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赫连晔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眸色清圣无垢,方才那沉淀在眼底的黑暗东西仿佛并不存在似的。

慧娘抓着软枕,放下抵在床沿的腿,站了起来,慌乱之间竟问了一句:“要帮忙么?”

“嗯。”赫连晔应了一声。

慧娘稍微冷静后,才想起来他只是受了点寒气罢了,又不是旧疾复发,不至于虚弱得身体都抬不起来,但话已经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将赫连晔扶起来,将软枕塞到他背后。

因为这个动作,慧娘不得不弯下头靠过去,二人距离近到气息可闻。

赫连夜鼻尖嗅到一缕芳香,不觉扭头,细嗅之后,确定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你身上抹了香露?”

慧娘动作顿住,脸上才褪下去没有多久的红晕,再次涌了上来,她稳了稳呼吸,站起身,解释道:“是凤仪小姐给我的,不用就浪费了”

慧娘解释完又很认真地说了句:“王爷,您竟然受了风寒,应该多休息才是,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出去了。”

赫连晔的视线从她板板正正的脸移到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也没有为难她,颔首笑道:“你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慧娘得到他的同意,也不去看他此刻的神色。转身匆匆地走了。

到达门口时,脚下没留神,差点绊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她闭眼皱眉,心里懊恼,却佯装无事一般,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赫连晔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眼底浮起温柔的浅笑。

慧娘急急忙忙地从赫连晔的屋里走出, 险些撞到一人,定神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姜桃姑娘。

姜桃容貌姣好, 身材高挑,又爱穿白色的衣服, 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树梨花, 出尘脱俗中又带着几分清冷。

慧娘以前偶尔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但自从锦瑟出事之后,她便一直不曾来过。

姜桃打量了一眼慧娘, 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怎么这样慌张?可是王爷怎么了?”

“王爷挺好,就是受了点小风寒。”慧娘恭敬的行了一礼, 却没解释自己为何慌张。

她以前听小桃说过, 这姜桃姑娘其实是璟帝帝送给赫连晔的, 璟帝那个人小肚鸡肠,连她的醋也吃过,怎么可能会把这样一个美人放在赫连晔的身边?

慧娘以前以为她真的是赫连晔的宠姬, 但现在, 她却觉得她有可能是璟帝专门安插在赫连晔身边的眼线,专门盯着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又或者是男人,因此她心中甚是警惕, 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一丝半点的破绽。

“怪不得, 明明说好了昨夜一起共度良宵的。”她悠悠地留下这么一句话, 便撇下了慧娘, 袅袅娜娜地走进了屋中。

身后还跟着弄影以及她贴身的丫鬟。

弄影看了慧娘一眼,没有说什么,随之进了屋。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处, 呆呆地回想着姜桃进去前说的那一句话,虽觉她说的不一定是真,但心口还是像被人突然揪了一下似的,有些不大舒服。

* *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前些日子还和夏日一样燥热难耐,这几日下了几场雨过后,天气便有些凉爽了,吹在人身上的风带了几分凉意,放在屋中的冰鉴也已经挪了出去。

慧娘坐在屋门前的飞来椅上班抱着小叶子看着庭前的梧桐树。风偶尔吹落树上的叶子,又带着淡淡的秋凉,拂向她的面庞。

这些天赫连晔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他很忙,似乎是在准备秋猎的事情,她听小桃说,璟帝每年都会在城北十里外的鹄山办一场盛大的秋围活动,届时会有不少王公贵胄,文武官员受邀而去,赫连晔几乎每年都会在围猎比赛中博得头筹。

慧娘今日用了早膳之后,便在屋子里看了两个时辰的书,午膳后在庭院中晒了会儿太阳,之后又回屋看书,一直到日落西山,觉得有些疲惫,才抱着小叶子出来坐一会儿。

这样安宁又悠闲的日子是她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她本应该觉得很知足的,但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是感到有几分孤寂。

兴许是之前身边总是有吵吵闹闹的声音吧,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让他一颇有些不适应。

前几日小桃被他的姨母叫回了厨房帮忙,小桃见她没有事,便走了,而凤仪小姐和香芝也在七夕那天被赫连晔的人送回了她自己的宅邸,之后慧娘便再没有见过她了,不过慧娘有收到她的信,自己也学着回了一封。

