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想到此,慧娘抬眸疑惑地看向他。

赫连晔抿紧着唇,慧娘却觉他并非在隐忍痛苦,而是忍着要笑的冲动。

“王爷,您不是不怕疼的么?”慧娘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赫连晔面色微僵,随后也不掩饰了,扬唇一笑,伸手夺过慧娘手中的药瓶,随手在伤口上了点药粉,然后将药瓶子丢回给了慧娘。

被她拆穿了,他竟丝毫不觉得羞愧。

“就这样吧。”他起身大步往外走,经过那些礼品时,他淡淡扫了一眼,“这些东西既是给你的,便让弄影送到你房间去吧。”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到那些礼品上,只觉得它们全都变成了烫手山芋,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遗留着那怪异的触感。

方才赫连晔从她手里躲过瓶子,掌心从她的手腕轻轻滑过,带来一股微凉酥。痒的触感。

这次慧娘很明白,赫连晔就是故意的。

* * *

璟帝派人送来的礼品,最后都被管事收到了仓库里,慧娘没有要,这些东西她本来也不该拿,若璟帝真心给她,自然是会让她与他派来的人相见,亲自收取,而不是送到赫连晔这边。

璟帝只是用这些礼品来气赫连晔,她要是拿了,璟帝哪天不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把它们收回去呢?他怎么会让她好过。

管事命人妥善放置后礼品,又带着她去了另一件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不曾拆开过的礼品,慧娘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管事语气清淡道:“这些是往年王爷生辰时,王公大臣们送的,还有一些是陛下赏赐下来的,王爷不爱这些东西,一直堆放在这屋里也不曾拆开过,不过都是珍贵之物,我也不知晓姑娘的喜好,你喜欢什么便拿什么吧。”

慧娘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天上掉落的无数馅饼砸落在头上的感觉,一点都不疼,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飞上了云端,看到了金灿灿的太阳,但紧接着心中又充满了无功不受禄的慌乱感,身体顿觉沉甸甸的,扑通一声重重地落了地。

慧娘没想到赫连晔先前那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望着眼前那些同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摇头婉拒:“不必了,王爷和凤仪小姐平日里给我的东西也不少了,我够用。”

管事闻言心中诧异,不觉看向她的脸,想判断她是真心不要还是假意推辞一番。“姑娘真不要?”

慧娘坚定地点头。

管事沉默了,之前还不愿意拿正眼瞧她,心里也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对她青睐有加,如今他却有些明白了。

这姑娘若不是纯傻、纯缺心眼,便是心思深沉。不管怎样,慧娘那张原本有些模糊的脸此刻在他的眼里算是清晰了。

从库房里出来,慧娘站在廊檐下,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笨了,竟然什么也没拿,但很快她又释然了。真拿了,她一定会心有不安。

赫连晔方才离开厅堂后,慧娘就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回屋途中见着非烟,问了她,才得知他出了府。

慧娘心里记挂着凤仪,便折转去了她的院子一趟,看到门廊下有两个丫鬟,便想问问她们凤仪这会儿心情有没有转好,却听得屋内传来凤仪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持续了许久。

慧娘也愣了许久,回过神来,不禁失笑,随后感慨自己总爱瞎操心,没烦恼硬给自己找烦恼。

若是她也能像凤仪那样,就算有了忧愁,哭过之后就抛到脑后,继续开开心心就好了。

丫鬟将她领了进去,凤仪还在看着今早的那话本。

看到慧娘,凤仪突然撇了话本,从榻上起来,把她拉到榻上同坐,随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楚王哥哥找你做什么去了,我方才去找他,他出去了,非烟说你跟管事走了。”

“只是点小事。”慧娘道。

凤仪不信,“小事他为什么要单独见你一人?”

慧娘也学聪明了,笑道:“你不信,等王爷回来你可以去问他。”

凤仪撅了撅小嘴,“我才不要问他呢。”她方才去找他,没看到他,怀疑他躲着自己,心里更加生气了。

凤仪说完又直勾勾地看着慧娘。

慧娘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凤仪小姐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今早我还没和你说完话呢。”

慧娘仍笑着,“你要与我说什么?”

