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赫连晔转过身关门时,慧娘连忙转身继续往前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放心不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边。

那小门年久失修,有些破损,中间有一条很大的缝隙。

慧娘透过那条门缝看过去时,赫连晔走起路来十分正常,并没有一瘸一拐,她怔了怔,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困惑地挠了挠额头。

他方才……是假装的?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装就装吧……总好过真受伤。

慧娘看见非烟迎出屋门外,就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长吁一口气,呆呆地出了会儿神,放下纱灯,直奔床上,往枕头上一躺,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她闭上眼睛,努力睡了一会后,又猛地睁开双眼,嘴里好像满是他的味道,让慧娘很不自在,从床上爬起,走到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漱干净了口,灭了灯,继续回到床上躺着。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慧娘再次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顶发呆,她的心一直在躁动,无法平静下来。

不管闭着眼还是睁着眼,慧娘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柴房里发生的一切,赫连晔压抑的喘息,失控迷乱地用手掌控着她,咬着唇靡艳的神情。

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她根本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内心忽然往下坠去,像是背负了沉甸甸的罪孽。生气地伸手用力拧自己的面颊,直到火辣辣的痛感令人快要难以忍受,她内心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月色朦胧,透过纱窗,映在床前,似在窥探着她无法告人的隐秘心思。

***

偌大的宫殿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璟帝穿着常服,歪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虽闭着眼,却依旧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底下两名宫女跪在地上,垂头丧气,被赫连晔袭击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内心都在庆幸脖子没有被扭断,毕竟赫连晔的玉面阎罗称号也早已在她们宫人之间传遍。

侍立在璟帝身旁的内侍宫女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愁云,唯恐天子之怒殃及自己。气氛沉滞压抑得让人有股快要窒息的错觉。

金吾卫统领霍达在内侍的带领下,大步走进殿中,正色道:“回陛下,据守东门的金吾卫交代,楚王已经出宫,他身上有陛下亲赐令牌,众卫皆不敢拦阻,臣带一队人马前去追未能将人追回......”

璟帝还没听完他的话,便勃然大怒,他随手抄起一旁的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猛地砸向那两名跪着的宫女,斥骂道:“废物,连一个人都守不住。”

那香炉砸在一宫女头上,顿时砸得她头破血流不止,她不敢哭,也不敢求饶,仍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霍达面不改色道:“陛下,可要臣带人去楚王府搜查?”

他并不知晓赫连晔与璟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璟帝如此暴怒,猜测事情定然十分严重,他甚至想到赫连晔或许生谋反之心被璟帝发现。赫连晔权柄在握,若没有璟帝的圣令,他们金吾卫估计还没进王府的大门,就被人赶出来了。

璟帝闻言忽然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居高临下的气势令人凛然生畏,那一眼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直达他的心间,照到他心底的阴暗角落,让他那见不得光的心思瞬间无处遁形。

霍达不自觉地低下眼眸。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而压抑。

少顷,璟帝再次开口:“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吧,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除非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虽是清清淡淡的口吻,却叫殿内众人脖子一阵寒凉。待众人退下之后,他独自一人静静坐了片刻,才将身子往后一靠,手抵额间,昏黄的光之中,他通身的威严气势敛去,被一股淡淡的落寞笼罩着,连那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眉眼也浮起几分哀伤。

若是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兴许会以为他被情人伤透了心,觉得他有些可怜,从而对他心生几分同情。

***

次日,天光大亮,经过一夜的暴雨,院前落叶堆积,阳光照进屋内的时候,负责打扫院子的粗使婢女们已经忙碌起来。

他们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打扫落叶,修剪被暴雨摧残的花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吵到屋里仍在休息的主人。

慧娘早早就醒了。梳洗过后来到凤仪的住处,从香芝那里得知她还没有起床,紧提的心落了回去。尽管她反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昨夜之事只是无奈之举,心中的惭愧仍旧丝毫未减,一想到要面对凤仪,她就惶惶不安。

