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玄霄继续道:“继续争斗只会两败俱伤,双方停手,由我与你比斗,一决胜负。”

重渊笑了起来,他定定地盯着玄霄,目光沉沉,“胜了如何,败又如何?”

“你说如何?”

“我若胜了,你带着你的走狗滚出魔域,”重渊轻描淡写地开口,意有所指地看了沈玉奚一眼,“把不该带走的也要还回来。”

玄霄眉心蹙得愈紧,“我不会败,人我会带走,一个也不会留下。”

“你可以试试。”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极了。

明明触目所及的是仙盟与魔兵厮杀时的刺目鲜红,可沈玉奚的目光却被虚空之中缠斗的两人牢牢占据。

同上一次“点到为止”的打斗不同,这一次,无论是重渊还是玄霄,招招式式都奔着要对方的性命而去。

重渊是他的弟子,玄霄是他道侣唯一的兄弟,沈玉奚知晓自己的心思过于儿女情长,可他就是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受伤。

黯无笙看向玄霄,心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他果然还是应该先处理掉这个碍事的玄霄,这玄霄和清霄不愧是……看得再牢都不安分,就知道来坏他的好事。

看来第一个计划的失败已经成为定局,是时候执行备份的计划了。

“这样下去,怕是非死即伤,不可收场了。”黯无笙轻声地说了一句,却在沈玉奚的识海里掀起一阵风浪。

是啊,非死即伤。

无论是信念坚定的玄霄,还是因他偏执的重渊,都是不达到目的不休的角色。仙盟的目的,沈玉奚并不明晰,而重渊,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留下他。

黯无笙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若平铺直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我观魔尊双眸猩红,像是心魔沉沉,执念深深啊。”

沈玉奚抬眼看向同玄霄以伤换伤的重渊,重渊的心魔是他,执念也是他。

而重渊执着于他的原因……

就是恨了吧。

因为“他”杀死了重渊,重渊的心中有恨。

如果他能够消除重渊心中的仇恨,是不是就能够阻止重渊的一意孤行?

沈玉奚知晓自己的思绪再一次走向了极端,可他却无法继续控制自己不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

一切因他而起,也该由他终止。

第一百零八章 为师还你

一切因他而起,也该由他终止。

像是刻意将他从厮杀里隔开一般,没有一个魔修用兵器指向沈玉奚,哪怕是打得昏天黑地,残肢鲜血漫天满地,沈玉奚脚下所踏的地方却好似割裂出来的一方净地,不曾被腥风血雨的厮杀所牵连。

可分明就身处其中,又谈何毫无牵扯。

沈玉奚无意识收紧了手指,铺天盖地的,叫人难以喘息的血腥之气钻入他的鼻端,挤入他的肺叶,将他的五脏六腑挤压捏紧,带来无法言喻的闷痛。

黯无笙在沈玉奚的身边开口道:“仙盟这边怕是要抵不住了,清霖,我先带你离开吧。”

说是带沈玉奚离开,可他实际上却又更像是将沈玉奚往战斗的中心跑。

黯无笙拉着沈玉奚穿过杀在一处的仙魔两道,看起来像是惊险万分地带着沈玉奚擦过一道又一道的杂乱的攻击。

脚下踩着的是不知名的尸体,仙盟的,魔域的,你的血,我的血,黏答答地混在土里,踩上去发出“噗呲噗呲”的水声。

不知是谁的一滴血液飞溅而来,落在沈玉奚的眼角。

沈玉奚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一股凉意自头顶直灌到脚底,整个身体都因为极度的冰冷而变得僵硬起来。

“住手……”

沈玉奚嘴唇颤抖着,声音细小如蚊喃。

“什么?”

黯无笙拉住沈玉奚的手,像是要将他护在臂弯里那样地揽住了他。

“清霖——”岳清则拔剑斩开扑上来的魔兵,剑刃抖落的血珠被不知是姓甚名谁的魔将一掌拍碎。

“好剑法,我来同你打!”

那魔将大笑着攻向岳清则,魁梧身姿如巨象将岳清则冲撞向远离沈玉奚的方向。

黯无笙看着沈玉奚不安抖动地眼睫,安抚地语气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意味,“没事的,我不会教你有事的。”

“我保证,谁也不会伤你。”

“邪恶的、污秽的,都将消亡,你……会没事的。”

沈玉奚看向黯无笙:“什么是邪恶的?”

