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师尊……”

沈玉奚可以听到离渊惶急的呼喊,可他却分不出半点心神去理会了。

沈玉奚可以听到离渊惶急的呼喊,可他却分不出半点心神去理会了。

“……师尊!”

离渊握住他苍白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分给沈玉奚。

沈玉奚的指尖冰冷,离渊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块冰,他将沈玉奚握得更紧,满目忧急。

“师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无论离渊如何呼唤他,沈玉奚都不曾有过半点波动,明明他的师尊就在眼前,可他却感觉师尊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离渊注意到沈玉奚的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他的师尊向来最是畏寒,如此单薄的衣衫,师尊肯定会感觉冷的……

想到这里,离渊急急忙忙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到沈玉奚身上。

随着离渊的动作沈玉奚空洞的眼神也落到离渊的身上。

见沈玉奚看向他,离渊的心中升起一抹希冀:“师尊?”

“……”沈玉奚没有回应。

他尚未束到冠中的墨发披散着,被风吹着胡乱的飘,加上白得惊人的脸色,更像是一缕被风一吹便会消散的幽魂了。

“师尊……”离渊紧紧握着沈玉奚冰冷的手,不住唤道:“师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终于,一声声呼唤穿过被迷雾笼罩的识海,传到沈玉奚的耳中。

沈玉奚眼睫蓦地一颤,抬眼看向离渊。

“……离渊?”

他感到头晕目眩,纵是近在咫尺,弟子离渊的五官在他眼中也是模糊不清的,他的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纱,或是一层雾,声音也好,画面也罢,全都变得难以捉摸。

沈玉奚手指动了下,暖融融的热意自相触的肌肤无止境的传来,巨大的空洞感得到了填补,他从混沌中醒来,飘荡的魂魄归于原位。

“我没事。”沈玉奚出言安抚自家弟子。

他回握了下离渊的手,而后抽离,将手缩回袖摆,“你回去歇息吧。”

沈玉奚将离渊劝回,独身一人留在稠深的极夜里。

他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心中不知缘由的惶然却始终无法淡去,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玉奚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望了眼天色。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沈玉奚的手背上。

落雨了。

沈玉奚伸手接住落下的雨珠,慢慢回到清静峰。

……

……

转眼便是一月之后。

沈玉奚站在炼丹室外。

今日他来得比以往要早些,天还未亮,他便到了。

自上次无端惊醒以来,他便常常被睡梦中出现的画面惊醒,然而醒来之后,却又记不清梦中的任何画面。

纵然醒来,梦境里的不安、心悸、悲伤……种种情绪还是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在,吃过黯无笙配置的丹药后,这一症状减轻许多。

那些杂乱无序的,压抑的画面不再趁着他入睡时侵入他的脑海。

日子终于回到平静之中。

黯无笙从炼丹室里走出,将手上握着的丹药递于沈玉奚。

“这是最后的丹药。此后种种,皆看他自身造化如何。”

沈玉奚接过,认真道谢:“这一月以来,辛苦黯先生了。”

黯无笙可有可无的点点头,问过沈玉奚最近的状况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次怎么不见你那弟子同你一起?”

“他留在峰内练剑。”提及自己的弟子,沈玉奚的眼神微软,眸中藏着提到自家得意门生的师尊惯有的自得:“离渊在剑道的天分极高。”

“是吗?”黯无笙不置可否。

“是的,论天赋或许只有淸霄能够比过他。”想到淸霄,沈玉奚的神色一黯,握着瓷瓶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心情陡然沉重起来。

淸霄……

黯无笙又取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瓶:“这是安神精心的丹药,你拿着。”

沈玉奚谢过黯无笙,低声道:“……今日要教新的剑招,我……先回去了。”

“去吧。”

世人对沈玉奚与淸霄剑尊这对道侣的印象是天作之合,琴瑟和鸣,可鲜少有人知晓,沈玉奚是其实恨过淸霄的。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所有,往日和善的师尊其实对他心怀不轨,而他苦修得来的修为不过是供养体内蛊虫的养分,陷入绝望的他打算自爆金丹。

他宁死也不愿让道宏得逞,不愿自己沦为道宏的炉鼎……

是淸霄从道宏手中救下他。

淸霄让他免于落入道宏之手,可淸霄所做的事和道宏想要对他做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个时候,他被欲蛊控制,神志不清,整个心神只想要与人交he,可淸霄——

淸霄是清醒的,他的修为是那样高,只要淸霄不想,他又能强迫淸霄做什么呢?

