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次日神婆找了好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她家门口胡乱跳一通。她穿梭在人群中,没一个人理会她,她只能干着急。

慧娘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可她醒不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母亲形容枯槁,生命力一点点地流失殆尽,她看着她的方向,留恋不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父亲,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而她作为女儿,却至始至终没有帮上一点忙。

舅舅得知了此事赶过来,将父亲骂得狗血淋头,又怪她不懂事,母亲生病也不知道去找他帮忙请医治病。

最终,舅舅与她家断绝关系,大哭着离去。

慧娘蓦然睁开双眸,天微微亮。她抚着隐隐作痛的头,从竹榻上爬起,忽想到什么,忙往床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空无人影。

慧娘出了屋门,环顾四处,也没看到人。

他一句话也没有与她说,便不辞而别了。兴许是早有预料,她内心很平静,也没有产生抱怨或者失望的情绪。

* * *

慧娘进了城。正值寒食节,街上十分热闹,行人如蚁,车马喧嚣,叫买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着昨夜的梦,心里沉甸甸的。

那时她已经九岁了,可她什么也不懂,直至及笄后,她才理解了舅舅对她和父亲的痛恨,如果当时家里不求助神婆,选择请医给母亲看病,她母亲也许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每次只要回忆起这件事,慧娘内心便会感到沉痛懊悔,也没脸去见舅舅。

后来她听说舅舅一家搬至城里,但没两年舅舅也病故了。

舅舅下葬时,她去了,也是在那时,她见到了她的舅母王二娘。

舅母说,她舅舅临死前与她提起过她这外甥女,说她父亲是个拎不清的,她又早早没了母亲,将来只怕要受苦。

他还说她的母亲给他托过梦,在梦里她母亲叫他不要责怪她,她当时年纪还小,做不了主,只能听她父亲的。

走时,王二娘让她要是有困难,便来找她。

慧娘当时回了“是”,可她内心有愧,又不想增添别人的负担,再苦再累也没有找上门,直至那天起了逃跑的心思,她才终于舔着脸上门求了王二娘。

耳边突然传来喧嚣声,慧娘一抬眸,便看到一衣着鲜丽的女子站在街道中央,正捡起地上的帕子,一匹发了狂的那朝着她飞奔而来,等她回过头去看,那马已离她很近,不知是何原因,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慧娘看得惊心动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飞快地冲过去抱住那女子,往旁扑去,二人齐齐摔地。

马匹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慧娘回过神,想到自己险些命丧马蹄之下,不由得浑身泛软,背冒冷汗。

她身旁的女子也吓得面色惨白,泪珠子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小姐!”一位十一二岁,满脸稚气的小丫头冲上来,扶她起身,“你没事吧?吓死婢子了。”

出事前,她看人家捏糖人入了迷,完全没留意到自己主子在做什么,直到有人惊声大叫,她才发现主子人不见了。

那少女站起了身,她穿着袭葡萄纹杏黄色绫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挽了个小巧精致的发髻,上面戴着闹蛾金银珠花树头钗,捂着心口的手纤纤如玉,嫩得滴水。

这定然是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吧。

那少女缓和过来,破涕为笑,娇声道:“真是好惊险啊。我没事,都是这位姐姐救了我。”她感激地看向慧娘,又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

慧娘被她夸得有些难为情,又不习惯她过于热情的举动,试着抽回手,奈何少女一直紧紧抓着她,她也不好拂人面子。

“姐姐,如何称呼?”

她笑问,笑容天真烂漫,纯粹美好,慧娘唇角不觉浮起丝淡淡的笑意,“慧娘,我叫慧娘。”

少女点点头,“姐姐可唤我凤仪,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在楚王府做事,这会儿正要回去。”慧娘如实回答。

少女杏眸掠过丝惊讶之色,她扭头与自己的丫鬟对视一眼。慧娘正因为她的反应而惴惴,便听她道:“我们也是要去楚王府,姐姐,这真是缘分呢。”说着便冲着慧娘眨了眨眼。

慧娘内心很是诧异,她竟也是要去楚王府?看她打扮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她这是要去找何人?

