离渊的眼睛便更亮了。

离渊斩杀了作祟的妖蛟后便跟着沈玉奚一起安置了被选作祭品的“新娘”。

“新娘”不愿留在蝶溪镇,服下沈玉奚给她的丹药,治好了被割断的脚筋,便提出辞行。

“……仙师放心,我自己能够养活自己,从前我只知道听从爹娘的安排,做他们孝顺的女儿,现在我想为自己而活。”

自此,蝶溪除祟之事便告一段落,剩下的将由负责这片区域的驻地修士来处理。

原本完成了委托后,若有闲暇,他们可以停留一到两天进行调整恢复,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放松一下。

蝶溪镇也确实风景如画,沈玉奚却不想在蝶溪多留一刻,待那负责主管此事的修士一到,沈玉奚便带着离渊离开了蝶溪镇。

修士在外出行有许多方法,最为常见的便是御剑。

当然也有本命法宝并非灵剑的修士,他们御的便不是剑而是自身的本命法宝。

除此之外还有灵舟,灵辇,运输类的法宝……以及最为普通的马车。

虽然马车的价格亲民,却比其他法子要慢上许多,比如御剑一盏茶便可完成的路程,马车或许需一日才能到达。

不过沈玉奚并不急着归宗,在离渊的建议下,沈玉奚同离渊一起乘坐马车慢悠悠的赶路。

临近正午,阳光正盛,正是一日之中温度最高的时候。

不过,除非极度的酷暑,沈玉奚一贯是不会感觉到热的。

故而,离渊因为火辣辣的日光感到有些燥热时,沈玉奚却是十分的闲适悠然。

他盘膝打坐,慢而稳地运转灵力在体内的筋络里循环。

有风吹动马车上的帘子,吹动他放在一旁的帷帽上的纱幔。

离渊停下马车,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笑吟吟地同他建议道:“师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说着,他又像是不经意般的低喃了句:“弟子还未与师尊一起吃过饭呢。”

沈玉奚自无不可,微微颌首,应他:“好。”

然后,离渊便看见他的师尊取出了一瓶辟谷丹。

沈玉奚动作自然的倒了两粒,一粒留给自己,一粒递给离渊。

“……师尊?”离渊捏起沈玉奚放在他手心的辟谷丹,神情有些古怪。

隔了半晌才道:“您是在做什么?”

沈玉奚不解地看了自家弟子一眼。

不是离渊提议吃饭的吗,怎么又问这种胡话?

他的视线落在离渊微微发红的脸,心中猜测莫非离渊是热糊涂了。

沈玉奚看向离渊,眼神带着长者惯有的宽容,耐心的同离渊解释道:“吃饭。”

虽然以他的修为是无需进食的,不过弟子想同他一起吃,那就陪着再吃一次辟谷丹吧。

在某些方面,沈玉奚向来是十分随和且宽容的。

闻言,离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呀,吃饭。”离渊眼睛笑得弯起,“师尊真好。”

沈玉奚不明所以,他这小徒弟还真是……热傻了吧?

“师尊,”离渊不动声色地拦住沈玉奚的服用辟谷丹的动作。

在沈玉奚茫然的目光里,离渊朝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微微一笑:“要不要试试凡俗界的吃法?”

沈玉奚稍稍愣了愣,有几分新奇,亦有几分的疑惑:“凡俗界?”

离渊点头,眉眼弯弯:“是呀。”

“试试吗?师尊。”

沈玉奚瞧着离渊这幅殷切期盼的模样,沉吟了片刻,点头道:“亦无不可。”

……

餐点时刻的酒楼饭馆最是热闹,一楼的大堂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的食客。

大堂里有吃完结账往外走的,有拎着酒壶四处乱转的,站着的,坐着的,四处串的……

满满的,全是人。

店小二在人与人的空隙里辗转腾挪,见缝插针地上菜倒酒,

沈玉奚步子一顿,有点发懵。

“师尊,我们上去。”

与沈玉奚的拘谨不同,离渊则要放松许多,他熟门熟路的领着沈玉奚上了二楼的雅室,叫小二先上点心,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点菜。

小二训练有素,记下菜单便下去安排了。

“师尊,饭菜上桌还需一些时间。”

离渊从储物纳戒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四方食盒,献宝似的呈给沈玉奚:“您先吃点小食垫垫肚子。”

食盒里盛着一碟桃粉色的,花似的面点,大小却比真花来得大些。

沈玉奚好奇地端详着食盒里的物什,抬头望向离渊,问:“这是什么?”

