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近真忙着给病人治病,没空暇。”柳三郎依旧好脾气。

“那你现在来作甚?”

“我给王爷送一个人回来。”他扭头示意慧娘。

慧娘赶忙凑到窗帷前,高兴地呼唤:“凤仪小姐。”

“慧姐姐!”凤仪惊喜道。

柳三郎见她满心满眼都是慧娘,也不提玉容膏的事了。心中一动,赶忙将慧娘推下马车,待凤仪兴奋地抓住慧娘的手,与她说话时,他赶忙向车夫使了一个眼色。

车夫一甩马鞭,拉着马车扬长而去,尘土飞扬,扑了慧娘和凤仪一脸,两人剧烈的咳嗽着,凤仪冲着远去的马车恨恨地一跺脚,怒气冲冲道;“柳三,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收拾你!”

凤仪在王府里待得厌烦,本想出去出门散散心,但一见到慧娘又不想出去了,拽着她回了王府。

进了屋子,一坐下,便着急的问起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以及她为何与柳三郎一道回来。

慧娘受了弄影的叮嘱,不得不向凤仪说了谎,说自己被赫连晔人的救下后,回途中遇到亲戚的丈夫,得知亲戚生病,前去探望她,并在她那里住了一段日子。

慧娘说谎时容易脸红,凤仪不知道,以为是屋子有点闷热的缘故,就命香芝将窗户都打开,又让她去准备一些冰镇果子过来。

“这几日天气酷热,屋子里热得跟蒸笼一般,我总是不愿意待在屋子里的。”凤仪道。

慧娘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这几日真的很热,热得我夜里总是睡不好觉。”

凤仪也点点头,接着又追问:“楚王哥哥怎么会托柳三送你回来?”

慧娘心中暗叫糟糕,她方才一路上都在听柳三谈论关于赫连晔的事情,根本没想过回来后要怎么应对凤仪的问询。她不能说赫连晔受伤的事,以免她担心。

慧娘愁眉苦脸,想了许久,都没想到要如何回复凤仪。她很想实话实说,又怕过后赫连晔怪罪她,可要她继续说更多的谎,她又觉得对不住凤仪小姐,心中百般纠结。

凤仪见她面露痛苦忧郁之色,只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道:“慧姐姐,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能平安归来就好。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你,很想去找你。但楚王哥哥和弄影都不肯告诉你的行踪,出门还有人暗暗跟着我,弄得我很是心烦。现在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慧娘见她如此体贴自己,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禁心生愧疚之意,她低下头,无法直视凤仪清澈纯洁的目光。

* * *

是夜,黑云密布,电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雨下了起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随后瓢泼大雨倾盆而来。

璟帝长身立于敞开的窗前,手执酒壶独酌,雨雾迷蒙,衬得他高大的身影冷清且孤寂。

他方才做了一个梦,梦中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深谷,伏尸,血流成河。

他挥舞着长刀,敌人鲜血四溅,断手横飞,就在他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时,赫连晔策马领着一队人马赶过来。

他站立于斜阳下,容貌模糊不清,手执弓箭。

然而,这次他的箭头对准的是他,而非敌军将领。

箭势若破竹,蓦然穿透他的肩胛骨,背后的敌人一刀砍向他的后背,他咬牙回身,将敌人一刀割喉后,踉跄跪地,以刀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抹模糊的身影。不等他开口,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才知是梦。可梦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此刻的心依旧一阵阵地刺痛。

他为何会做那样的梦?

是心中认定阿晔总有一日会背叛他?

“陛下。”

身后传来赫连晔的轻声呼唤。

璟帝转过身去,看着他比过去更加昳丽,也更加成熟的面庞,不禁想起初见他时的情形。

少年单薄瘦削的身体白被一袭粗布衣服裹着,虽伤痕累累,容颜似三月桃花,秀眉似远山青,眼眸宛如月下春湖,潋滟含情。他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是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那样的美让他想占为己有。

璟帝收回对过往的追忆,大步走到床榻前坐下。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陛下,为何还不歇息?”最终赫连晔先开了口。

璟帝并不回答他,反而说了另一件事,“朕知晓,那一掌你若是想躲过去,定能躲过去。可是你却硬生生地挨下了。”他语气幽幽地道,锐利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赫连晔,里面隐藏着一丝痛苦。

赫连夜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璟帝的眼眸里的痛苦愈发明显起来,里面又多了几分恼怒。“你这是默认了么?你为了她向朕施了一出苦肉计,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连命也不要了!”