“什么是污秽的?”

“黯先生,”沈玉奚轻轻地喊了黯无笙一声,“你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黯无笙抚摸着沈玉奚冰冷的脸颊,微笑反问:“清霖以为是什么?”

“邪不压正,我们终将胜利,这难道不正确么?”

沈玉奚感觉不到黯无笙的心不在焉,感觉不到他的闪烁其词,可他还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邪不压正?”

“……胜利?”

沈玉奚的呼吸粗重了些许,“鲜血带来的胜利吗?”

“真的能够胜利吗?”

沈玉奚感觉自己的识海化作一片布满惊涛骇浪地无际海域,他被风浪高高卷起,又重重抛下,晕眩自头脑向下传递到双脚,他感觉自己脚下所踩踏的土地变得绵软,无处着力。

“赢家……谁最终做了赢家?”

黯无笙的眼睛眯了起来,慢慢地说:“清霖,不要多想。”

“这些同你没有关系。”

“不……”沈玉奚喘着气,他将自己的手从黯无笙手中挣离,“没有谁是赢家。”

仙盟,魔域,由死亡奠定的胜利,归根结底还是两败俱伤。

沈玉奚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年轻脸庞。

他们本不该死的。

沈玉奚的目光看向还在兵戈相向的仙魔众人。

这一场厮杀本不该出现。

沈玉奚抬起眼,看向以命相搏的玄霄与重渊,看向被魔将纠缠,相形见绌地岳清则。

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都是因为他。

都是他一人引起的罪孽。

他是导致仙盟拔剑的引子,也是魔域拔刀的引信,是他的存在给了仙盟讨伐魔道的托词,也是因为他,给了重渊入魔的执念。

“重渊。”

沈玉奚叹道:“收手吧。”

“收手?”重渊从玄霄的剑招下闪身退后数十步,还未站稳,便眼神仇恨地盯着沈玉奚,冷冷道:“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所在意的,逐一毁灭。”

沈玉奚绕过一个又一个打成一团的仙魔,一步一步走近重渊,“你就这么恨我?”

玄霄握着诛邪,凭空而立,他看向沈玉奚,眉心慢慢拧起。

重渊用拇指抹开溢出嘴角的血迹,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来,他朝沈玉奚的方向伸出双手:“怎么,你要自己同我清算?”

沈玉奚眉心颦起难过的弧度,“怎样才能填平你心中的仇恨?”

“填平?填不平的。”

重渊阴郁冷笑,“你欠我的,我会一桩桩一件件向你讨回,在此之前——”

重渊猛然向前攻向玄霄,与此同时一道魔刃袭向深陷战局的岳清则,“你所重视的,我都会毁给你看。”

“重渊——”

沈玉奚拦不住重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重渊再一次同玄霄战在一处,诚然重渊入魔后修为暴涨,实力强悍,但全盛时期的他与玄霄都是胜率各半,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更何况,重渊如今身上还带着尚未痊愈的伤势。

沈玉奚看得出重渊的打法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根本就没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中。

只为了,在他眼前将他所在意的,所重视的,亲手毁去。

他就是这样的深深地仇恨着他。

“那你尽管毁去好了。”

沈玉奚道,语气里带着克制过的嘲讽,“你了解过我吗?”

“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沈玉奚挖苦似的说道:“你以为,我会在意吗?”

重渊目光阴郁地盯着沈玉奚,“你说得对,除了你的那个道侣,你怎么可能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是。”

重渊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饱含讥嘲的笑容:“你总算是承认了……”

“我就是自私自利,”沈玉奚没有再为自己解释一句,他的语气冷漠,尖锐而冷血:“不管是你,还是钟离渊,都不过是因为我想要靠近清霄的私心……”

可重渊却不愿意再听。

“住口!”

明明揭开了沈玉奚的伪装,明明沈玉奚自己承认了罪孽,可重渊却只觉得刺耳。

重渊不愿再听,沈玉奚却偏要说与他听。

“我从未有过一丝真心,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你。”

“我叫你住口!”重渊不顾玄霄的攻势,猛地冲向沈玉奚:“我叫你住口!”