“你夫君是怎样一个人?”凤仪问道。

慧娘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凤仪虽然知道慧娘有夫君,却不知晓她的夫君是怎样一个人,不论是赫连晔还是弄影等人根本不会把慧娘所遭遇到的那些苦难告诉她。

她就像是养在温室中的娇花,被人好好的保护着,所以外头那些腌臜事情根本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凤仪与她是不同的,她有一个很厉害也很疼爱她的兄长,不管以后她嫁给谁,有兄长的庇护,她一定不会被人欺负,想到这一点,慧娘很替她开心。

“他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没什么好提的。”慧娘也不想将她与李元良的那些污糟糕事告诉凤仪,以免污染了她眉眼间的纯真无邪。

若凤仪知晓慧娘心中所想,一定会反驳她,她虽然未亲身经历过那些情情爱爱,可她看了很多话本,她懂得可多了。

“我觉得你夫君对你一定不好。”

慧娘错愕地看向凤仪,以为她知道了一些什么。

凤仪侃侃而谈道:“我从你的神情中就瞧得出来了,话本上都说,男人爱一个女人就像培育花朵一样,用心呵护,花朵才能开得娇艳欲滴,女人才能光彩照人,可你脸上总是挂着愁绪,也不爱笑,可见你的丈夫一定对你不好。”

慧娘哑然,凤仪说的话有些确实没错,李元良对她是不好,可她这些什么男人爱女人就像是养花一样的歪论是从哪里学来的?

凤仪见慧娘沉默不语,当她是默认,一拍几案,道:“我果真是猜对了。”

慧娘无奈,不觉伸手摸了摸脸,她并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常常是面带愁容的。

慧娘扯起嘴角,微笑道: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能吃饱穿暖,还可以看书认字,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说闲话,我很知足了。”

凤仪皱了下眉头,很认真地道:“知足常乐是好事,但人总是要越过越好的,话本上都说男人的三大心愿是升官发财死婆娘,女人也可以有这样的心愿啊,升官发财死夫君。”凤仪摸了摸额头,犹豫了下,又道:“其实我们女人不像他们男人那么没良心,不死夫君也行,换个夫君更好。”

凤仪这些离经叛道的话语钻入慧娘的耳朵里,令她额角一阵阵抽动,心中很不可思议。

她到底看了多少奇奇怪怪的话本?那些话本又是什么人写的啊?

凤仪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像你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就应该找一个话多一些的,当然,像柳三郎那样的绝对不行,他太吊儿郎当了,嘴巴也毒,一说话就气死人话,有他差不多一半多就足够了,还要那种高大伟岸又心地善良的,如此才能够保护你。”

“像楚王哥哥那样的也不行,他虽然武功厉害,但他太好看了,比女人还好看,你跟他站在一起,风头都会被他抢了去,平日里我都不喜欢与他一起出去游玩,因为不论我打扮得再精致,那些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面前就是衬托花美的可怜叶子,真是惨啊。”

凤仪应当是积累了很多怨恨,所以一说起来此事,便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慧姐姐,你说他那张脸究竟是怎么生的?上天不公,他身为男子,根本不需要美貌。有了美貌就算了,他衣着打扮也甚是讲究,你有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橱,他的衣服饰物简直比我的还多。”

见凤仪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似是在寻求认同,只能点点头,附和了一句道:“王爷的衣服是挺多的。”

身为外人,她当然不能和凤仪一样随意谈论赫连晔,也没法替他说一句好话,毕竟凤仪一看就是在气头上,她要是替他说话,保不齐她会更加生气。

凤仪严肃道:“所以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楚王哥哥了。”

说来说去最重要的是这一句,慧娘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昨日她与赫连晔的举动不会在凤仪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吧?

想起昨日那事,慧娘心里有些别扭起来。

榻旁边就是窗户,窗户外头种着高大的梧桐树以及一大丛翠竹,风从外头吹进来,将室内冰鉴的凉气吹散开来,冰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慧娘面上的燥热。

“嗯,我喜欢高大威猛的。”

慧娘憋了许久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却是口是心非。他不敢说自己更喜欢她兄长那种类型的,有着模糊性别的柔美之姿,像秋天的圆月,虽清冷疏远,却没有尖锐凌人的棱角,偶尔还会散发神圣的光辉,被其光芒笼罩着,会令人感到一股舒心自在的感觉。

说起高大威猛,慧娘则想到了璟帝,他就像山一样伟岸,却也给了人无穷无尽的压力,他的身上仿佛有着可以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

慧娘害怕这样的人,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的接触,可她感觉到今天不会是终止。

璟帝似乎已经盯上了她,就像是野心勃勃的猛兽,一旦瞄中了猎物,必然不会轻易放手。

毁灭或吞噬猎物才能够平复他们心中的暴戾吧?

