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稚童失了心爱之物,可以放声痛哭。

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

“重渊,”黯无笙的眼眸掠过一丝暗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像是咄咄逼人,“你逼死了他!”

……死?

死……了?

谁?

沈玉奚?

沈玉奚死了?!

“滚——!”重渊凶恶地瞪视了眼出言的黯无笙,眼神里的杀气有若万千无色无形的剑刃刺向黯无笙。

鲜血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沈玉奚的鲜血。

理智在满目的猩红化作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思考变得极为困难起来。

沈玉奚最喜欢清静,这里吵吵闹闹,还打打杀杀的,沈玉奚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同他赌气……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那么爱干净,身上这么多血,肯定嫌脏,我把他洗干净了,他就会好了。

对,先把人带回去……

带回去,洗干净,然后……救回来。

重渊放轻动作将沈玉奚抱在怀中,准备将人带回魔宫去。

“魔尊,放开清霖!”隔着人群,岳清则发出沾染着悲意的怒吼。

“就算是,他亏欠了你,”黯无笙走到重渊身前,拦住他,“可清霖都已经死了。”

“他都把性命和金丹都偿还给你,也该偿还干净了。”

“把清霖的尸身留下,他不欠你什么了。”黯无笙这么说道。

死了……

他为什么说沈玉奚死了?

重渊的眼睛眨了眨,怔怔地看向被他抱在怀里的沈玉奚丧失了血色的脸庞。

为什么这个带着面具的家伙一直一直在他面前说沈玉奚死了,一直一直,说个不停!?

沈玉奚死了?

可笑。重渊扯起嘴角,试着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怎么可能。

沈玉奚向来惜命,最是贪生怕死……沈玉奚不是说要杀了他吗?还没杀了他,沈玉奚又怎么甘心去死?

对,沈玉奚不可能会死。

他……他是在做戏。

重渊好似抓住了叫他稳操胜券的把柄一般的笑了起来。

沈玉奚为了苟且偷生,不惜委身于他,忍耐他带来的折磨与屈辱,哪怕他如何折辱,怎么欺凌,怎么逼他,沈玉奚不都从未想过伤害自己,也从未动过轻生的念头。

这样的沈玉奚,怎么可能会主动寻死?

为了摆脱他,沈玉奚做了那么多努力,他一直都知道的,沈玉奚是如此地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现在,沈玉奚明明马上就可以真正地逃离他了……沈玉奚怎么可能会选择去死?

肯定是骗他的,肯定是骗他的!

“胡说八道!”

重渊驳斥黯无笙,抱紧了沈玉奚。

他的魔气最是听他的指挥,化作稠黑的缎带裹住沈玉奚残破的躯体,代替他的双手堵住沈玉奚汩汩流血的伤口,“他不可能死!”

他是在危言耸听。

这个黯无笙心眼最多,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就是为了骗他。

骗他沈玉奚死了,免去他再纠缠沈玉奚……

“他已经死了!”黯无笙厉声道,“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是你逼死了你的师尊!而你现在,还要强行带走他的遗体,叫他死不瞑目!”

“住口!”重渊的大脑有一瞬间仿佛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产生了一片的空白,几道漆黑魔气凝结成深黑色的尖刺,四面八方地捅向黯无笙。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沈玉奚不可能死了!

沈玉奚还没有杀了他,他这样对待沈玉奚,沈玉奚对他恨之入骨,难道不是死也要报复他吗?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

“不可能!”

黯无笙几个跳跃腾挪躲过奔着要取他性命的魔刺,像是耐心尽失一般拔剑斩向重渊:“魔尊,把清霖的尸身还回来。”

与黯无笙的剑光一道袭向重渊的是玄霄霜寒的剑意。

“放下他。”玄霄的剑意带着锋锐的杀意,声音里的冷意仿佛从深潭捞出来一般。

重渊躲过了黯无笙的剑光,却没完全避开玄霄的剑意,为了不叫怀里的沈玉奚被剑意误伤,取而代之是重渊的一段魔气化成的触腕的断裂。

重渊的脸色黑沉如水,十分难看,他看向妄图用武力阻拦他,抢夺沈玉奚的二人,眼神沉了沉。

“你们一定要同我抢?”

