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怎么都不像是同传言那般在意钟离渊,要将他收为弟子。

对众人的猜测,沈玉奚一无所觉,自他上次遭了魔修暗算起,便一直为梦魇所困。

只要入睡,必会深陷梦魇之中,不仅如此,随着时日渐增,进入梦魇的时间也变得飘忽不定。

有时候,纵然是青天白日,在众多修士一道论道,他也会不知被怎的就拖入梦魇之中。

而后,在无边梦魇中挣扎,喘息,最后筋疲力竭,大汗淋漓的惊醒。

他被梦魇折磨了太久,久到只要一个轻轻地推动,他就会彻底陷入魇镜无法脱身。

钟离渊走向他时,沈玉奚正因昨夜的梦魇而精神不济,待钟离渊在他身前跪下,他才猛然从泥泞中将自己拔出。

这是由玄天剑宗的第五位宗主立下的规矩,在试炼中获得榜首的弟子可以拥有一个自行选择拜谁为师的权力。

钟离渊,便是这一期的首名,他选了拜沈玉奚为师。

沈玉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与那些弟子一大串的长老不同,对收徒并不热衷,也不擅长教徒弟。

又因为年少伤到了灵根,受根骨限制,他的修为在玄天剑宗的一众长老里算不上多么的高,不过勉强保持在中流的水平。

故而,以往拥有自行选择拜师权力的弟子大都会略过他。

“我不收徒。”沈玉奚眉心微颦,声音清冷冷的。

他的样貌极好,比牡丹多了清丽,比雪梅添了稠艳。

然而,他的气色却并不算好,唇色浅淡,眉宇间带了极为浅淡的郁色。

但这些并不影响他的美貌,反而为他添加了一股脆弱的美感。

纵然众人一直真的沈玉奚长得好,一时也有些看呆了。

回过神来,没发现沈玉奚竟然拒绝了收徒。

这钟离渊不是由他亲手带回宗门的吗?

沈玉奚说罢,匆匆起身,欲要离去。

因着连日梦魇,沈玉奚的身子有些疲乏,起身时,他不易察觉地微微踉跄了下。

周围众人早在钟离渊走向他时便把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闻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沈玉奚不肯露出半分异样,硬是强撑着不叫人看出步履的虚浮,腰背更是挺直如竹,他向跪在他身前的钟离渊投去一瞥,“起身,往后你不必来找我。”

钟离渊直起身,神色黯然,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我……”

丹峰的峰主清虚长老劝道:“清霖长老,这钟离家的小子天资卓越,又对你一心向往,你又何必将人拒之门外。”

沈玉奚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向岳清则说了一句,“师兄,清霖还有事,先行告辞了。”便御剑而去。

长老里有人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开口:“清虚长老,怎么? 发现和清霖反调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改法子了?”

“胡说八道,什么引不引注意,我需要讨好他吗?”清虚长老面色赤红的反驳。

另外一个长老幸灾乐祸地开口:“就算你现在讨好也迟了,毕竟你当时同他说的那些话,可把人家得罪狠了。”

“嘁,我会怕他?”清虚瞪圆了眼睛,虚张声势地说道。

不过是仗势凌人的绣花草包,傲什么。

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一点……

清虚突然讥笑了一下,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沈清霖是看不上我,也不见得看得上你们。”

“你!”

“够了。”岳清则淡淡制止了几个长老的针锋相对:“你们几个都是玄天的长老,不是年轻气盛的小弟子。”

好在这几个长老还记得要避着底下的弟子,说话时都附了一丝神念,只有修为高于元婴,才能听见。

收徒大典有条不紊的继续,各峰长老挑去各自心仪的弟子。

很快新入门的弟子便被分配完毕,由各自师尊师兄们领着离开了。

只剩下,一个拜师被拒的钟离渊。

只一会,大殿便空了下来。

剩下几个无意收徒的长老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清霖长老沈玉奚。

一人说:“现在的小弟子到底是年纪轻,见清霖长老貌美便迷了头,殊不知沈玉奚美虽美矣,却是个不会带徒弟的。

拜他为师无异于自毁前程。”

另一个人附和:“可不是,他之前的那个徒弟不就是因为没有跟对师父才中途陨落了。”

清肃长老见钟离渊还未离去,好心劝道:“钟离家的小子,我看你是个修行的好苗子,何必吊死在这颗树上。”

"是。"钟离渊乖顺应声,像是起了好奇之心,含笑问道:“方才我听几位长老说,清霖长老收过徒?”