“姐姐,莫不如我们一道走?”凤仪说完不等慧娘拒绝,便与小丫鬟道:“去叫人把轿子抬来。”

小丫鬟领命而去。

“还是别了,我自己走着回吧。”她虽帮了她,却也没想过要她回报自己,她只是府里的烧火婢,与她身份有别,同路而行只会令她拘谨无比。

“走着回多累了呀,还是坐轿子好,咱们还能说说话。我许久没去王府了,正想听一听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呢?”

慧娘既不善言语,又不善拒绝人,这位天真无邪的少女热情得叫她招架不住。轿子抬来了,慧娘被她推进了轿子,就像是赶鸭子上架一般。

慧娘第一次坐轿子,很不自在,只觉得底下柔软舒适的绣垫好似有针扎自己,轿中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腻粉甜香,被这股香气裹着,她更加紧张拘谨,她怕自己把人家的轿子给弄脏了。

“姐姐,你在府里做什么的呀?”凤仪好奇地问。

慧娘如实回答:“在厨房烧火。”

“单单烧火么?”

“嗯。”

少女一脸懵懂,“我至今还不知晓王府的厨房长什么样呢。”

慧娘轻笑了笑,像她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娇娇小姐,当然不会进那种油污的地方。

“对了,现在府里是哪位美人儿受宠呀。”她说完不禁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眼懒抬。

慧娘瞟了她一眼,心里猜着她的身份,但猜来猜去也猜不透,犹豫了下,才回:

“好像是锦瑟姑娘和姜桃姑娘吧。”

少女已经昏昏欲睡,闻言轻哼一声,好像有些不高兴。

慧娘心咯噔一下,等了片刻,她也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慧娘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将窗帷拉上,遮住了光。她板板正正地坐着,闭眼养神,也没再去猜少女的身份,这些事与她无任何关系,她只是府里的烧火婢女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小姐,到了。”

慧娘睁开眼睛,看向少女。

少女秀眉微颦,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出轿子。慧娘也跟着下去。

“楚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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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猛地抬眼,便看到少女像是只活泼好动的黄莺儿一般,飞向大门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慧娘看到那个昨夜没与她说过一句话,神色冷漠的男人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脸上露出抹轻柔的笑意。

“你怎么过来了?”他视线扫到慧娘这边,修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他的目光并未在慧娘身上多做停留,便回到了少女身上。

“不是让你出门要带着李总管么?你怎么只带个小丫鬟?”明明很不满,他语气却甚是温柔,像是不舍得斥责她。

“他那人整日板着脸,又爱管东管西,这里不让去,那里不让去,无趣得很,我才不要他跟着呢。”她噘了噘樱桃小嘴,不停地抱怨,显然对那李总管积怨已久。

“看来你对他很是不满,既如此,我替你教训他一番。”赫连晔正色道。

凤仪怔了下,见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在说笑,便支支吾吾道:“倒……倒也不必吧,我自有办法收拾他。”她这位楚王哥哥啊,人虽美得跟仙子似的,可心肠狠啊,折磨人的手段多啊,不然人怎么都管他叫玉面阎罗呢。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他是如何教训人的,但肯定很血腥,很残忍。她虽然不待见李总管,但也与他无仇无怨,还是别把他交到楚王哥哥手中了。

“他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如今他放你一人出来,便是失职,当受处罚。”

赫连晔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

凤仪慌啊,注意不到他眸中透出的戏谑,慧娘却看见了,知晓他这是故意在吓唬她面前的小姑娘呢。

她笑了笑,她不知晓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看着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只觉得十分相称,不由多看了两眼。

赫连晔似不经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慧娘立刻慌张地低下头,她杵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事,让人瞧着也奇怪,于是悄然离去。

慧娘这样的身份走不了正门,只能从侧面小门进府。

“其实也不怪他,我一碗茶将他放倒,偷偷跑出来的。”她有些心虚道。

赫连晔作无奈之色,“既然你替他求情,那便算了,但下不为例。”

凤仪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忽然想起一事来,一回头,却不见慧娘的身影,“咦,人呢?楚王哥哥,你有没有看见方才站在哪里的姐姐?”

