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样的柔美脆弱他而言,比女人更有吸引力。

* * *

慧娘一回到厨房,小桃等人便围了上来,好奇地询问锦瑟找她做什么。慧娘没多说什么,只说了烤橘子的事。

小桃感慨:“都是些金贵的人啊,烤个橘子如此简单之事还要派人来厨房要人,要是离了咱们,她们还活得成么?”

话音刚落,胳膊一阵剧痛,却是被田芳狠狠拧了下。

“你再胡言乱语,待会儿就叫你活不成。”田芳气道,“都做事去,堵在门口做什么?!”

小桃捂着手臂,委屈兮兮地回去干活去了,其余人也一溜烟儿地跑了,只余下慧娘一人。

田芳询问她情况,慧娘还是原先的回答。“那些靠争宠为生的人浑身都是心眼子,你为人老实本分,应付不了那些人,那些事的。安心在厨房里干活,别想太多。”田芳提醒她。

“我知晓的。多谢大娘提醒指点。”

慧娘乖巧恭谨的模样令田芳很满意,正要再说几句,见管理园子的王二娘朝着这边走来,便作罢了。

王二娘来到二人跟前,和田芳打了招呼,寒暄几句,田芳便去做事了,留她们二人单独说会儿话。

王二娘将慧娘拉到一偏僻角落里,小声询问:“我方才看见你到锦瑟姑娘那屋里去了,怎么回事?”

慧娘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二娘,只是没说那晚上遇见楚王发生的事。

“你说你,平日里手脚也不笨,怎就当着王爷的面把盘子给摔碎了。”王二娘听着都替她后怕。

慧娘没法和她解释那件事,她当时认出楚王是自己救过的那个人,太过于震惊,才犯了错。

“好在王爷没有处置你。”王二娘抚了抚心口,叹道:“你也是走了狗屎运了,王爷当时应当心情很好,若遇到他不快的时候,你小命怕是留不住了。”

慧娘闻言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王爷吃的那碗红豆薏米粥原来是你煮的。她不甘心功劳被姜桃姑娘拿去,便当着王爷的面捅破了这件事。”

慧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估摸着那锦瑟姑娘还想收买你,让你为她所用。”

慧娘又点点头,很是赞同:“是的,她当时还说我要是办事办得好,她还会给我赏赐。”

王二娘看着她一副憨厚老实样,没好气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你那事要是办得好,没准以后就是王爷身边的大红人了,一场大富贵被你的笨手笨脚给毁了,真是可惜了。”王二娘越想越憋屈,又伸手戳了下她的头,“你可蠢死了。也罢,你这人一向没什么好运气,你就在厨房里老老实实地当烧火婢女吧。”

慧娘心里有些委屈,她方才还说她走了狗屎运呢。而且她不是因为蠢笨才失了这个机会,而是因为善举。

她那天晚上要没救楚王,今日见到他就不会吓一大跳,那盘子就不会摔碎。

但她要是没救人,没准他就死了呢,那样她连见着人的机会也没了。

这一切都是命,没什么好可惜的。

“不说这事了。”王二娘叹了口气,“我来找你其实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听人说,你家那位被官府的人抓了,进了大牢。”

慧娘有些惊讶,“是何时的事?”

“前两日。他喝醉酒把人打伤了,被人告了,他没钱赔人家,估计还要关不少日子。”

慧娘觉得李麻子活该,只是有些同情被打的那个人。以前她在,李麻子一有不顺便拿她出气,就算把她打死,官府也不会管,所以他有恃无恐。李麻子拿人撒气成了习惯,她跑了,他只能去打别人,可他大概忘了,别人可不是他的妻子,说打便能打的,官府是会管的。

她希望李麻子最好永远待在大牢里,别出来祸害人了。

* * *

寒食节断火三日乃是民间习俗,王府也不例外。厨房会提前做好一些能够储存几日的食物,例如饧大麦粥、馓子、枣糕、镂鸡子等。

断火这三日是厨房最清闲的日子,慧娘得了两日假期,她打算回家一趟,取些东西。

当初她的父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母亲早走,家中贫苦,父亲无力再娶,只带着她一人过活,他担心无儿养老,便把李元良招赘在家里。

李元良是她们隔壁村的,家中父母早已亡故,吃百家饭长大。慧娘父亲上山采药跌断了腿,李元良恰好去山上打猎,撞见她父亲,便将她父亲背下了山。

父亲觉得他人生得周正,又乐于助人,便招他为婿,拿他当半子对待,希冀他能够给自己养老送终,谁知这李元良入赘进来没多久便暴露了本性,这人吃喝嫖赌,样样没少,还结交了一些村头恶霸,处处惹是生非,父亲后悔不迭,然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李元良已经赖上她家,哪里肯走?