淸霄明明可以推开他,可他没有,淸霄……

为什么要对他……

对他做那种事?

……

……

在那件事之前,沈玉奚同淸霄的交集其实并不算多,更逞论有什么特殊的情谊了。

若真比较起来,镜花源那一次里可以说是他与淸霄剑尊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也是那一次的短暂接触,叫沈玉奚对淸霄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

虽然淸霄剑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还是挺好相处的嘛。

如果有机会做朋友的话就好了。

那个时候的沈玉奚最不缺朋友。所以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短暂的出现过一瞬,便被他抛在脑后。

剑尊淸霄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比较厉害的师兄,沈玉奚敬仰他,钦佩他,却从未想过要喜欢他,爱慕他。

他情窍开的晚,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嘴里,眼中,说的,看的,都是自己的心仪之人。

唯有沈玉奚每天想的不是怎么玩,就是如何精进修为,可以称得上是纯真无暇童子鸡,师兄弟们起哄闹他,他便做鬼脸溜之大吉,提着剑去找师姐。

他入门晚,门内都是师兄和师姐,只有一个师姐是沈玉奚忍不住亲近,无法拒绝。

那个人便是清瑶。

后来,迟钝如沈玉奚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原来对清瑶师姐有好感,却是清瑶已经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夫,带着未婚夫来看沈玉奚的时候。

于是那点朦朦胧胧的好感最终没有机会发展壮大,早早的夭折了。

只要没有意外,修士寿命大多很漫长,足够他再喜欢上一个女修。

是的,沈玉奚喜欢的是女修。

他未曾想过同一个男修结契,有一个男性道侣。

故而在知道道鸿要拿他当炉鼎之后,沈玉奚第一反应的不敢置信,而后是浓浓的厌恶。

他恶心得想吐,可他的体内被道宏种下了欲蛊。

那欲蛊经过十数年的蛰伏,暗中发展,已经深入到他的每一寸经脉,深深地扎根在他的紫府,与他的丹田长在一起,无法剥离。

淸霄赶到的时候,沈玉奚体内的欲蛊已经发作了一段时间,全凭他自身的意志死死地坚守,才没有被欲望支配。

道宏一死,他的心神忍不住松动了下,这一下,便叫欲蛊彻底发作起来。

沈玉奚本就长得殊色无双,如今两颊泛粉,眼含春情,简直是惑人至极,再清心寡欲的人,见了这样的沈玉奚也会心神失守。

何况是早就对他情根深种的淸霄,偏偏这个时候,心上人还在撩拨他,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像条无骨的蛇,柔软地缠着他。

心上人衣衫大敞,春意无限。

淸霄眼神一暗,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就这么不管不顾要了他。

“你……我先带你回去。”淸霄声音染上沙哑,他闭了闭眼,别开脸,不去看怀中之人,双手克制地按住作乱的沈玉奚。

“呜……你救救我……我好难受……”沈玉奚的神智已然陷入混乱,口中胡乱地喊。

他的眼尾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眼角渗出晶莹泪珠,哭道:“我要死了……”

淸霄怜爱地拭去他眼角的泪,将人抱紧了,召来渡厄,抱起沈玉奚离开:“别怕,你不会死。”

沈玉奚只觉自己好似被置于烈火之上,热的要疯魔了,偏偏羞耻的地方又痒的厉害,他被陌生的情欲逼出泪来,呜咽着说“给我,”却又不知道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浑浑噩噩之中抓到了淸霄,便好似溺水之人找到了救命的浮木一般死死缠了过去,二人贴的密不透风,还尤嫌不足,他自己的衣衫已经被扯了大半,便去扯淸霄的衣袍,皮肉相贴耳鬓厮磨。