因为沈玉奚的自戮,原本杀得昏天黑地的仙盟与魔道都不约而同地收了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变故所吸引。

“抢?”黯无笙语调微微上扬了瞬,他摇了摇头,“清霖不是物件。”

“我们不过是要帮助清霖魂归故里。”

“而且,”黯无笙反问道:“魔尊又以什么身份拘着清霖,不肯松手呢?”

岳清则也终于摆脱了用攻击缠住他的魔将,他提着剑走到重渊身前,挡在重渊的去路,“清霖是我玄天剑宗的人,自该由我带回玄天剑宗。”

“魔尊,你没有资格带走清霖。”

“把清霖,还回来。”

还是仙盟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沈玉奚死了。

在魔尊的步步紧逼下剖丹,偿命。

一须发皆白的老道仙风道骨地走向重渊,他的相貌是非常典型的慈眉善目,只要开口说话都带着一股好言规劝的味道:“魔尊,你已经逼死了你的师尊,还不肯收手吗? ”

仙盟的人反应快,魔域的反应也不慢,听到仙盟的长老劈头盖脸就扣下一个帽子,马上就有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地反驳。

“你这老匹夫说的什么屁话,人哪里是我们尊上逼死的,在场的哪个没看见,这沈玉奚明明是自杀的。”那魔将的长相同声音是一脉同源的粗糙,嘴皮子却利索得很,噼里啪啦就说了一通:“你们仙盟口口声声说要替沈仙师讨公道,结果人自己寻死,事到临头,倒还有脸来怪我们尊上?我呸!好厚的脸皮。”

“你!你!”那白胡子老道被指着鼻子骂,气得手指都抖了。

围在周围的魔将魔兵门见到自家魔将大人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慷慨激词将仙盟这群伪君子堵得无言以对,纷纷叫好。

“就是就是,你们仙盟好不要脸,明明是自己的错,还要推给我们魔域,真当我们魔域是专门给你们背黑锅的不成?”

魔域的人登时哄笑起来。

“一派胡言!”仙盟的长老气急,“若非你们魔尊步步紧逼,沈仙师又怎么会……”

说着,有脾气火爆的仙盟长老冷冷笑了声。

“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魔尊做的好事不成?”

提到魔尊所做恶事,仙盟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嗤笑,“堂堂魔尊假扮我们仙门子弟,潜入玄天剑宗,陷害我们沈仙师修魔不止,还污蔑沈仙师残害弟子,将好好一个仙门长老逼到穷途末路。”

“现在,更是把好好的一个人活活逼死。”

“沈长老的死,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魔域的阴谋?”

仙盟的少年修士本就沉浸在同门的伤亡里,听到自家长老对魔域的这番追责,心中对魔域的仇恨愈深了。

“魔修真是太狡诈了。”

“该死的魔修!”

“说得可真好。”一个身姿窈窕的女魔将抚掌,“可我们是魔修啊,做坏事难道不对吗?反倒是那么仙门,一个个道貌岸然的……”

“据我所知,当初真正将沈仙师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的是你们仙盟啊。”

“至于逼死?”那妖娆女魔弯起丰满红唇,姣好的面容笑意盈盈:“沈仙师在我们魔域待了一年多都好好的,倒是你们仙盟的人一来,他就死了。”

“逼死沈仙师的人,难道不是你们仙盟吗?”

“你们仙盟……”

“闭嘴。”重渊冷冷地呵止了还欲说出诛心之语的女魔将。

无论是仙盟所说的,还是魔域说的,都只再一次在他耳边揭示沈玉奚已经死了的事实。

而这,正是重渊最不愿听到的话。

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重渊此刻怕是要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了。

可是不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渊看了眼满眼戒备的岳清则,又看了眼冷意逼人的玄霄,笑了。

他轻轻抚上沈玉奚的苍白的脸,沈玉奚,你不是最厌我恨我吗?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由你。

沈玉奚的躯体无声无息,他不会再醒来了。

重渊笑着,眼角却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滴泪。

“那便由我,来决定你的归处吧。”

重渊看了眼满眼戒备的岳清则,又看了眼冷意逼人的玄霄,忽然笑了起来。

他轻轻地抚上沈玉奚的不带一丝血色的脸,猩红的眼瞳藏着扭曲的癫狂,沈玉奚,你不是最厌我恨我吗?……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由你。

沈玉奚的躯体无声无息,没有回应重渊,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道暗色的阴影,他面容安详,宛若陷入一个黑甜的梦境。

他,不会再醒来了。

“……既然如此。”重渊笑着,眼角却悄无声息地落了一滴泪:“那便由我来决定你的归处吧。”

我给过你机会了,师尊。

你别想摆脱我。

就算死,我也不会放开你。

绝不。

滔天魔气如同潮水上涨漫上这方天地,谁也没有察觉重渊落下的那滴泪,所有人都被这浓郁到可怖的魔气占据了全部心神。

与一脸戒备满心严肃的仙盟不同,看见这股滔天魔气,几个魔将俱是敬佩信服地看向重渊,至于底下的魔兵更是激动得两眼发光。

魔尊大人,威武!

