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色中,那棵熟悉的桂花树像是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旁边的草丛湿漉漉的,仍滴着雨珠。

当初赫连晔便是躺在那里被她发现,然后她费力地把他搬去了前面远处的一个柴房当中。

慧娘怔怔地望着赫连晔曾经躺过的地方。她怎么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这里……或许她还没有从梦中彻底地清醒过来。

梦里发生的事并非事实,赫连晔人好端端的在皇宫里头,一点事情也没有。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随后又笑自己的莫名奇妙,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欲回去,忽然发现靠墙一边,并未被雨水打湿的廊道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往前看去,那沾着雨水的一串脚印很长,直至地通往柴房那个方向。

慧娘心头一紧,不禁循着那脚步走去,直至柴房门口停下。

屋门紧掩着。慧娘收起雨伞放到一旁,抬起手迟疑片刻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见,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慧娘心头狂跳了下,担心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动物栖息在里面,黑暗加剧了人心中的恐惧,她不敢进去,只是把纱灯伸进里边照了照,感觉有一条影子在那里。

她定神一看,看到的却不是什么野兽,而是赫连晔。他躺在柴草堆里,几乎蜷缩在一团。

“王爷!”慧娘惊呼着冲进屋里。

将纱灯放在一旁,慧娘又呼唤了他好几声,赫连晔都不曾有所回应。

他面庞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着,像是又冷又热。

他怎么会从宫里跑回来了这里?慧娘脸上布满了担忧,想了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赫连晔虽有些神志不清,但依旧留有些许警觉,在慧娘伸手向他的面颊时,迅速擒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其压在身下,并将她的手禁锢在他头顶上。

“何人!”赫连晔迷蒙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凌厉慑人。

慧娘吓了一大跳,有些无措的望着他,“是......是我,王爷,我是慧娘。”

赫连叶闻言一怔,定了定神,看清她的容貌,手上的力道不由卸去几分。

赫连晔此时正跨坐在她身上,令慧娘有些不自在。不小心瞟了眼底下两人几乎紧密贴合在一起的地方,她一慌,忙错开目光,脸浮起窘迫神色,“王……王爷可否先起来?”

他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气息仿佛传染给了慧娘,她渐渐地也觉得燥。热起来,别扭地动了一下身子,便看到赫连晔目光忽然一沉。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盯着她面庞的目光,钳制她手腕的手松开,可他整个人依旧压在她身上。

他身子再单薄,毕竟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慧娘被压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想推,却又不大敢用力推他,她忍不住又小声说了句:“王爷,你压得我有点儿疼。”

“把我推开。”

赫连晔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在慧娘耳畔响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的呼吸很重,很急促,他的唇离她的耳朵很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周,酥酥痒痒的,耳根控制不住地也热了起来,她晃了会儿神,才想到他方才的那句话。

他叫她推开他。

是病得没有力气了吗?可他刚才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几乎快折断了她的手腕。

“你耳聋了吗?”

赫连晔的声音再次在慧娘耳畔响起,只不过这次夹杂了不耐烦与怒火。

慧娘面色一僵,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推开,坐了起来,有些担忧道:“王爷,你生病了么?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我送你回房间歇息吧。”

赫连晔倒在柴草上,看着毫无气力,披散的乌黑长发委于如雪一般的白衣上,让他看起来更苍白羸弱,可当慧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腰带之下的地方时,眼神蓦然一滞,而后忙移开双眸,面上隐隐泛着尴尬神色。

赫连晔留意到她的目光,泛红的双眸浮起耻辱神色,他艰难地翻身背对慧娘,冷斥道:“你出去,无需管我。”

慧娘怔怔地望着他颤抖的肩背,“王爷......”她低喃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慧娘不想惹他生气,想听从他的命令离开这个地方,可又有些担忧。

他现在的模样真的很不对劲,他并不像是对她产生了那种想法,而是控制不住地有了那样的反应。

慧娘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出身乡野,眼界窄,见识浅薄,她知道有春/药这种东西,但也只是听过而已,她从未见过,所以她此刻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去。