他贴在淸霄怀里,脸上是浑然不觉的风情与茫然无措的纯情。

“清霖,别闹。”淸霄额上崩出青筋,隐忍地开口。

沈玉奚拿发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抬起头看着淸霄。

他的眼神是迷离的,带着湿润的雾气,盈盈地映着清霄清冷的眉眼。

“唔……清霄?”沈玉奚眼神似是有了一瞬的清明,“……你……”

清霄低头看他,目光温柔:“清霖。”

沈玉奚对着他软绵绵的笑了下,咕哝着“好想……要”,伸舌对着淸霄滚动的喉结舔了一口。

淸霄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猛地收紧了手,他掐住沈玉奚的下颚,耳尖红得惊人,低喝:“清霖!”

淸霄捏着沈玉奚的下颌,低喝:“清霖!”

沈玉奚被捏得有点痛。

如果是平时,这点痛,他完全可以随时抛到脑后的。

然而,此时的沈玉奚已然失去了平日的镇静与理智……丁点的疼痛都能叫他委屈得落下泪来。

于是,沈玉奚的眼泪,落雨似的砸在淸霄的手上。

“……难受……”

‘好热……’

‘为什么会这么热?’

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火焰之中,面临着被烧成灰烬的绝境,可他却又无法逃脱。

‘我要被火烧死了……’

沈玉奚感觉自己要被……烧成灰烬,无**回了。

‘……好热……’

意识浑浑噩噩的,就像是是被什么搅成了一团浆糊。

杂乱无章的念头,在识海里乱窜。

沈玉奚突然想到,如果他被烧坏了脑子,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傻子……

他不想变成傻子。

他虽然不是天才,可他……

他明明靠自己的努力,年少结丹,不是应该被夸吗?

他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去做,还有那么多的景色来不及去看,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有去尝……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沈玉奚既是委屈又是畏惧,低低地啜泣起来。

“别哭。”清霄轻声哄他,向来清冷的声音柔软得不可思议。

可沈玉奚还是在哭。

像是要将此生受的委屈全化作泪水哭尽了才肯罢休。

沈玉奚哭得凄惨极了,可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哭。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恍然中,沈玉奚似乎听见了有谁的一声轻叹在他的耳畔响起。

‘……为什么要叹气?’

‘是因为……我……太难哄了吗?’

‘可又不是我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惹人厌烦,我……我明明不是这样的……’

在发现自己一直被道宏当做鼎炉豢养,从未有过一刻是被视为弟子教养的时候没有哭。

在被道宏贬低得一无是处,打碎骄傲的时候也没有哭。

在被道宏强行催动体内的蛊,难受到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时候也没有哭……

偏偏在清霄的面前,却哭成那副样子。

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要害他的道宏已经因为他的阴谋而死去。

仇人已死,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可是……

为什么还是会感觉难过呢?

道宏是死了。

他死了,一了百了。

可道宏加诸到他身上的恶毒却还在继续折磨他。

而他无法摆脱。

他真的不甘心啊。

可是,无论他如何抵抗,如何困守坚持,他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脱离了意识的掌控。

而现在他的意识,也无法保持清明。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真的像道宏说的那样,他就是一个徒有皮相的废物草包,唯一的用处就是……

‘不是的……’

‘我不要……我……’

沈玉奚感觉自己在下坠,无尽的绝望与痛苦拖曳着他,将他一点点拉向深渊。

可在他被深渊吞噬的前一刻,清霄却又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拽离。

“要……”

要什么呢?

沈玉奚并不知晓。

他只本能的向淸霄讨要。

他想要的,清霄又如何会不给。

就是要他的命,只要沈玉奚想,他也愿意亲手奉上。

“我要你……”

……

清霄是他的退路,是替他遮挡风雨的伞,也亦是将他困住的牢笼。

他亲手将自己送到猎人的手中,而他也将被世间最极致的温柔,精心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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