“大概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清肃长老八卦欲起,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看了一眼,道:“那弟子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

“……天赋根骨气运都是不错的,自己在外门筑了基,通过拜内门考核,拜师不过十年就结了金丹,哎……可惜可惜。”

“确实,那孩子是我见过最孝顺的,每次下山,即使是领了任务下山,途中所得都会尽数上交孝敬他的师尊,从不藏私……”

器峰长老清雉摇了摇头:“哪像我这些个臭小子们,不是今日向我讨要法宝就是明天向我讨要灵石。”

“是啊,我记得那孩子每日都会到清宁峰采集晨露,为的就是能替清霖晨起时冲泡一杯清口茶水。”

“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有比他对自己师尊更上心的弟子了。”

“多懂事体贴的弟子啊。”

“也无怪乎清霖这些年一直没走出来,不但替弟子立了衣冠冢,还保留着弟子生时的住所,日常打扫从不假与他人之手。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清霖长老原来这般重视他的弟子。”钟离渊闻言,若有所思地低喃。

“是啊,所以你想拜清霖为师,怕是难咯。”

“这样啊。”

钟离渊笑了笑,笑得眼如弯月,将眼底的势在必得掩在温润笑意之中。

他道:“我却觉得我与清霖长老格外有缘,或许是注定成为师徒也说不定。”

沈玉奚出关时,时值天幕低垂,云色烟青,空中隐有雷光滚动,不多时,便下起了雨。

雨声急急,敲打屋瓦发出泠泠之声,沈玉奚立于廊下,微微仰起头望向天幕。

有一滴雨正好落在了沈玉奚的眼尾,洇湿了他的眼睫。

沈玉奚眼睫一颤,若有所觉地回过身来。

便看见岳清则一手执伞,正从雨幕中向他走来。

“师兄。”

岳清则神情温和:“清霖,如何?”

为了压下梦魇,沈玉奚做了诸多尝试,此次闭关亦是为此。

然而事与愿违,他仍被梦魇所困。

此事他并未与岳清则提及,沈玉奚只告知他闭关是为疗伤。

“好多了。”沈玉奚回他,本就极白的肌肤洇着水汽,剔透如玉。

无论他说什么,他的师兄总是愿意信他的。

……他的师兄总是不愿意叫他为难。

沈玉奚轻轻扬起嘴角,带起一抹浅淡笑意问道:“师兄,你事务可还繁忙?可需清霖替你分担一二?”

岳清则身为玄天剑宗宗主,不但需要管理整个玄天剑宗,负责将玄天剑宗发展兴盛,维护各宗之间平衡。

还需要负责管理玄天剑宗宗下庇佑的七个国度,数十城镇与世家等的大小事务。

从核对上供灵石丹药到分派宗内修士前往辖地斩妖除魔,诸如此类,皆是要由他来作最终决断。

“恭敬不如从命,”岳清则微微笑道,“此次一月之后的宗门大比,还要劳烦清霖与为兄我一同操持了。”

“宗门大比?”沈玉奚一怔,如此算来,自他将钟离渊带入玄天剑宗起竟已过去三年。

思及此,沈玉奚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也不知钟离渊在宗门可还适应,是否顺遂。

沈玉奚在意钟离渊,起因不过是钟离渊令他想起他那早亡的徒儿。

初见时,钟离渊满身是伤,被魔修逼到了绝路。

钟离渊明知是死路一条,却还是冲向那魔修,死也要拉着那魔修同归于尽。

这股狠劲,像极了他那徒儿。

故而在斩杀魔修,救下钟离渊之后,他默许了钟离渊与他同行,直至钟离渊伤势痊愈。

在沈玉奚因钟离渊而想起徒儿的同时,沈玉奚又从钟离渊体会到另外一种感受。

那是一种突兀到异样的感觉,仿佛像是被刀锋抵住了命门,他无法抑制在他的心底深处生出恐惧。

这种恐惧来得毫无缘由,钟离渊如今也不过十余岁的少年郎,修为也不过练气,于修真一途而言,不过才方启程,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威胁?

