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慧娘听着凤仪说那二人的好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赫连晔的身影,随后不自觉地回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凤仪笑嘻嘻地道,“我又没有非让你从他们二人之中挑一个,我就想看看你喜不喜欢他们这一类的,将来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慧娘不由得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莫说李元良那边还未解决,就算她成功摆脱了他,慧娘也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再去嫁人。

李元良带给她的苦难与折磨,就算有一日终止了,他也不会遗忘那种可怕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凤仪不知晓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就没有再往下说,心里去打定主意,要为她物色一个好男人,免得她落到自家兄长的魔爪中,痴心错付,遗恨无穷。

暮色时分。

慧娘从凤仪的院子回到住处,得知赫连晔已从外头回来,怕他有什么吩咐,便径自来到了主屋门前。

屋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人声,正在庭院里给花草树木浇水的粗使丫鬟冲着努了努嘴,指了指旁边的浴室。

慧娘点了点头,忽见非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托盘。

非烟走近看到慧娘,眸光一闪,到了她面前,便将托盘塞到她手中:“这是王爷待会儿要喝的汤药,你拿进去浴室,让他趁热喝,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非烟确实有事情要忙,但最主要的是,她并不爱伺候贺赫连晔喝药。

慧娘刚接过汤药,非烟就转身匆匆地走了,她到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面上禁不住浮起隐隐的担忧之色,他白日走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又喝起汤药来?

慧娘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传出回应,她小心地推开门,端着汤药走了进去,穿过一面碧纱橱便是赫连晔的浴室。

浴室里面极其宽敞且装饰奢华,桌椅坐榻案、屏风书架一应俱全,只因赫连晔偶尔也会在这里一边沐浴,一边处理公务。

慧娘进去时,赫连晔刚从浴池里出来没多久,只穿了裤子,未穿上衣。

慧娘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他裸露的后背布满着大大小小的伤疤,虽然已经见过,但依然触目惊心。

赫连晔听到动静,回身斜睨过去,恰好捕捉到慧娘面上的不忍神情,眼尾不觉微微上挑了一下,“怎么是你?”

他问,随手从衣桁上扯下宽袍,披在身上。

慧娘见他神色平和,心下稍安:“非烟有事要忙,让我将您的汤药送过来。”

慧娘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桌案,瞧见上头乱堆放着许多书籍以及公文,几乎没了空地,只能将托盘放在旮旯上,然后将一些胡乱摆放的书本叠到一起,腾出更多的地方,才将托盘往里挪了挪,一回头,竟不知赫连晔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慧娘吓了一大跳。

兴许是习武的原因,很多时候他走起路来总是悄无声息的,就如同鬼魅一般。

赫连晔笑了下,瞟了一眼托盘上的那盅汤药,对慧娘道:“有劳。”

慧娘闻言只能回一句:“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慧娘无法不注意到他的形貌。

赫连晔身上只披了一件红色宽袍,质地柔软,上面还绣着十分精美的图案,如缎般柔顺丝滑的长发盘起,用簪子松松地固定住,一绺垂落下来,湿漉漉地黏在他的锁骨之上,一眼看去眉眼如画,艳丽非凡。

慧娘不经意间瞥见他紧致的胸膛,有些尴尬,忙不迭地错开视线,盯向地面,小声道:“王爷,您还是把衣服穿好吧,这样容易着凉。”

“你不觉得这屋子很热么?你都出汗了。”他笑问,脚刚往前一迈,慧娘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赫连晔本来没有想做什么,见到她反应如此大,倒是生了捉弄之意,抬脚朝她一步一步逼近。

慧娘一边后退,一边抬手擦拭额角上的细汗,回答道:“我……我一点也不热。”

慧娘真不想胡思乱想,可他的言行举止由不得她不多想。

慧娘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咄咄逼人的赫连晔身上,全然没有发现身后就是书架,“砰”的一声,后背直直地撞上那书架。

书架并不大,被他撞得摇摇欲坠,上面的书掉下来好几本。

就在那书架快要倒下时,赫连晔一只手撑在了架板上,他这一举动,使得两人几乎贴到了一起。

赫连晔刚刚沐浴出来,身上带着一股热气,那股热气好像也传染给了她,她现在整个人热烘烘的,好像置身于火炉里一般,她一呼吸,又闻到一股令人头脑发晕的兰麝香气,不知道是他身上,还是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慧娘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憋得脸都通红了。