她现在不止会念也学会了写,那封信她给赫连晔看过,他看过之后夸她有慧根,慧娘足足欢喜一整日。

* * *

赫连晔是傍晚时分回到府邸的,慧娘过去时,正逢姜桃从屋内走出来。

看到慧娘,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一下,之后便款摆腰肢,袅娜而去了。

慧娘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之后,才抬脚进了屋,来到赫连晔的卧室,见他站在衣桁旁,正褪去外衣。

她扫了一眼屋子,并不见弄影或者飞烟,卧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赫连晔听闻脚步声,回眸看了慧娘一眼,将外衣搭在衣桁上,随口问了一句:“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慧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一禀报了自己今日做过的事情。

赫连晔已然坐到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茶,却没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慧娘的身上,过了会儿,他放下茶盏,“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慧娘垂着头,闻言,暗暗地撇了一下嘴,随即默默地走上前去。

等到抬眸看向赫连晔时,不论是神情亦或是举止皆透着恭谨,根本让人找不到一丝错处。

“怎么?书看多了,成书呆子了?”赫连晔微笑着调侃了一句。

慧娘并不擅长隐藏情绪,因此从进来开始,赫连晔便察觉出她情绪有些低落。

慧娘张了张口,但一个字还没有吐露,就被小叶子的叫声打断了话头。

小叶子慢悠悠地从外头踱步进来,直直地冲着赫连晔而去,随后在他脚下盘桓,愣是一眼都没有看慧娘。

真是没良心的小家伙。慧娘不禁在心里抱怨,虽然她平日里对它严厉了一些,但她好歹日日照顾它,赫连晔只是偶尔给它喂点零嘴,抱着它撸几下毛,它就屁颠屁颠地送上门去。屁股上的毛长出来了,什么仇什么怨都忘记了。

当初赫连晔还说要跟自己一起养,结果他却是坐享其成。

慧娘其实很清楚赫连晔是自己的主子,平日里又公务繁忙,不可能真正地花费时间去照看小叶子,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心中总对他有些莫名的怨意,连带着看他脚底下撒娇的小叶子都不顺眼了。

赫连晔弯腰将小叶子抱了起来,放在腿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它的脑袋,嘴上却道:“你待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早上我让人送你到凤仪那边住一段日子。”

慧娘闻言心底不由一阵错愕,想要问他为什么,却又忍住了那股冲动。

她心里不禁想,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他呢?是他的婢女?她能够问主子这样的话么?

作为婢女,她只能乖乖的听从主子安排。

那作为同伴?可他真把她当做了同伴么?

他根本没有提前与她说这件事,也不与她商量,直接就决定了她的去处!他甚至没有告诉她原因。

这时,慧娘忽然又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卖身在王府里,她原本只是来这里打杂工的,若是想走,她随时可以走。

可是离开王府,她能去哪里?回到塘肚村?不,那个地方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她虽然攒了些银钱,但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物价极高的地方,这点银钱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吧?

一旦出去,她还要去找活干,有什么活计能比得了在王府舒坦?

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之后,慧娘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冲动可笑。莫说她没本事独自在京城里生活,就说她怀揣着那么多的秘密,赫连晔就不可能让她出去外头晃悠,而且没了他的庇护,要是她杀了李元良的事情被官府知晓,她还有活路么?

慧娘不懂多少朝廷律法,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道上,自己若是无权无势无靠山,官府那些人是不会认真办案的,她只会被安上一个杀夫的罪名,被斩首示众,最后还要遭千夫所指。

赫连晔目光落在慧娘紧巴巴的脸上,她的眼眸微微泛红,唇瓣紧抿,连下颌看起来都有些紧绷,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赫连晔问。

慧娘咬了咬牙,又松开,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没有,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她看着赫连晔清淡的神情,恭敬地行了一礼,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拽了回去。

慧娘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屁股跌向赫连晔的腿。

小叶子受了惊吓,发出一声怪叫,“刷”的一下,从赫连晔的怀里炸跳起来,一溜烟儿地逃了出去。

慧娘心里不由羞窘,缩回撑在赫连晔肩膀上的手,屁股像是坐到了碳火上,不自觉地弹起,却又被赫连晔按了回去。

赫连晔神色坦然,看着丝毫不觉别扭,“有话直说,别学凤仪那个受气包。”

慧娘对这样的亲密姿势极为不适应,她伸手推着他的肩膀,试图挣脱他,“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如何能够说话?”