她真的能逃掉么?赫连晔想必也不会为了她彻底与璟帝撕破面皮,反目成仇吧?而她其实也不想令赫连晔为难。

慧娘不由陷入苦恼,长叹了一口气。

凤仪以为她是为了自己遇人不淑而叹气,便抓着她的手腕,正色道:“慧姐姐,你别叹气,你就与家中的那个没用男人和离算了,他要钱我替你给他便是,之后我找人帮你物色一个高大威猛又年轻英俊的男子,我给你准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二嫁!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只要有钱,别说是二嫁女了,就算是让他们倒插门,他们都乐意的。”凤仪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又补了句:“不过家世可能没那么好就是了。”

慧娘再次被凤仪的话惊得瞠目结舌,她真怕她说到做到,忙拒道:“凤仪小姐,这使不得,真使不得。”

次日, 赫连晔一早便出府了,慧娘无事可做,带着书来到凤仪的住处, 却被底下丫鬟告知,凤仪带着香芝也出门去了。

慧娘失望而归, 直到日头将落时分, 她才从两名打杂丫鬟那里听闻凤仪回来了, 然而她并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俊俏的男子。

慧娘问那两打杂丫鬟那两人是谁, 她们二人也不知晓, 只说凤仪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两个回了王府,也不顾忌旁人。

慧娘吃了一惊, 想到之前凤仪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还说要帮她找男人, 不禁有些担心,便赶往凤仪的院子打听情况。

到了凤仪的住处,看到她双手叉腰, 站在庭院里, 数落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子。

那大概就是丫鬟口中所说的那两人了。

两人都侧着身子,慧娘没看到正脸,瞧不出两人容貌如何, 但看着都很年轻, 估摸着二十几岁左右的年纪。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 腰杆挺直, 手中带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另一个穿着一袭青袍,身材看着有些羸弱。

“你们都是哑巴了么?我说了半天口都干了, 你们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凤仪伸手指着那个穿着青袍的男子,“你到底滚不滚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

那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回去我便回去。”

凤仪闻言刚要冲他发火,忽然瞧见了慧娘,当即回嗔作喜,冲着她招手,笑嘻嘻道:“慧姐姐,你来了。”

慧娘方才见她在与那两人在说话,不好意思上前打扰她,这会儿见她注意到了自己,才走了过去。

到了她身边,目光不觉往那两名男子身上瞟了一眼,正如丫鬟所说,两人都生得俊俏非凡。

那穿青袍的男子面皮很苍白,像是常年没晒过太阳的,眉眼间带着忧郁之色。

另一位五官硬朗刚毅,俊是俊,但不苟言笑,看着不是很好相处。

凤仪注意到慧娘的目光,解释道:“你别误会,他们可不是我找的男宠。他们一个是我的管家。一个是楚王哥哥派来保护我的,叫什么金钟还是银钟,说是怕我在外头遭遇危险。”

当着那侍卫的面,凤仪毫不客气道:“你不知晓这个人可讨厌了,问他什么,他不是点头便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跟个哑巴似的。”

凤仪一边说着一边把慧娘往屋里带,也不管外头那两人了。

慧娘得知不是为自己找的,大大松一口气,随后又觉得有些好笑,凤仪那些话或许只是说说罢了,但愿她已经忘记了,刚这样想着,就见凤仪忽然嘿嘿一笑,凑到她身边道:“慧姐姐,你觉得这两人怎么样?”

慧娘一看她那个神情就知晓她又想起那茬了,心中不由叹息。

凤仪知道慧娘是个闷葫芦,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出口,况且这种事也有些难以启齿吧,于是自顾自地说:

“那个金银钟性情如何,我还不是十分了解。不过他身手倒是了得,那手挺有劲的,今日在街上,他一手拎起一个差点被马车撞到的孩童,倒是挺有英雄气概。不像我那位李管家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李管家也有好的地方,你看他面如傅粉,俊俏可人,而且又很会管家,他还是个生瓜蛋子,估计女人的手都没碰过,成日只知道敲打他那算盘,省那三瓜两枣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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