她父亲活着时他还没敢对她如何,父亲死后,他便愈发肆无忌惮了。父亲临死前,把田契屋契都交给她保管,叮嘱她千万别把它们给李元良,否则他死也不能瞑目。

她将它们藏在厨房灶炉底下的柴灰里,李元良从不会走进厨房,与她说什么君子远庖厨。

每当他说这话,慧娘心里都狠狠啐他一口,他就是懒罢了,她好歹能识几个字,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好意思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丢死个人。

慧娘一开始不是没反抗过他的,可是她哪怕只是回嘴,他也会打她,她曾经告过官,官府不肯管,说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让她当好贤妻,如此丈夫就不会打她了。她说丈夫吃喝嫖赌,惹是生非,不是好人,官府又斥责她,说她不该说丈夫坏话,这不是为人妻子该做的事。

从此之后,她便知晓求助官府无用了。很多次她看着李元良跟死猪一样的睡容,她都想用菜刀砍死他或者用枕头捂死他,可她又不敢,因为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官府不会因为她的遭遇同情她,只会指责她是杀夫的毒妇,听人说杀夫会被车裂。

车裂就是将人的头和四肢捆在五辆马车上,再抽打马使它们往不同地方跑,活活将人撕扯成五块,这过程比砍头更加可怕,她不知晓这是真是假,但每次想动手时,一想到会被车裂,她就害怕得不敢动手了。

后来被打的次数多了,她变得麻木,变得更加怯弱,完全不敢反抗李元良了。

直至有一次,她被他扼住脖子,无法呼吸,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产生一个念头:她不要死,她要逃!她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

也就是那个强烈的念头最终令她偷跑出来,进了王府当了烧火婢。

慧娘担心被村里人看见,等天擦黑才回了村子,还带了帷帽,遮住了头脸,她要趁着李元良不在,拿走田契和屋契。她当时走时匆匆,加上李元良一直在家,她不敢取出来,怕被李元良发现抢走。

慧娘回到家,见家门上了锁,便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她不在,屋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灰,房梁墙角都是蜘蛛网。她有些嫌弃,但也没收拾,反正她明天一早就走了。油灯仅剩一点油,她也懒得点了,摸黑进了厨房,从灶炉柴灰里取出用一厚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田契屋契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正要离开厨房,忽听“砰”的一声,似有人推门进了正屋。慧娘心猛地一阵狂跳,只当李元良回来了,想找地方躲,但环顾四面根本无地方供一个大活人躲藏。她一咬牙,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刀刃冲上,她不想杀人,只想把人唬住就行。

她心惊胆战地走出厨房,蹑手蹑脚地来到正屋门前,往里探了下身子瞧了眼,见一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对李元良十分熟悉,那人不是他。她先是松一口气,想到或许是贼人,复又紧张。

她一时没敢进去,等了片刻,见那人还没动,这才鼓起勇气跨进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人身旁,握紧手中菜刀。

新月模糊,借着泻进来的微光,她往他面上一看,内心一惊,怎么是他?

作者有话说:

慧娘家里的油灯仅剩一点油,昏昏欲灭,那微弱的光照着床上人洁净的面庞上,似轻云笼月,有股朦朦胧胧的美。

但慧娘没心思去欣赏他的美貌,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搬到床上,他一直没有醒,腹部的伤口裂开了,流了很多血,没办法她只能重新替他包扎了一番。

他要是再不醒来,她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没法给他找大夫,而且要是惊动了他人,他会有危险吧?