“没有,是何人?”赫连晔问。

“她叫……”凤仪顿住,想了片刻,扭头问身边的小丫鬟:“那姐姐叫何名字来着?”

小丫鬟茫然地摇了摇头,“婢子忘了。”

凤仪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你这脑子,除了吃,还记得什么?”

凤仪懊恼地看向赫连晔,“方才在街上差点被发狂的马撞到,幸得那姐姐相救,我听她说,她在府里的厨房打杂,便送了她一程。”

赫连晔神色微变,皱眉:“如此不小心,可有受伤?”

“没事没事,一点事也没有。”凤仪担心他责怪自己身边的人,忙转移话题:“倒是那姐姐,她护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以后出门带着李总管,否则便待在宅子不许再出门了。”赫连晔沉声道。

凤仪不想和他谈论那李总管了,继续岔开话:“我与你说那位姐姐呢,她救了我,难道我不应当报答她么?”

赫连晔微颔首,“我会让人给她一笔酬谢银。”

凤仪见他似乎不怎么在意,便抱怨道:

“你日理万机,到时哪里记得住这件事?要不我把她带到我那边吧?在厨房烧火应该很辛苦的。”

赫连晔无奈一笑,“凤仪,此等小事别来烦我。我还有要事在身,你自己在府里玩吧,想回去便让弄影送你回去。”

赫连晔看向侍立身旁的弄影,“你不用跟我去了,跟着凤仪小姐。”言罢径自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凤仪望着远去的马车,愤愤地一跺脚,这这么就是小事了?她要个人,他若是不答应,其他人也作不了主啊……他就是对她的事不上心,一点也不关心她。

凤仪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眼睛都气红了。

* * *

慧娘一边往回走,一边想事情。她在想楚王到底是不是自己昨夜与她同处一屋檐的那名男子,他脸色看着很好,完全看不出受了伤。

应该是吧。这世上很少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吧?就算是双生子,容貌也会稍有差别吧?

“慧娘!”小桃的声音从斜刺传来,“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慧娘扭头看过去,见小桃独自一人在园子草丛里掏蟋蟀玩,便穿过月洞门,走过去,“办完事了。”

她凑过去瞧了瞧她掏的土洞,不觉笑了,“你这样是掏不出的。”

小桃问:“你知晓如何让它出来?”

“若它还在洞里便能,只是需要点水。”

小桃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去提了半桶水过来。慧娘让她将水灌进洞里,小桃照做了,不多一会儿,一只个头不小的蟋蟀便从土洞里钻了传来。

小桃一边将蟋蟀装进竹筒里,一边兴奋地夸赞,“慧娘,你真是厉害。”

“只是儿时见人这么捉过蟋蟀罢了。”慧娘谦虚道。

二人洗净手,往到园子里的飞来椅一坐,吹着清凉的风,只觉得惬意无比。“平日里哪能如此悠闲?托了寒食节的福。”

小桃打开一油纸包,里面装着些许馓子,她递到慧娘面前,“是我姨母偷偷留给我的,你可别与人说啊。”

慧娘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了一块。看着小桃吃了,她才跟着咬一口,入口酥脆香甜,回味无穷,正想和她夸这馓子好吃,却见她低垂着头,看着似有些失落的模样。

慧娘大概猜到几分缘由,小桃家离京甚远,家中贫困养不起她,便把她送来田芳这里,请她帮忙照看,如今正值寒食清明节,难免心生思乡之情。

慧娘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想了想,开口道:

“你知晓凤仪小姐么?”

小桃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她?”

慧娘将在街上发生的事以及她送自己回来的事都告诉了小桃。小桃哪里还顾得着思乡,她一拍腿,哎呦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慧娘。

“慧娘,你可知晓那凤仪小姐可是王爷最看重的人啊,锦瑟姑娘与姜桃姑娘虽然得宠,但也比不过凤仪小姐的!你真是白白浪费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慧娘怔了怔,“我先前从未听说过她……”

小桃叹了口气,“这也不怪你。凤仪姑娘并不住在王府,而是住在王爷一私宅,她只是偶尔来王府走动一下。”

慧娘有些疑惑不解,听小桃这么说,那凤仪小姐似是王爷养在私宅的外室,可她明明是未出阁女子的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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