慧娘想到的是刚刚做的那个梦,内心的不安加重,也很惶恐。

柳三郎说过他心脉受损。难道是旧疾又复发了?那样的话,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王爷,那我去找弄影过来吧。”

“不准去!”赫连晔蓦然转身,冲慧娘怒道,“让我一个人在此待着,不要叫任何人过来,你也给我出去。”

慧娘见他双眸赤红,下唇唇瓣应该是被他自己咬破了,流了血。他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暴躁迷乱的情绪里,没了往日的从容自若,有些神志不清了。

慧娘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揪着,有些难受,她不想看到赫连晔这个样子,眼泪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她抽泣着说:“王爷,你病了,你需要治病。我要去找弄影,让他请柳大夫过来给你治病。”

他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不死,可能也会疯。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会说出不要人管他这种胡话。

赫连晔的忍耐几乎达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若不是脑子里仍留有一丝理智,他或许早就不顾一切地将慧娘按倒,为所欲为。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她的面庞,但是他知道她在哭,眼泪几乎布满了整张脸,她一边哭,一边不停的吸鼻子,还说这一些令人忍不住要发笑的话。她以为他是病了,这并不奇怪,他所处的环境让她根本见识不到那些肮脏下流的手段,他已经无力去阻止她做一些傻事。

“你真的很想帮我么?”赫连晔低声问,望着她的目光渐渐灼热,像是有一簇火在腾腾地燃烧着。

慧娘连忙点了点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眼里晃出几颗豆大的泪珠,她一边抹泪一边问:“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赫连晔动了动指尖,发现抬不起手,“你过来。”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幽夜之中响起,像是要勾去人的灵魂。

慧娘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赫连晔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话,慧娘听不清楚,赶忙又往前凑了凑。

赫连晔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朵上说话。这次她听清楚了他的话,眼睛渐渐瞪大,眼泪不觉收了回去,不敢置信地抬眸瞟了赫连晔一眼。

他神色严肃中透着一丝迷。乱,根本不是在说笑。

他都病成这样了,这么还想着做那档子事?慧娘红着脸认真道:“王爷,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大夫。”

赫连晔看到她脸上担忧又不解的神情,无奈地与她说了实情,“我中的是春。药。”

慧娘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啊”地一声,“春……春。药?”她有些慌乱无措,脑子空白了一瞬后,心中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头疼,“要不我叫凤仪,凤仪小姐过来吧?”

慧娘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凤仪小姐还未出阁,怎么能够做这种事?而且王爷也很尊重她,也不会舍得叫她来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她真是糊涂了,“要不我把姜桃姑娘或者锦瑟姑娘叫过来?”

慧娘不想对不起凤仪。

她的犹豫与抗拒,令赫连晔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咬牙切齿:“你给我,滚!”

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慧娘推倒在地,自己也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瘫倒在柴草上,气喘吁吁。见慧娘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好像在望着一极其陌生的人。

赫连晔心生难堪,艰难地抬起衣袖,遮住脸面,不愿意让慧娘看到自己的狼狈。

慧娘看到他的动作,突然间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所以才会躲在这里,而她还要去找别人过来看他,怪不得他如此生气。

她真是笨。慧娘有些惭愧,明明白日她还和柳三郎说过只要赫连晔有需要,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他,可她这会儿却犹豫不决,只想着这么做会对不起凤仪小姐。

若她只是为了帮他,凤仪小姐应该不会怪她的吧?