室内一片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暧昧难言。

“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怎么我一靠近你,你这么紧张啊。”他问,尾调带着隐隐的无辜之意,好似他受了委屈似的。

两人身高差距极大,咫尺之距,慧娘得仰着头看他。

屋内光线昏昧不清,赫连晔那双注视着慧娘的眼眸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热水蒸的,显得靡艳且蛊惑,就像是那天晚上他被她……

慧娘不敢细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听见了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脸瞬间好像烧着了,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紧张,讷讷道:“我没有啊……”

“可你的脸红了。”赫连晔气定神闲道。

慧娘磕磕巴巴地解释:“因为……因为很热……”

赫连晔失笑,“方才不是说不热么?你的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么?”

明明是斥责的话语,可他眼神蛊媚,黏着若有似无的调情意味,让慧娘愈发窘迫,语无伦次道:“我……那是…是因为……”

赫连晔打断她,“你不如老老实实承认,你是以为我要亲你,所以紧张害羞了。”

慧娘张口就要反驳,赫连晔却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作轻柔又暧昧地抵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那不用想就知道是令人不爱听的话。

“别担心,我不怪你,这本是人之常情。”他冲着她一笑,那笑可谓风情万种,能够令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黯然失色。

慧娘一个乡下来的女子哪里见识过赫连晔这种男人,虽然成过亲,但她们这些人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一天忙里忙外只为讨口饭吃,哪有什么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

她虽没有很多男人,但见过的男人也不少,她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似赫连晔这样的做派。

她不禁想起,以前她隔壁的一个妇人总是骂她对门邻居的婆娘,说她妖妖调调,成日倚门卖笑,行为举止尽是勾栏做派,和狐狸精上身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慧娘不觉把听到的那些词通通都联系到了赫连晔身上,她知道不该,因此很快就把那股想法压了下去。

慧娘没有再回复赫连晔的话,她能回什么呢?她的嘴根本说不过他,只能抿紧唇,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心想,他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赫连晔见她脸和耳根都红得好似要滴血,就没有逼她太狠,收回手,正了面色,后退几步。

慧娘顿觉如释重负,她没太敢看他,目光望向别处,闪闪烁烁地道:“王爷您记得喝药。”说完便快步往门外走去。

贺连夜气定神闲的回眸,看着慧娘略显僵硬无措的背影,眉眼间不觉染上了笑意。

他抬手,看着触摸慧娘唇瓣的指腹,轻轻揉搓了两下,带笑的眼眸又渐渐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是我是打算全以慧娘的视角展开的,所有的人和事几乎都围绕着她,所以大家可能会发现,有些真相,只有慧娘知道,大家才会跟着知道。我不打算写太多权谋斗争了,主线就是慧娘破茧成蝶,重获新生,然后就是情情爱爱这些事。再过一章就会有一段冲突十分剧烈的戏,也是她的重头戏。

七月七, 乞巧节。

是夜,天子行幸曲江,在曲江南苑设夜筵, 与百官同乐。

弄影与非烟皆随着赫连晔去了,慧娘留在府中, 并未跟去。

今日午膳之后, 慧娘与香芝等人为了夜里的乞巧在庭院里放了许多木盆, 里面盛了清水。乞巧乞巧,顾名思义是向天上的织女乞求一双做女红的巧手, 等到了夜里, 月亮升至空中,她们就会将针放入水中, 若针能浮在水面上, 并在水底下形成花朵或者小动物等各类图案, 便意味着得巧。

凤仪对女红一向避而远之,别说让她做针线活了,就算拿根针补一下衣服破洞她都只会嚷嚷着难入登天, 所以白日看到慧娘等人兴冲冲地准备乞巧事宜, 她只是坐在廊道飞来椅上吃着冰镇果子冷眼旁观,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等到了入夜,赫连晔等人出了府之后, 凤仪立刻也让香芝去叫人套了马车, 随后拽着兴冲冲准备乞巧的慧娘一同出了府。