他出身世家,自小吃的是辟谷丹,饮的是灵露,从未吃过一口世俗的吃食。

到了玄天剑宗后,亦是如此。

加之修士结丹之后无需进食,就连那辟谷丹也无需再服,而他那道侣淸霄剑尊早就无需辟谷丹,比沈玉奚更加得不食人间烟火。

故而,这还是沈玉奚第一次见到凡俗界的小食。

离渊眸光温柔,温声介绍道:“这叫桃花酥,是弟子由凡俗界一种点心改进来的小食。”

沈玉奚掀起帷帽上的纱幔,拈起一块桃花酥,像是看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仔细打量着手里的桃花酥。

“确实像极了桃花。”

他笑了一下,又看了眼离渊,然后试探地小小咬了一口。

甫一入口,沈玉奚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好像高台上的神像突然有了鲜活的人气。

“甜的。”

语气还带着一丝惊奇的意味。

他冲离渊微微笑了下,安安静静地吃起手中的那块桃花酥来。

沈玉奚无论做什么事情向来是一心一意,吃东西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神情专注,仿佛是在做什么头等大事一般的专注。

这个时候的沈玉奚叫人忍不住联想到被人抚顺皮毛的猫咪,低下高傲的头颅去吃着人类给予的食物,矜持又乖顺。

离渊看着沈玉奚,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

便叫这时光在此刻停驻,我愿在这永恒中沉醉不醒。

酒楼客满为患,上菜的速度却不慢,沈玉奚吃完一只桃花酥的功夫,便已陆陆续续地将他们点的菜式上了个七七八八。

其中那道招牌鱼用了两种烹饪方法,一个红烧,一个糖醋,俱是卖相极佳,叫人食指大动的佳肴。

食物的香气混着腾腾的热气四散溢开,带着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钩子,勾着人的注意力落到饭桌上。

沈玉奚活了近两百年,却是第一次见识世俗间的菜肴。

他不是莽撞的性格,对着这一桌子的菜无从下手,便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悠悠擦净手上的饼渣,然后默不作声地盯着离渊,等离渊给他作示范。

离渊笑了笑,夹起一筷红烧鱼肉,仔细挑去鱼肉中的鱼刺,递给沈玉奚。

沈玉奚赧然地抿抿唇:“你也吃。”

“嗯。”离渊笑意盈盈地应,然后夹了一筷子的糖醋鱼,挑去鱼刺,放到沈玉奚碗中,笑道:“师尊尝尝这个。”

鱼肉鲜嫩肥美,红烧糖醋各有千秋,确实担得起招牌菜,配菜清脆爽口,默默陪衬,又相得益彰。

不知不觉,沈玉奚就被离渊喂了大半的菜式,沈玉奚回过神来,学着离渊,动作生疏地夹起一筷子鱼肉到离渊的空碗里,干巴巴道:“吃。”

吃过鱼肉的,尤其是吃过淡水鱼的人,都知道鱼肉鲜美,但多刺。

吃鱼的十个人里面就有八个人有过被鱼刺卡过的经历,常常吃着吃着就一不小心被鱼刺卡住喉咙。

咽不下,拔不出,简直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离渊自然是说不定师尊被鱼刺忧烦,夹给沈玉奚的都是没有鱼刺的肚皮嫩肉,就是有刺也都提前挑了干净。

沈玉奚只吃过离渊夹的鱼肉,便以为天底下的鱼肉都是没有刺的,自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替离渊夹的那块鱼肉里会带着鱼刺。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给别人夹菜,心中既是期许,又是忐忑,见离渊咀嚼的动作一滞,便问:“怎么了?”