“王爷……我,我可能做的不是很好。”

慧娘难为情道,她并不是谦虚,她与李元良在一起时,曾被他嘲笑过像一条死鱼,让他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致。

她怕自己做不好,赫连晔会嫌弃自己,所以提前让他做好准备,到时也不至于太过失望。

慧娘偷偷看了赫连晔一眼,他的脸隐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神情,鼓起勇气,伸手去触碰他的腰带。

他的腰带做工很精美,配饰很多,慧娘摸索了片刻,还是没能解开,有可能也是她太紧张的缘故,她的手心都冒了一层汗。

她尴尬地望向赫连晔,想让他自己解,可又害怕他生气。赫连晔大概不愿意看她,一直用袖子遮着脸。

慧娘心里突然浮起一股自卑的情绪,她的身子并不美,肌肤并不光滑,身上还有很多伤疤,她的手上还长着茧子,她不应该用这样的手去触碰他的,见赫连晔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知道再拖延不得,仓促慌乱之间,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掀开那被雨水打湿的袍摆,伸头钻了进去。

赫连晔错愕地垂眸看下去,意识到慧娘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混乱的脑子顿时清明几分,不禁又羞又恼,想伸手阻止却毫无气力,“你……你……”

赫连晔闷哼一声,那即将到嘴边骂人的狠话,仿佛被慧娘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吞没了。

一声闷雷滚过, 慧娘猛地抬起头,恍恍惚惚地侧到一旁,一边咳嗽, 一边吐出口中浊物。

她发愣了片刻,颠倒的神魂才回归, 抬起袖子擦了擦湿。润的唇, 回过身去面对赫连晔。

他依旧靠坐在柴草堆上, 衣襟松散,露出一段精致好看的锁骨, 慧娘抬眸看了眼他的脸, 本想确定他是否恢复正常,却与他目光交汇, 他那双眼眸有些濡。润, 眼尾泛着红晕, 靡艳且勾人,慧娘只看一眼面颊便无端地发烫起来。

她赶忙移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 下意识地往他身。下方瞟了眼。

好在, 他已经自己收拾齐整,慧娘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爷,您, 您好些了吗?”慧娘的声音发哑, 不像原来的清亮, 像是得了寒症, 一开口下巴仿佛要脱臼了,难受得紧,说话也十分费劲。

“嗯。”赫连晔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小巧的鼻子有些晶莹,视线过于昏暗,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眼睫毛湿漉漉的,沾着几点泪花,是方才被呛出了眼泪。

“那……那要走么?”慧娘问,能感觉他还在注视着她,她不觉将头埋得更低。

“嗯,扶我起来。”赫连晔抬了抬手,语气清淡。

慧娘目光掠过那只莹白如玉又修长漂亮的手,脑子不禁回想起他方才用这只手按在她的头上,掌控着她动作的模样,心头猛的一阵狂跳,脸火辣辣地,心里很是窘迫。忙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定神伸手过去搀扶他起身。

赫连晔勉强站起了身后,将手臂从慧娘的手中抽回,“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慧娘忙点了点头,就算他不吩咐,她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外头的毛毛细雨也停了。夜色凄迷,拂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气。

慧娘一手提着纱灯,一手扶着赫连晔慢慢地往他的住处走去。

她心里很怕被人看到,又不好意思开口与赫连晔搭话,就自作主张地走了小路。赫连晔没说什么,不知是赞成她的决定亦或是没留意。

赫连晔气色恢复如常,但他的腿似乎扭伤了,走起路一瘸一拐。慧娘一路都只能贴身搀扶着他。

两人途经上次烤鸡的那个地方,慧娘不禁往那古槐树下看了一眼,那里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抹除,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她想,今夜的事情也会一样,它将会成为一个秘密,深埋在慧娘的心底,她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思忖间,已到小门前。慧娘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上前,打开门,探头往里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回头,对着蹙眉的赫连晔道:

“王爷,您可以自己回去么?”慧娘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他的脚,“若是您腿脚不方便,我也可以扶您进去……”

慧娘想说两人这副模样一同进去被弄影她们看到,兴许不大好,但转念一想,她应该表现得坦荡自然一点为好,毕竟又不是做错了事见不得人。

“不必,你回去吧。”赫连晔淡声道。

“好。”慧娘一丁点也没有迟疑,不过她想等他进去后再走。赫连晔没动,似乎没有先走的打算。慧娘犹豫了一下,道:“王爷,那我先回去了。”

得到他的点头同意后,慧娘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距离后,她悄悄回头看去,见赫连晔瘸着左腿走了进去,心中纳闷,他瘸的是那只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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