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就好像深宫里的瓷器贡品,精美而易碎。

至于那身运转灵力的经脉,则彻底失去恢复的可能,只能不断的拿各种天材地宝温养。

若单凭着沈玉奚自身灵力的修复,最终不是枯萎干涸,便是断裂破碎。

百年来,沈玉奚日日吃着黯无笙炼制的丹药,一如世俗众生每日的一日三餐,一次也不曾落下。

也是因此,沈玉奚的修为没有倒退,反而在缓慢上升,有惊无险的渡过丹劫到了现在的元婴期。

沈玉奚略顿了一顿,认真的看他,诚恳道:“多谢。”

他不说什么推辞的话,再一次默默在心底记下黯无笙的这份恩情,郑重施了一礼,方才告辞离去。

黯无笙走到窗边,看着沈玉奚离去的方向。

沈玉奚是御剑下的山,只一个呼吸便已消失在山岚之中,再难看见他的身影。

黯无笙缓缓叹了一口气,无声的说了句什么,而后转过身来。

“出来吧。”

岳清则绕过茶室的屏风走出来,“黯先生。”

他竟一直都在这间屋子里。

“清霖可回去了?”

“回去了。”黯无笙朝清净峰的方向看了眼,意味不明地提一句:“清霖对他这个弟子一直都这么上心?”

岳清则点点头:“这孩子与清霖有缘,清霖他收徒的这些年,比先前自在快活多了。”

“……有缘。”黯无笙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窗柩上虚点了几下,道:“我先前看那离渊,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我终于意识到,那离渊像极了淸霄剑尊。”

岳清则失笑,不以为然:“黯先生说笑了,离渊如何就……就像淸霄剑尊了?”

黯无笙伸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画了几笔:“他的眉,他的眼,你拆开来看。”

“他现在还未长成,你过两年再看,便能知晓我不是在说笑了。”

黯无笙寥寥几笔清晰地勾勒出淸霄剑尊的神韵,他示意岳清则看。

岳清则脸上露出一丝讶色,“怎么会!?”

他忍不住来回踱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问:“那清霖他……他是不是早就认出来了?”

黯无笙沉默了一会,一挥衣袖,抹去桌子上的图案,慢慢抬头,看向岳清则,道:“这便要问清霖他自己了。”

“他对这个弟子的好,有多少是是因为移情。”

“他若是毫无所觉那倒无需担心,若是有意通过对离渊好来进行补偿,那才是麻烦。”

无论是岳清则还是黯无笙都不愿意再看到沈玉奚再因什么人而心神大动的模样了。

淸霄的离去导致沈玉奚不但身体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更是在沈玉奚心底种下一粒心魔种,随时都可以引发他的心魔劫。

岳清则微微叹气,道:“有劳黯先生为清霖费心了。”

“分内之事。”黯无笙淡淡应道。

“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在清霖陷入前将所有隐患清除。只要离渊中途陨落……只要我拒绝医治……”

岳清则脸色凝重地打断他,“黯先生!”

“为了清霖,我会全力去治。”黯无笙停下话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所求的……不过是他能够平安喜乐。”

岳清则先是微微一愣,未曾料到黯无笙会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来。

平安喜乐……

他将这四个字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了一丝动容之色。

平安喜乐。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世上又有哪个人能够真正的从出生到离世不遭受一丁点的磨难,做到永远的快乐?

岳清则微微叹气:“我只求清霖往后余生不再升起其他波折。”

清霖吃过的苦已经太多太多。

往事不可追,来者尤可待。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清霖之前将所有风雨挡下。

所以他决定再去一次魔域,去求证魔域出现的黑衣剑修到底是不是淸霄剑尊。

岳清则决定再去一次魔域,去求证魔域出现的黑衣剑修到底是不是淸霄剑尊。

亲自前往魔域调查。

魔修不似道统这边纪律严明,信奉强者为尊,魔尊闭关百年不出,没有了最强的那个在头顶上压着,魔域的各方势力变得诡谲莫测起来。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各个魔将之间的角力,牵扯了整个魔域。