除非……钟离渊修为高过他。

沈玉奚不善修行,修为不过元婴,但他到底出身剑宗,是个剑修,纵然对上出窍期修士也有一战之力,胜负不可妄言,逃出生天却是不在话下。

若要令他有生死之忧,那钟离渊的修为至少是分神期。

若钟离渊是分神期大能,又如何会被一个区区金丹期的魔修逼得无处逃生,险些身殒?

除非是钟离渊的修为作了假,他与魔修合作演戏,骗了他。

修为到了分神期,都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尊者大能,又怎么会为了骗他一个元婴,自降身份伪装成一个炼气弟子……

他自认身上没有什么值得分神之上的大能贪图,莫非是冲着玄天剑宗来的?

沈玉奚想了许久,仍是惑然不解。

猜不出缘由,沈玉奚始终是放心不下,“师兄可知钟离渊可有异动?”

“清霖何出此言?”岳清则讶然发问。

他沉吟了片刻,慢慢道:“据我所知,钟离渊入宗三年,并无异常。”

“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也是,若钟离渊是魔修,身上必然会有魔气,纵然能够避过他的神识,也绝无可能瞒过玄天剑宗的护山大阵,若……

钟离渊并非魔修,则更无可能与魔修合作。

魔修是造成钟离世家灭门惨案的罪魁祸首,但凡钟离渊有一丝良知,他也不会同魔修合作这等不忠不孝之事。

沈玉奚摇摇头,淡淡地道:“他身负血海深仇,我只怕他无人指引,他会走上歧路。”

钟离渊毕竟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于情于理,他不该怕他,也不该因此疏离他。

“你呀……”岳清则叹息一声。

他的清霖还是这般心软,纵然世人对清霖有诸多偏见,纵然承受了那样多的磨难,他的清霖仍是保留着最纯稚柔软的初心。

岳清则的神色依然温和,温润的眼眸却流露出薄雾般的淡淡怅然之色。

“清霖……”他唤道。

“你当真决定收他为徒?可要想清楚,教徒有如教子,你承受得住吗?”

“我……不知。”沈玉奚垂下眼,喃喃地说道。

他心中有愧,却又始终无法劝服自己收下钟离渊这个弟子。

他不是一个好师尊……

他怕自己收钟离渊为徒,反倒会害了钟离渊。

据他所知,这三年钟离渊留在内门,勤勤恳恳地做着他的内门弟子。

每日练剑,听内门长老讲课,借阅藏书阁的功法书籍,完成从万事堂领取的宗门任务……

倒像是真的把沈玉奚的那番话听进去了,放弃吊死在沈玉奚这棵朽木之上的愚蠢念头。

钟离渊心中的师尊,是否仍然属意于他,尚未可知。

或许,钟离渊不再需要师父,这也未可知。

沈玉奚怅惘轻叹,目光望向雨中飘落的竹叶,良久,道:“我或许,并非良师。”

岳清则将伞朝沈玉奚的方向偏了一偏,替他挡去飘来的雨丝,温声鼓励道:“那便交由你的心做决定。”

“不论如何,师兄都会在你身边。有师兄护你,你不必多虑。”

闻言,沈玉奚的眼中浮出淡淡笑意。

“师兄啊师兄。”

他轻轻摇了摇头,微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清霖知道师兄对清霖好。只是……”

“每个人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对是错。”

沈玉奚轻声道,柔软又坚定。

只是,那个时候的沈玉奚没有想到,最终他竟会一语成谶。

他的一个错误的选择,居然会替他带来那样严重,无法承受的……

恶果。

雨一直未停,连日的雨,洗去了峰内本就不多的暖意。

沈玉奚临窗而坐,因为畏寒,他的膝头放着一只绒白的取暖法器,身上还披着刻有御寒阵法厚实的锦裘。

然而,纵是如此,沈玉奚拿着玉简的手指指尖仍是冻得有些发红。

他仔细核对此此宗门大比的名录后,神情忧愁地放下玉简。

师兄已经离宗五日,临走时只交代了几句离宗的缘由,又叮嘱沈玉奚好好休养,勿要留下暗伤,而后便匆匆离去,前往暮野之森。

暮野之森位于玄天剑宗北部,面积辽阔,内部生活着数不清的妖兽,是整个修真界妖兽种类最丰富的一个地方。

妖兽以修为各自划分领地,越往边缘,妖兽的品阶越低,故而除去中心区域,其余区域的妖兽皆是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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