香芝让她先去用早饭,迟一些再过来,慧娘便走了,返屋途中突然想起伞落在了柴房里,心里一慌,忙转了个弯,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里,看到那把伞还放在角落里,放了心,拿起雨伞时,目光不觉往昨夜赫连晔躺过的那堆柴草上一撇,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羞愧难当,抬脚走过去,刚想把那柴草弄回原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却看到上面沾了点点白。浊。

慧娘脸一热,忙踢起脚边的些许枯树叶子,掩盖了那玩意儿,又匆匆抹去两人待过的痕迹,才离开。

回到住处,看到非烟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她,慧娘有些惊讶,快步走到她身边,向她问好。

非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手拿着一柄雨伞,衣服上有些许草屑,回想今早她在赫连晔脱下的那身衣裳上也看到了一些同样的东西,心生诧异,却未曾表露在面上。

“以后你在王爷的屋子里伺候,不必去凤仪小姐那里了。你现在回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便跟我走吧。”

“为什么?”慧娘不觉脱口而出,“凤仪小姐知道么?”

“王爷下的命令,照做便是,别多嘴。”只要是府中的婢女都应该知道这一规矩,她是仗着王爷对她另眼相待,忘了应有的本分?非烟心中隐隐不满。

慧娘一肚子疑虑,并没有留意到非烟脸色有些不好看,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问,点头应:“我知晓了。”

慧娘心不在焉地朝屋内走去,非烟只当她故意无视自己,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冷笑。她当王爷很好伺候?

* * *

慧娘收拾好东西,随着非烟来到赫连晔的院落。

“为了方便伺候王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你先放好东西,待会随我去见王爷。”

非烟指着面前已经洒扫干净的屋子,道。

慧娘点了点头,待非烟走后,她环顾屋子来,屋子虽不大,但很干净整洁。桌椅、屏风、梳妆台、盥洗盆,架子一应俱全,床上的被褥崭新且叠得整整齐齐。

慧娘的东西并不多,不到片刻功夫,就已放置妥当,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等着非烟过来带自己去见赫连晔,这期间,她禁不住胡思乱想。

赫连晔是担心她将昨夜之事宣扬出去才把她叫到跟前伺候,好随时盯着她么?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没多久,非烟走过来,领着她到了赫连晔的书房门前,她进去通禀,没一会儿出来,叫她自己进去,就转身走了。

赫连晔的书房十分宽敞整洁,窗外头有翠竹假山,还有一面池子,竹风吹进,带来些许凉爽气息。

这书房要比别的地方凉快许多。

赫连晔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卷古书,一眼望去高雅若仙,与昨夜那个靡艳如妖的他判若两人。

慧娘拘谨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赫连晔放下书,拿了纸放在案上,抬眸看向慧娘:“会磨墨么?”

慧娘错愕地抬眸看向他,惭愧地摇了摇头,“不……不会。”

赫连晔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你过来看我做一遍。往后你替我磨墨。”

他语气虽清淡,但并无生气迹象,慧娘压下心头纷乱情绪,走到他身旁,很认真地保证:“王爷,我会好好学的。”

赫连晔颔下了首,随即开始磨墨。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似行云流水般甚是优雅,尽管慧娘很认真地记着动作步骤,但还是时不时地盯着他的手微微出神。

“学会了?”赫连晔抬眸问。

慧娘迟疑地点了点头。

在他耐心的指导下,慧娘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去看赫连晔的神情。

他满意地点头。

慧娘心中暗暗欢喜,但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很久。

“可识字?”他又问。

慧娘想说自己认识了很多个字,但又怕他觉指出自己不认识的字,出乖露丑,惹他笑话,就只是小声说道:“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赫连晔从案上堆叠的一沓书里边翻了翻,拿出一本紫色封面的书递给慧娘。

慧娘接过一看,有些高兴地欢指着封面上的几个泥金大字道:“王爷,我识的这几个字。”

“梅香记,王爷,我念得可对?”慧娘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道,说完隐隐感到难为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后恢复了往常低眉顺眼的模样。

赫连晔神色如常,“这书内容通俗易懂,你看起来应当不会太困难。”