原本魔修就已经十分的生性好斗,受这氛围感染,魔修与魔修之间的摩擦变多,斗法事件也日益增多,每个魔修之间互相戒备,互相敌视。

这叫岳清则的调查难以展开,而宗门事务缠身,岳清则无法一心一意留在魔域寻找黑衣剑修的踪迹,这一调查时断时续的持续了十年,岳清则并未得到更多的消息。

岳清则郑重地向黯无笙拱手,拜托道:“黯先生,炼药之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黯无笙冷冷地笑了笑:“我心中自有分寸,江宗主放心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波澜不兴:“我既答应了清霖要替他的弟子炼药,便不会反悔。”

“清霖于我,远比你想得更加重要。”

……

沈玉奚回到清净峰时离渊并未留在清净峰上,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沈玉奚便回了内殿,寻了个阳光温和的窗边,点了灵火煮茶吃。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黯无笙给的灵茶。

以前他从黯无笙那拿到的不是炼制好的丹药,便是无需炼制便可直接服食的天材地宝。出自医圣之手的灵茶果然与众不同,甫一入口,绵绵不绝的灵力与暖意一道涌向四肢百骸。

正喝着茶,离渊便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黑红色的雕漆食盒。

他将食盒打开,取出食盒里的菜品,道:“这是弟子在楼外楼学的新菜式,还望师尊不要嫌弃弟子手艺不精,做的简陋。”

将菜品摆放好后,离渊坐在沈玉奚的对面,双手撑着下颌,瞳孔闪耀着星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玉奚。

“你呀。”沈玉奚拿指尖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下,佯怪道:“我还道你去了哪儿,原来你是去了楼外楼。”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为师又怎么会嫌弃你。”

离渊笑得眉眼弯弯,“那请师尊来尝尝弟子的手艺。”

沈玉奚的眸子里也带了点笑意,执箸夹了一片暗月妖鹿的肉,放入口中。

三阶妖兽的兽肉内蕴含灵气,肉质紧实,被敲打成薄薄一片,又牢牢地锁住兽肉里的水分,吃起来爽滑嫩口,唇齿留香。

“很好吃。”沈玉奚颌首赞道,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空碗,替他舀了一碗三珍汤,“你同我一起。”

离渊眼中笑意愈深,“是,师尊。”

……

魔域的某一座地下城

昏暗无光的长廊,阴冷潮湿的石壁,与上方繁华的都城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座城池居住的居民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大多肤色惨白,眼睛黯淡无光,宛若一具又一具游走的活尸。

一鬼面黑袍男修从暗道进入地下城,进入一座密闭的石室。

随着‘噗’的一声,石壁之上的烛火自动亮起,从虚空之中传出一道缥缈模糊的声音。

“……淸霄的部分神魂下落已明……加紧对剩下神魂的搜索。”

“务必找齐并彻底毁去。”

鬼面人恭敬伏地,“是,主上。”

“另,玄天剑宗宗主将至,加强对水牢的看管,不可泄露半丝踪迹。”

“何不在魔域将其击毙,以绝后患。”

“不必多事,看好牢门。决不能再同十年前一样出现意外,知道了吗?”

“是,属下领命。”

烛火跳动了一下,联系结束。

鬼面人摘下烛台,伸手推开了一道暗门,穿过曲折而狭窄的过道,鬼面人走到一个高台。

高台之下是一个后天建成的池沼,色泽诡异的药汁填满了整个池沼,即使没有外力加热,这些药汤仍在汩汩地翻腾,冒着一个又一个密集的气泡。

隐约可以看见药池中心的池底浮着一个身影,浑身赤裸着,手、足、颈上缠着锁魂链,将他牢牢锁在池底,只待炼化完成。

正是岳清则遍寻不得的淸霄剑尊。

准确的说,是淸霄的肉身。

鬼面人催动符咒,拉起锁链,将淸霄拽出池面,淸霄的肉身带着药水改造的苍白,指尖青灰,双目宛若沉睡一般的闭拢,仿佛随时能够醒来。

他确实醒来过,就在十年前,明明只剩下一具空壳的他打伤了看守的修士,从地下城跑到了地面上,一直从魔域跑到了魔域的边界,差一点……就要被他逃脱到道统的地界。

鬼面人庆幸的想,幸好主上亲自出手,制服了这具不听话的尸傀。

他仔细检查淸霄身上的锁魂链,逐一加固,看着淸霄被药汁寸寸吞噬。

鬼面人纵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道:“好啊!碾碎他的神魂,炼化他的尸身,让他永远都只能做我们的走狗。”