方才被重渊呵斥闭嘴的女魔将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仙盟的人一眼,施施然环着臂,看着仙盟笑眯眯地歪了歪脑袋。

颠倒黑白的女魔将确实是听了魔尊的话安分下来,可魔尊释放出来的魔气却赤裸裸地说明了魔域的态度,看着用魔气压人的魔尊,阴阳怪气的魔将,唯恐天下不乱的魔兵,仙盟的人怎么都感觉心里憋屈得紧。

明明是他们魔域做错了事,怎么现在还有理起来了。

难道不应该知道理亏,做一些让步吗?

所以说怪不得自古魔修的风评那么差,瞧瞧他们现在做的事吧,说是野蛮粗俗卑鄙无耻这些词都轻了。

仙盟上下看着对面的魔修,不约而同地露出愤怒的表情。

“魔尊,”黯无笙的视线扫过重新呈对峙的仙魔两方,好言好语地劝说道:“请将清霖的尸身归还。”

对于黯无笙的要求,重渊只有一个态度。

“你想也别想!我绝不可能把沈玉奚拱手让给你们任何人!”

黯无笙便叹息摇头,“执迷不悟。”

“在下劝说过了,魔尊不听,在下也没有办法了。”他轻声地说道,像是同在场的人解释,又不像。

黯无笙的位置靠近由仙盟的修士组成的半圆中心,他旁边是真正的中心——玄霄,仙盟的组织严密又松散,但玄霄作为仙尊,在绝大部分的时候都占据绝对的领导的位置,就比如现在。

意识到魔域的难缠之后,仙盟更加需要他们的仙尊给出一个方向,是打,还是退的意向或者指令。

但玄霄没有给仙盟的人任何眼神,他只拧着眉,眸色沉沉地看向霸着沈玉奚不肯松手的重渊。

“放开他。”玄霄寒声道,“魔尊。”

重渊冷笑回视,“不可能。”

玄霄是绝不会让重渊带沈玉奚的尸体走的,而重渊也绝不会放弃将沈玉奚的尸体带回魔宫,双方的态度都很明确,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就只能打。

但,现在的情况,又不适合打。

一时僵持不下。

谁都没有先动手,哪怕都觉得对面的人实在碍眼,在心里已经想要将对方碎尸万段,却没有一个人去打破这个僵局。

玄霄是顾忌落在重渊手中的沈玉奚,而重渊亦是如此。

而处于戒备中的仙盟与魔修们却只觉得心焦,不断祈祷早些结束这个仿佛无止境的对峙。

“诸位——”黯无笙提高了声音,确保所有人都可以听见他的声音,见无论仙盟的修士,还是魔域的修士都被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黯无笙看着重渊,问道:“魔尊是要继续打下去吗?”

“魔尊要打,”黯无笙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仙盟诸人,“我们仙盟自然也会奉陪到底的。”

“对,仙盟奉陪到底。”仙盟的人硬着头皮配合着附和黯无笙。

“只是,”黯无笙顿了顿,话音一转,“为了一己私欲,挑起仙魔两域的战争,魔尊大人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

“你这藏头露尾的面具小白脸话可真多,我们尊上要怎么做干你屁事?要你在这里管七管八?”

女魔将说完,翻了个白眼,她旁边的矮壮魔将大大咧咧地说道:“就是就是,打就打了,有什么大不了。”

“我们魔域最喜欢打打杀杀了,尊上,别听他叽叽歪歪,看上就抢回来才是我们魔域的作风。”

好似一滴水落到一锅热油,魔将魔兵登时一片哄闹。

而仙盟的人则在这群魔修鄙夷的视线里怒上心头,瞧着身为自家势力的黯无笙被如此奚落,登时感同身受,什么隐忍什么大局都抛到脑后,只想狠狠教训对面这群不知所谓的魔修,好好为仙门出一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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