慧娘想,他一定不希望身边伺候的人大字不识一个,丢他脸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识文断字的。”慧娘抬起眼眸望着他,做出保证。

看到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木然呆愣的眼眸忽然亮若星子,赫连晔有一瞬间的出神,不觉说了句:“你的脑子很聪明,只要有心学,定是不会差的。”

慧娘平生第一次被人夸脑子聪明,心中不滋滋的,眼睛笑得都变成了月牙状。

赫连晔微眯了眯眼睛,唇轻启正要说点什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哎呀,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笑得那样开心。”

慧娘笑容一僵,回头看去,见柳三郎背着他的医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与上次的打扮不同,他长发束着马尾,用玉冠笼住,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头发虽半白,却浑身透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不像上一次那样,头发半挽,身着常服,懒洋洋的像是刚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似的。

将医箱放到桌上后,他长腿交叠,靠坐在椅子上,狡黠如狐的眼眸打量一眼赫连晔,又打量一眼慧娘,嘴里咬着一根不知打哪来的野草,看着有些轻浮气息,全然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斯文儒雅。

“你这副模样,病人见了难道不会溜得比兔子还快?”赫连晔微微冷笑,端起旁边的茶正要饮,柳三郎像只灵活敏捷的猫一样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二话不说地夺过他手上的茶。

“你多虑了,你就没有溜啊,还会像一只无辜的羔羊一般可怜兮兮的望着我,仿佛是在说神医大人快救救我。”

慧娘偷看了赫连晔一眼,见他唇角微微地抽搐着,没忍住扬起了嘴角,不想赫连晔突然向她投来一眼。慧娘唇角僵住,赫连晔似恼似嗔地瞪了她一眼,才看向柳三郎,淡然自若道:“神医大人别嘴贫了,要扎针,便现在扎吧,半个时辰后我需出门一趟。”

***

柳三郎要为赫连晔施针,慧娘不好留在屋里,抱着书本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到椅子上,先前忐忑不安的情绪彻底地烟消云散,她本来以为赫连晔担心她把秘密说出去,才把她安排到身边,以便监视,如今看来,是她把人想恶了。赫连晔是个好人,他对她很好。

慧娘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书的封皮,就在这时,凤仪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慧姐姐,我听弄影说,楚王哥哥让你到他身边伺候。”

慧娘一扭头,看到凤仪怒气冲冲的小脸,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心里一趟慌,忙站起身,“凤仪小姐……”

话还没说完,凤仪就急吼吼地打断了她,“我知晓你一定是被迫的,是不是?”

“我……”慧娘顿住,如果她说自己是被迫的,似乎有些对不住赫连晔,若说自己不是被迫的,凤仪小姐会不会胡思乱想……

慧娘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凤仪是个急性子,见她支支吾吾,当即抢言:“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我要去找楚王哥哥问清楚。他怎么能把我的人抢走?还不与我商量,他实在太过分了。”

凤仪转身就要冲出门,慧娘内心一慌,忙忙拉住了她,“凤仪小姐,柳大夫在给王爷扎针。”

“扎针?”凤仪先是惊讶,紧接着面露担忧之色,“楚王哥哥身体又不舒服了么?”

慧娘点了点头,因为不清楚她知晓多少,便只是道:“听柳大夫说,王爷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些许时日。”

凤仪沉默片刻,脸上怒气消散,气馁地往椅子上一坐,“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趁这个时候把你要了去,他以为他生病了,我就不会生气了么?”

慧娘怔了怔,忍不住小声地替赫连晔辩解了一句:“王爷应当不是故意的,我方才看他,脸色还有些苍白。”

凤仪捏紧拳头,两腮顿时又气得鼓鼓的,“慧姐姐,你与他相处的时日还短,你不清楚他真正的为人,你别看他清清冷冷,目中无人的模样,其实他身上长着八百个心眼呢,最喜欢暗暗耍心计了,你这种老实人,是最容易受他欺骗的。”

凤仪抱怨的话令慧娘突然想到昨夜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时赫连晔的脚明明没有受伤,却故意欺骗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