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电光闪过,像是飞下几道银蛇,雷声轰隆隆作响,震耳欲聋,片刻之后又归于宁静,只剩下大雨敲打门窗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

赫连晔将视线从他脸上挪开,望着不远处灯架上的烛火,许久过后,悠悠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无关情爱,只是她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罢了。”

“是么?朕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丝当初你的影子。”皇帝冷冷的笑道。

赫连晔缄默。

“阿晔,这段时间以来,朕对你很失望,你变了。”璟帝目光紧攫着他的面庞许久许久,他禁不住想,也许赫连晔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从未看透过他。

他以为赫连晔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于真心,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紧紧的,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阿晔。你对朕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赫连晔垂眸望着他那只大手,眸中浮起淡淡的厌恶,只是璟帝看不见。

他缓缓的抽回手,抬眸望向他,轻轻地笑说:“陛下,我对你从无二心。”

璟帝恼怒的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冲他吼道:“阿晔,你知晓朕要的不是你的忠心。”

赫连晔只是淡淡地回:“陛下,人太贪心并不是好事。”

“朕是九五之尊,这天底下的任何人,任何物,只要朕想得到,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用一种高傲的,甚至是睥睨的眼神望着赫连晔。

赫连晔淡定自若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般,无奈一笑道:“陛下,你太霸道了。是,只要陛下想要,便可以得到任何人,但人心却不在其中。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璟帝恨极了他轻淡的口吻,心中憋着一股强烈的怒火,却又无从发泄。

从很久以前赫连晔就是这般模样,当着他的面,他从不会生气,总是温柔的,平和的。

就算是生气也会只是背着他,他以为他这是在乎他的表现,不愿意让他烦恼。如今细细一想,这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在他面前带上了虚伪的假面,他却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真是可笑至极。

璟帝藏在袖子里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随后又缓缓松开,眼眸中厉光一闪而过,唇边却浮起自嘲的笑,“罢了,阿晔,不说这些事了。”他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水,回到赫连晔身边,“说了那么多,你口渴了吧?”

赫连叶接过水,他并不渴,但还是喝了几口。

皇帝目光略过那只剩一半的水,微微一笑,接过水杯,放回到原处。

“阿晔,你好生歇息吧。朕也该歇了,明日还需早朝。”他语气沉沉道,望向他的目光比往日幽深。言罢又令守在房中的两名宫女退了下去,道是莫要打扰到他休息,随后他也大步走了出去。

* * *

外头雨仍旧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敲打门窗,噼啪噼啪作响,时不时又是几声雷鸣,很吵。室内却有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到赫连晔能注意到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冷风夹着雨丝掠进,却吹不散他体内隐隐的燥热。

那股燥热与夏日令人产生的燥热不同,它在腹中汇聚,自下涌去,而后渐渐地蔓延至全身,且越来越燥。

赫连晔蓦然睁开眼睛,眼眸掠过一丝寒意。

这些年来,他替璟帝做过很多肮脏的事情。很多下流的手段,他尽管不会去用,但对此却十分了解。

璟帝在他的水里下了药,一种极其烈的春/药。

如今他还能动弹,思绪还能保持清晰,但要不了一个时辰,他浑身将绵软无力,如初火炉之中燥热难当,神志也会陷入迷乱。

到了那时只要有一个人出现,愿意帮助他,他或许会抛弃尊严,像发/情的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任由他作践。

赫连晔从来没想过璟帝竟会用这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他。他是打算彻底与他翻脸了吗?