慧娘心里觉得有些遗憾, 自从她嫁人之后, 整日操劳家务,困于生计,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玩那些乞巧游戏, 今日看着府中丫鬟们欢欣喜悦,满心期待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回到了未嫁时的少女岁月,不由得加入了她们,谁曾想半路会杀出个凤仪?她的针还没放进水盆里,就被她拉上了马车。

慧娘哪里知晓凤仪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气慧娘一整日只忙着和丫鬟们玩,把自己撇到一旁,所以故意等着她要与丫鬟们比试时把人拐了出来陪她玩。

凤仪见慧娘面上隐隐透着失落,便道:

“慧姐姐,乞巧有什么好玩的?你针线活做得越好,越是操劳的命,不如随我去曲江游玩,往年这个时候,曲江那边甚是热闹,杂耍百戏歌舞应有尽有,今夜皇上行幸曲江,只会比往日更加热闹,待在府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哪里有热闹她便往哪里凑,要她乖乖待在府中是绝无可能的。

慧娘已经出来了,也不好扫她兴致,便笑道:“你说的是,出来走走也好。”

凤仪这才满意。

* * *

到了曲江湖畔,慧娘等人下了马车,旁边的柳荫下也停了许多香车宝马,从她们身边经过的都是一些穿着锦绣华服的男男女女。

几人沿着人群往前走,一路火树银花,灯月交辉之间,仿佛踏入了仙境一般。

以前在村里边,每逢节日,大家聚在一起在河边放放花灯,或者围着篝火,胡乱跳着舞蹈,慧娘便觉得热闹非凡了,今日见了繁华奢靡的景象,慧娘不禁目瞪口呆,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脚底变得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端上似的。

越往前,人越多,远远看着人头攒动,像是蚁群一般。慧娘顿时减了一半游览兴致,她有些担心起来,生怕这里面掺杂一些轻浮浪荡子弟和不轨之徒。这些人看到容貌姣好的女子就会像狂蜂浪蝶一般狂涌过来,更可怕的,他们兴许还会抢人。

慧娘不安地回头看去,见凤仪的管家依旧紧紧地跟在后头,紧张地盯着凤仪看。凤仪的护卫金钟落后他几步,板板正正地走着,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有两名举止轻浮,贼眉鼠眼的男子倚在一棵树下,对着来往的妇人指指点点,慧娘等人经过时,那两人不由得直起身子,正打算走上前搭讪,却被金钟和李管家两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而凤仪心思尽在别处,一点也没有留意到。

这两人现在无需任何人吩咐,只要凤仪走到哪里,他们二人便跟到哪里。

凤仪一开始还会骂他们一两句,后来知道没有用,便懒得与他们废话了,只当做他们不存在似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慧娘则很庆幸有这两人跟着,那金钟一脸凶相,手里还带着刀,那些轻浮浪子想必不敢再过来骚扰了。

不过,慧娘发现一件事,这两人似乎不是很对付,尤其是那位李管家,她似乎很讨厌凤仪的护卫,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他冲着人家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李管家发现她看到了,脸还羞红了。

这件事慧娘没有与任何人说。

凤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哪里热闹她便哪往哪里凑,慧娘只能一路紧紧地跟随着她,生怕一不留神便把人弄丢了。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吆喝声,鼓掌声,几人闻声看过去,只见看到一片人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凤仪好奇心重,不由往那头冲奔过去。

慧娘想要跟上去,忽然前面涌来一帮成群结队的妇人,她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向前走着,如狂蛇出洞,丝毫不避行人。

慧娘被其中一个妇人撞得踉跄了好几步,随后又被另一个人踩踏了脚,那妇人很是高大威猛,慧娘只觉得钻心地疼,差点没背过气去,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待她们过去之后,慧娘刚要往前走,又有几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慧娘焦急地等待着。

马车过去之后,慧娘忙向那片人海冲去,却没看到凤仪的身影。

慧娘着急地喊了好几声凤仪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又四处寻找,皆不曾看到她的身影,李管家与护卫也不见了。

他们或许已经跟着凤仪去了,不说李管家,就说那位叫金钟的护卫,他是赫连晔派去保护凤仪的,他应该十分机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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