“天道轮回,他杀我唯一后人,如今神魂破碎也是报应。”

池底,淸霄的眼睫颤动了下,一串细小的气泡排着队向上涌去,在途中陆续破碎,符文明灭,药池最终归于沉寂。

鬼面人口中的后人正是当年蓄意将沈玉奚养作炉鼎的道宏长老。

在淸霄击杀道宏后,玄天剑宗对外宣称道宏长老是因走火入魔而意外身殒。

那个时候,玄天剑宗的宗主还不是岳清则,而是淸霄的师尊道吾子。

——

——

“荒唐!你怎么能对本宗长老下杀手,你真是——!”

淸霄面上并无任何的情绪,只说了一句,“他修魔。”

“什么?!”道吾子怔了一下。

他那弟子天生剑心,最是秉正严明,绝不会拿此事来蒙骗他。既然淸霄这么说,那道鸿就一定是修魔了。

思及此,道吾子神色一凛,“此事我会派人调查。”

言罢,道吾子捻着胡须,眯起眼睛:“此事暂且不论,我问你,那沈清霖又是怎么回事?”

“他,”淸霄波澜不惊的神色出现了些许裂痕,“他是……”

“我看他身上魔气浓郁,他也修魔?你杀道宏是不是因为他的蛊惑?”

“他不是魔修。他是被陷害的。”

“陷害?”道吾子一脸不以为然:“你认为有人会相信?”

“他们不会信沈玉奚无辜,那道宏是沈玉奚的师尊。他们只会说沈玉奚的师尊是魔修,沈玉奚也一定练了魔功。你杀道宏的时候,他也在场,你与道宏无冤无仇,定是沈玉奚借刀杀人,利用了你。”

淸霄皱了皱眉,道:“他们如何想,与我何干?”

“……”道吾子一哽,叹了口气:“与你无干,于沈清霖却是有紧要的干系。他一个金丹,身上还有弑师的嫌疑,还是个魔修……不论如何,他体内的魔气就是他修魔的铁证。”

“我会毁去他身上的魔气,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

道吾子听了淸霄的话,手上一不留神力气大了一刹那,揪下了一根胡须:“你想护他?你怎么护他?”

“我娶他。”

道吾子脸色大变,呵斥道:“胡闹!”

“师尊,我要娶他。”淸霄坚定道。

“你!糊涂啊。”

最终,道吾子妥协。

他看着淸霄拔除沈玉奚体内的所有魔气,看着沈玉奚金丹碎裂,痛不欲生,他妥协了。

道吾子出手消去所有痕迹,瞒下那夜的种种,只说道宏不慎走火入魔,其徒沈清霖救人不成反遭反噬,一身修为毁于一旦。

而道宏也最终陨落。

此事就此终结,无人再提。

……

夜。

不知怎地,沈玉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冷汗涔涔地惊醒,醒来却什么也记不清,只隐约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焦急、悲伤、痛苦以及绝望像洪水淹没了他,沈玉奚腾地起身,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快点,快点去……

去做什么?

沈玉奚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

整个人像是失去魂魄的空壳,凭着本能向前走着。

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出了玄天剑宗。

晨曦透过山麓照在他的身上,一股无法描述的空洞占据了他的整个的心。

沈玉奚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上空,目无焦距,直到一缕山风吹来,他才慢慢的收回漫无目的的视线,怕冷似的拢住了衣襟,迟疑地向某个方向望了眼。

‘……魔域?’

那里会有什么事情同我有所联系吗?

沈玉奚空茫地想。

他游魂一般的向前走着,隐约感觉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

‘我……’

“师尊!”离渊几个起跃,落在沈玉奚身前,眼神满是急切与担忧:“您这是怎么了?”

沈玉奚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他无端觉得心头好似破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

就好像是彻底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玉奚无意识地捂住心口,目光空洞,听到离渊的声音,他呆滞地眼神稍微有了些许光芒,却很快又熄灭了。

“师尊……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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