赫连晔沉着脸从床榻上起身,打开门。

先前在屋内伺候的两名宫女仍守在外头,见他出来,两人神色警惕。

“王爷怎地起来了。外头风大雨大,容易着凉。您还是赶紧回屋歇息吧。”其中一宫女道。

赫连晔目光脉脉地望着她们二人,微笑道:“你们二人过来一下,我有话同你们说。”

那两名宫女被他旖旎的神情蛊惑,不由得走上前,“王爷有何事?”

赫连晔脸上仍挂着笑容,那笑容温柔得好像能融化所有无情之物。他抬起他那双修长的、宛如玉石般光滑柔美的手,伸向她们二人。

两名宫女不禁面红耳赤,正觉不妥,突然脖子传来一声剧痛,紧接着两眼一黑,皆都倒地昏迷了过去。

赫连晔撑着从宫女那里夺来的雨伞,走在凄冷无人的宫道之中,身上的衣服几乎被雨淋得湿透。

一道电光闪过,白茫茫的雨色映出赫连晔那张苍白冷漠的脸,轻盈飘逸的步伐,仿佛阴间使者一般,诡艳可怖。

到了有金吾卫把守的宫门前,他面色从容的摘下腰间令牌,只是摘牌的手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着。

赫连晔暗暗调匀呼吸,将令牌伸到看门的金吾卫面前。

金吾卫虽对他冒雨离宫的行为感到迷茫不解,却也不敢阻拦,只因他有皇帝亲赐的令牌,他一向在宫中来去自由,不论白天黑夜。

金吾卫只能放行。

之后的一路,赫连晔依旧畅通无阻。他走的比之前更快,脚步却变得虚浮,偶尔有些摇晃,但他的身形依旧给人一种挺拔如松的感觉。

终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马车前。

弄影枕在车厢坐榻上正打着盹儿,忽听外头有异样的响动,她警惕地睁开双眼,掀开窗帷往外看去,看见赫连晔撑着伞跌跌撞撞地朝着她这边而来,心头一惊,忙掀开车帷,迎了出去。

“王爷,发生了什么事?”弄影在这里守了一整天,赫连晔迟迟不出来,她心中很担忧,但又找不到人打听。

赫连晔身若无骨倚靠着车辕,垂着眸,脸落在阴影处。弄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回去再说。”他说话有些气喘,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弄影也不敢问,忙搀扶着他上了马车。尽管他身上已经湿透,但触碰他时,仍能仍能够感受他的体温异于常人。她目光掠过赫连晔的面庞,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王爷,您在高烧。”

“闭嘴,快走!”赫连晔低沉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以及隐隐的暴躁。

弄影面色一僵,当即不敢再多言,忙驾着马车,往王府的方向赶去。

深夜的大街上已无行人,赫连晔的马车疾驰于大雨之中,顷刻间没于黑暗,仿佛通往幽冥的灵舆,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紧接着被震耳的雷鸣声吞没。

***

慧娘被一声巨雷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四周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电光闪动,屋内亮堂了些许,慧娘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舒服的床上,而非那阴冷潮湿的柴房之中,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梦。

她梦见了与赫连晔初相识的那个夜晚,但梦里与现实有些不同,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草丛里,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怜,她将他拖到柴房之中,想为他止血,可是不知为何,他腹部的伤口一直不停的流着血,无论她怎么包扎,那血还是不断地从布条渗出,很快地就流了一地。

赫连晔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地流失,脸惨白得如同死人,慧娘不停地叫唤着他的名字,可他还是没有醒过来,慧娘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外头响起一声巨雷,她就被吓醒了。

慧娘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那里隐隐传来窒闷疼痛的感觉。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慧娘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那股难受的感觉消失后,她才躺下,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内心莫名地感到不安。

翻来覆去,越睡越清醒,慧娘叹气,索性披衣而起,拿起放在墙角处的雨伞,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大雨停了,只剩下了毛毛细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微微有点儿凉,却不冷。

慧娘望向院中不远处黑漆漆的小门,犹豫片刻之后,返回屋中取了一盏纱灯,随后撑着雨伞,向那小门走去。

打开门,循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道路泥泞,杂草丛生,到处都是雨水,慧娘走在其中,不到片刻裙子的下摆便湿透了,还沾了很多泥,她想原路返回,可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她不断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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