慧娘不理解,都说他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皇帝都忌惮他,可她连着两次都碰到了受到重伤的他,身边也没有护他的人。

她有些怀疑,也许他并不是楚王,而是与楚王有着相同样貌的人,不论是那天在柴房里,还是在锦瑟姑娘的屋里,她都只匆匆看了一眼而已。

或许她真的认错人了。慧娘这样想着,不由俯身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他生得是真的好看,无法形容的好看。

慧娘怕李麻子,怕到对所有男人都心生排斥与畏惧,而对他这种美得雌雄莫辨,甚至更偏女相的男子,她却不会感到害怕,尽管她知晓这人也许本性残暴与毒辣。

他的肌肤光滑细嫩,像是剥了壳的鸡子,她脑子没回过劲儿来,手无意识地伸向他的面颊,想摸一摸是不是真像剥了壳的鸡子,但还没碰到他的脸,他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下,紧接着便睁开了双眸。

慧娘吓得蓦然收回手,磕磕巴巴解释:“我……我没要做什么。”然而越解释越有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低下头,指腹摸到自己掌心有些粗糙的茧子,忽然感到有些丢脸。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床上的人说话,慧娘不觉扬眼,却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说话,眸光似月华般,乍看温柔似水,实则清冷疏离。慧娘有些别扭,下意识地错开目光。

他也移开了视线,缓缓抬起手,看了眼手上紧握的卷轴,又放下,然后闭上了双眸。

慧娘并不知晓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手里不肯放开,她抽都抽不出来,想来那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因为这东西,他才会被人追杀吧?慧娘犹豫了下,小声开口:“你安心藏在这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已经把门闩上了,不会有人闯进来。”

他没回应她,像是睡着一般,但慧娘知晓他肯定还没睡着。

过了会儿,慧娘又开口:“你……你要喝水么。”

她平日里其实不爱说话,但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她有些不自在,手脚无处安放,嘴巴总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她其实很期待他开口和她说话,那怕只是一句话,可她的期待最终还是落空了。

他看起来很虚弱,或许是无力说话了吧?慧娘给他找了个借口,也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她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不远处的竹榻前,和衣躺下。

油灯“噗”地一下灭了,她扭头看了眼床上模糊不清的身形,暗想,他怎么刚好就跑到她家了呢?就像是……上天故意这么安排一般。

也许这真就是上天安排吧,他命贵,绝处能逢生,而她只是上天选中帮他度过难关的人,所以她只要完成使命即可,无需与他有任何交集往来。

想到此,慧娘释然了。她收回视线,望着黑漆漆的屋梁。这是她平日里睡觉的地方,她与李元良分床许久,她受不了他打雷般的呼噜声,而且李元良也嫌她木讷,他在外头有一个姘头,听说是一寡妇,妖妖调调,很有风情。相比之下,慧娘大概就是块木头,加上被他打怕了,他一碰她,她就吓得浑身哆嗦,跟遇见鬼似的,李元良便觉得她愈发无趣,只当她是个伺候自己饮食起居的玩意儿。

李元良在的时候,她每晚睡觉都不安稳,她做噩梦,梦和现实混淆,令她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她真的彻底摆脱了李元良么?躺在竹榻上,她感觉那熟悉的阴霾再次缠绕在她周身,散不尽,赶不走,一点点地吞没她周围所有的光,将她拽入无底深渊。

她的神识跌入黑暗,她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前行,看到前方一点光,奔跑而去,然后便回到了儿时,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母亲一手挎篮,一手拉着她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田陌上,去给在田里耕作的父亲送朝食。母亲抚着她的头,笑着说舅舅今日会来家里吃饭。

舅舅是母亲的兄长,他们兄妹关系很好,舅舅常来她家走动,每次来不是给她带好吃的便是带好玩的。

她欢呼一声,在田陌里撒开了欢,像只自由自在的黄雀儿,可当她一回头找母亲时,母亲却不见了,绿油油的田野不见了,一条弯弯曲曲,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向两间小木屋。

她认出那是她的家,她赶忙跑过去,一进门便看到母亲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憔悴,没了往日的精神气。

母亲生了病,父亲坐在床头,与母亲说要去请村里的神婆来看一看。

神婆来看了,说母亲中了邪,弄了一碗符水给她喝。她很着急,冲上前与父亲说,符水不能喝,要去请医,要去找舅舅来帮忙。可父亲却好像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说话。

母亲喝了那符水,越喝越严重。几日后,神婆又来了,这次她说附在她母亲身上的鬼太厉害,要举行驱鬼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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