仇恨唯有鲜血才能洗去。

那便用我的鲜血来洗。

“是我罪有应得。”沈玉奚闭上眼睛,坦然道:“百年前,是我挖了你的金丹,又几次陷害于你,如今,索性一并偿还。”

重渊突然意识到什么,睁大了眼睛,睚眦欲裂地看着沈玉奚拔剑,对向了他自己。

“我不准!”

“沈玉奚!我不准你——”

“住手!住手!!!”

雪白的剑刃没过躯体,鲜血在剑锋汇聚,沈玉奚手中攥着自己的金丹,他结过两次丹,第一次是被别人毁丹,第二次结丹后,侥幸破丹结婴,境界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金丹,而这一次的金丹,却是自己亲手剖出来的。

想来是他与他的金丹注定无缘,才是次次多生事端。

鲜血染红了沈玉奚的手指,连成一道道血色的线。

“还你……”沈玉奚痛得有些站不稳,他茫然地看向沾满自己血液的手心,看着那颗被修补之后光华璀璨的金丹。

好疼啊。

原来……

剖丹是那么疼。

原来……离渊是那么疼。

沈玉奚虚弱地喘息了声,将手中的金丹递向重渊,“……为师……欠你的,都……还给你。”

“哈,哈!”重渊嘴角的弧度似悲似怨,像是一时忘记如何说话似的张了张嘴,他点点头,死死地盯着沈玉奚,恨声道:“师尊,你果然心狠!”

“还给我?”

重渊咬牙切齿。

“不够,你以为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这么轻易可以抹除了吗?”

不够……还差什么?沈玉奚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因为失血,他的视线有些昏黑,他仔细地思索了一下,转动手腕,带动手中的剑,横在脖颈。

剑光一闪。

血色飞。

“还你。”

欠你一条命。

为师还你。

“沈玉奚!你敢!!”

重渊不管不顾地拨开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人。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寻死!

他怎么敢!

他以为这样就能摆脱他了吗?

“别自以为是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叫你死,你就不准死,”重渊猛地击落沈玉奚手中的剑,可还是晚了一步。

重渊接住沈玉奚软倒的身体,一把攥住沈玉奚的金丹往他腹腔的血洞里塞,狠狠地说道:“我偏要你活着,要你活着赎罪……”

所有的事物破坏总比修补容易,金丹亦是如此,或许挖出来容易,可原样塞回去却难太多太多。从这里剖出来,再原位塞回去?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够当作无事发生。

重渊的手紧紧地捂在沈玉奚丹田处的血洞上,金丹塞不回去,不断外溢的血液也堵不住。

“怎么会止不住?为什么会止不住!?”

重渊一手捂在沈玉奚腹腔的那个血洞,一手按在沈玉奚不断向外流淌着血液的脖颈,他觉得自己的手被沈玉奚的血打湿了,染透了……

“不要流了,我叫你不要再流了!”

重渊他……捂不住这些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尊——”

第一百零九章 你逼死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渊发出一声仿若被逼至穷途末路的嘶鸣。

“师尊——”

重渊神经质地喃喃,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自沈玉奚体内流出的绯红血液,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去按住沈玉奚的伤口,妄图阻止鲜血从沈玉奚的身体流出。

可无论他按得多紧,沈玉奚流出的血却越来越多。

多到重渊无法抑制的怀疑沈玉奚的血就要这么流干了。

“师尊,师尊,我不许,我不许你——”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重渊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控制住自己想要同沈玉奚示弱的冲动。

他双目猩红,宛若癫狂地注视着沈玉奚无知无觉地脸庞,心中升起一股怒气的火焰,“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威胁我了吗?”

“不可能的,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我不会放过你的……我……”

重渊咬牙切齿地说着狠话,眼神也好似要将沈玉奚撕碎了吞到肚子里一般的凶狠,可他的眼眶却是红得好似要泣血了。

“我绝不会……”

重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逞凶斗恶的话也说不出口,他只觉自己的心被一种莫大的恐慌所占据,就好像稚童看见心爱的瓷器碎了一地,却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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