“不是我不愿意放开,这是‘礼尚往来’。”赫连晔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先前她强迫他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他的意愿,那么现在他也没有必要顾及她的感受了,看着慧娘窘迫又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俯首,笑着吻上了她的唇瓣。

慧娘正想着他的礼尚往来是什么意思,唇瓣就被他一口含住了,她身体一僵,柔软温热的触感顷刻间唤起了那些肌肤相亲的甜蜜记忆,她的心还在抵抗,身体却不自觉地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忽想到自己之前也不顾他的意愿,主动亲吻了他,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礼尚往来?

慧娘本来推拒着他肩膀的手略一犹豫,改为搂住了他的脖子,张嘴迎接了他的吻。

慧娘毫无犹豫的回吻令赫连晔动作微滞,稍一迟疑后,舌头入侵她的嘴里,扫过她的舌尖。

两人之前还没有这种亲密接触,慧娘呆了下,他的舌头温热湿。滑,带着淡淡的茶香味,她并不觉得讨厌,她尝试着含住了他的舌头,与之纠缠在一起。

屋内一时间悄寂无声,只剩下二人唇。舌交缠,带着情。欲气息的喘。息声、吮。咂声。

长长的一吻结束后,赫连晔额头抵在慧娘的颈侧,调整好呼吸后,他声音温柔又沙哑:

“明日我便要出发去鹄山了,此次围猎大概要维持半个月左右,待我回来就去接你。”

慧娘这会儿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身体软得厉害,听闻此言,意识到自己兴许是误会了他,心中一阵惭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等你回来。”

慧娘次日一早就随非烟上了马车, 前往凤仪的住处,和赫连晔一面也没见上,但她想只是分别半月, 也不差那一面。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到达凤仪的宅邸。

凤仪的住处偏离了闹市, 在一条很深的小巷里边, 周围树木繁茂, 郁郁葱葱,很是幽静, 旁边也有别的居民, 都是高墙大院,房屋看着很是气派。

非烟领着慧娘从侧门而入, 一路穿着回廊, 过了一月洞门, 到了一个花木扶疏的庭院,继续往前,来到一厅堂, 有丫鬟请她们进了厅堂入座, 又奉上了茶果点心。

过了没多久,凤仪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那文文弱弱的李管家。

“慧姐姐, 我听李管家说, 你要来这里住一段日子, 这真是太好了, 这几天我可无聊死了。”凤仪拽起慧娘的双手,拉着她飞快地转了一圈。

慧娘昨夜不曾睡好,又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 本来头便有一些晕,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又被她拽着转圈,不禁眼冒金星,脚步踉跄,直往凤仪怀里撞去。

凤仪以为慧娘要抱自己,便回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且抱得极为紧实。

慧娘被她勒得快喘不过气来,“凤……凤仪小姐,你冷静一些。”

凤仪放开慧娘,笑嘻嘻地拽着她往外走去,“我带你逛逛我的宅邸,这里虽然没有王府大,但风景却不比那里差,我有个花园子,那里种了许多花,如今虽是秋季,却仍开得灿艳。”

李管家望着她们二人的背影,眼里的忧郁之色变得更浓重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非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非烟道:凤仪小姐和慧娘就交给你照顾了。”

非烟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凤仪的住宅,该叮嘱的,她已在马车上已经叮嘱过慧娘了。

“楚王哥哥马上就要前往鹄山了吧?往年秋猎都是这个时候举办的。”

凤仪一边挽着慧娘的手臂,一边询问。这几日她一直闷在宅邸里,外头的事她只能向李总管打听。

慧娘应道:“听王爷说是今天出发。”

“这秋猎一点都不好玩,不过是一大群男人互相攀比,靠射杀小动物来证明自己的强壮,这有什么意思?我从不爱去,又危险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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