离渊摇摇头,面不改色的将那鱼肉混着鱼刺嚼碎了,咽下去。

“真好吃。”他弯起眼睛冲沈玉奚笑道。

只要是师尊给他,就是穿肠毒药他也甘之如饴,更何况只是区区几根鱼刺。

沈玉奚像是松了一口气,抿着嘴微微笑了下,学着离渊布菜的顺序一筷子接一筷子夹到离渊碗中:“那你多吃点。”

土豆炖鸡,离渊夹的是鸡肉,沈玉奚夹的却是佐料生姜。

生姜这东西最是邪门,同红烧肉一起烧,生姜就变成瘦肉,混在鸡块里,又能同鸡肉浑然一体。

离渊笑容几不可察的一僵,在沈玉奚俺含期盼的视线里,他神色自若地夹起这块神似鸡肉的生姜,吃了。

沈玉奚尝到了投喂徒弟的乐趣,又笨拙地替离渊夹了一块土豆。

“这个也好吃,你也吃。”

“多谢师尊。”

沈玉奚夹什么,离渊便吃什么。

最终,这一顿饭在一个喂,一个吃中落下帷幕。

沈玉奚鲜少离宗,这次更是第一次离开玄天剑宗同离渊一起在外界游历。

原本,离渊是想趁沈玉奚这次下山,带着沈玉奚在凡俗界游历一番,吃吃各地美食,赏赏天下美景,逛庙会,诛妖邪,如此过上一年半载再回玄天剑宗去。

可他才同提了玄黎国祭神大典将至的话题,沈玉奚腰间用作紧急联络的传讯玉符便突兀地亮了起来。

沈玉奚抿了下唇,往玉符里注入灵气。

传讯的人是岳清则,只提了一件事,黯无笙在玄天剑宗。

黯先生来了。

这些年,离渊虽然在修行之上一帆风顺,沈玉奚却仍是无法放下心来,离渊先天神魂有缺之事一日未解,他便始终无法真正放心。

他翻阅过许多古籍,看遍藏书阁所有灵简,却始终没有找到修补神魂的方法……

沈玉奚想起黯无笙,黯无笙身为医圣,或许会有修补神魂的方法。

可黯无笙素来神秘,天下鲜少有人能够与黯无笙直接联系。

沈玉奚自认同黯无笙的关系也不过是大夫与病患的关系,算不上密切,从未想过要得到黯先生的另眼相待,也未曾向黯无笙讨要联络的法子,倒是黯无笙在离开玄天剑宗的时候给过沈玉奚一个传讯灵晶,叫沈玉奚有事便捏碎这块灵晶,便能与他进行一段短暂的交流。

但沈玉奚捏碎了这块传讯灵晶,却不知是否是时间不凑巧,黯无笙那边并没有给出回应。

沈玉奚又不知该去哪里找黯无笙,只能将这件事压下不提。

却不想,黯无笙竟主动前来玄天剑宗寻他了。

沈玉奚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意,当即对离渊道:“我们回宗。”

这次便不再乘坐马车,改为御剑而行,归去途中离渊静静地看着沈玉奚的背影。

不知为何,离渊的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似乎此次回去,他便再也没有与沈玉奚一同在世俗游历的机会了。

“师尊……”

心中的不安驱使离渊开了口,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迷茫。

“嗯?”沈玉奚转身回望,见离渊似乎怏怏不乐,疑然道:“怎么了?”

离渊摇摇头,迟疑了会,轻声道:“只不过有些可惜这次没能同师尊去玄黎国参加祭神大典。”

沈玉奚宽慰他:“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下次,我们再去,如何?”

离渊眼中郁色当即便烟消云散,他展开一个笑容,乖巧应道:“嗯,都听师尊的。”

沈玉奚忍不住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

回到玄天剑宗时天边已隐隐带了几分暮色,沈玉奚思忖片刻,让离渊先回清净峰,自己则前往清云峰去见黯无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