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今日彧都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雪了,不过短短一段路,乐秧身上的披风就沾染了风雪。

她到时,云起正忐忑不安地站在前厅,听见动静转身看见她,面上有着期许,却又期期艾艾不敢上前,还是乐秧走上前去,随口道:“怎么了?多日不见不认识我了?”

云起倏地湿了眼眶,朝她上前两步,乐秧一眯眼,却道:“云起这时候回来,是白姑娘的伤好了吗?”

云起的脚步又生生顿住了,但还是说:“好了。”

他们分别之前说好,等白芷伤好之后,他就就会立马启程回彧都,结果白芷姑娘伤到了内里,反复的溃烂,他只能一再小心的照顾,这样一拖延,就拖到前不久,白姑娘的伤才终于好了。

他待在江州时,心心念念着要回彧都,可真的踏上回彧都的行程时,他又开始胆怯。他在江州给郡主写了那么多封信,郡主却是一封都没有回过,他不想回彧都面对那个不好的结果,他不自觉地乞求着路途再长些,再远一些。

可路途再远,总有到达的时候,他们还是在除夕前夕抵达了彧都,他甚至都来不及回到御史府就来了郡主府。

乐秧见云起这般模样,又问:“云起跟孟二两个人回来的?”

云起没有回答,面色尽失,乐秧知道了答案,也讶异与那白芷姑娘手段了得,她唤来阿福询问时辰。

“巳时了。”阿福回到。

乐秧闻言颔首,又看向瘦削的云起:“今日是除夕,云起既已回了彧都,也该早日回御史府陪伴双亲才是,我也要进宫陪陪舅舅了。”

见云起伫立在那不动,乐秧也没了耐心,转身就要走,却又被云起急急忙忙地拉住手腕,脚步生生一顿。

“郡主不要云起了吗?”

她缓慢却坚决地挣脱云起拉着她的手,云起根本不敢用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挣脱离开,孟云起眼神瞬间灰败,一片死寂,双手无力地垂落身侧。

乐秧转瞬又抚上了他的脸,笑着说:“云起,我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缠上,你知道吗?”

她以前的东西很少,所以她对每一样都如数家珍,除了阿福,都不会跟其他人分享,当然,她的那些东西,其他人也瞧不上,更不会来抢。

后来随着她拥有的东西多了,这种症状也慢慢地好转,但长年累月的性子依旧残留在身体里,时不时地冒出来。

说完,也不待他的反应转身离开,赵福却没有跟上,而是看着一旁孟云起冷淡道:孟公子,请回吧。”

孟云起失魂落魄地走出郡主府,却在跨出门的那一刻踉跄一步,被守在一旁的孟云程给接住。

“哥,你没事儿吧?”

孟云程虽是这样问着,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何事。

在白芷央着要一同前来彧都,他哥因为救命之恩拒绝不了时,他就知道回到彧都后会发生什么,偏生他的哥哥明明知道,却还是不死心。

人是不可以贪心的。

偏偏他哥喜欢的人还是郡主,想到郡主,孟云程眸色一沉,郡主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她有胆量有谋略,这样的人与哥哥并不相配。

乐秧等到了时辰就抱着给启元帝送的年礼上了马车往禁宫赶去。

宫里早就张灯结彩起来,她赶到时,得知宸妃娘娘正在甘露殿里与启元帝商议事宜,便自己出发去了德鳞殿。

方才离开的一太监搓着手回到甘露殿前,瞧着那风雪中远去的身影觉得有些眼熟,便问:“有人来过?”

那新来的小太监脸被冻的生疼,见是刘公公的干儿子,于是恭敬地回答道:“是宝珠郡主来了,现在先去德鳞殿了。”

太监神色一变:“郡主先走了?陛下知不知道?”

“听说宸妃娘娘在屋里就先走了,郡主没有进去,陛下还不知道。”小太监见面前的人面色不好,顿时察觉到自己可能闯了祸,有些惶恐。

“你最好祈祷没事儿,不然谁帮不了你。”

殿里吴美人她们已经到了,正聚在一起说话,乐秧进德鳞店后,却是一眼瞧见了形影单只的李婕妤。

自从启元帝让她禁足半年后,之前宫里的所有活动都没有她的身影,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年夜饭上,只是先前与她要好的吴美人她们都不搭理她了。

她进去后,便互相见礼,吴美人还热情地招呼她过去说话,乐秧也没有推辞,走过去说了几句,说话时还注意到旁边的郑昭仪,几月不见倒是能跟上吴美人她们说话的频率了,两人对视的瞬间点头示意。

她也没说一会儿,刘保宁就进了德鳞店,四下环顾后就朝她走过来。

“哎呦,我的郡主哎,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刘保宁面上夸张地说道

乐秧道:“乐秧记得年夜饭是在这德鳞殿啊。”

她没走错。

刘保宁摇摇头正欲说话,瞧了眼旁边的吴美人她们,几人顿时告退离开,他才道:“方才陛下就在问奴才,郡主怎么还没到,奴才出来问,那新来的小太监才说郡主先行来了这儿,等回去非得重重惩罚那小太监不可!”

“方才到甘露殿时,得知舅舅正与宸妃娘娘议事,乐秧便先行过来了,”乐秧替小太监解释道,又问,“舅舅找乐秧有事吗?”

刘保宁道:“老奴斗胆猜测,陛下是因着郡主没有去见他,所以……”

何止是不高兴,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刘保宁一阵后怕:“郡主还是赶快跟老奴去见陛下吧。”

乐秧很快就想通了,她纯粹是不想看到梅月窈,所以这一次没有等启元帝,便自己先行来到了德鳞殿,她完全没有想到启元帝会因为这个事情产生不快。

她又穿上披风,刚走出德鳞殿,就在外间跟刚下轿撵的启元帝撞上。

“舅舅。”乐秧很是惊诧。

方才不还是在甘露殿吗?怎么突然突然又出现在这里了。

启元帝:“怎么又出来了?”

乐秧凑到启元帝身边,讨好地说道:“知道舅舅要过来了,所以乐秧特地来接舅舅。”

“哦?”启元帝垂眸,似笑非笑,“乐秧当真是来接舅舅的吗?”

乐秧点如捣蒜,启元帝也不揭穿她,只是又不咸不淡地看向了旁边的刘保宁,面上看不出喜怒:“多事。”

刘保宁谄媚地笑着,乐秧忙不迭说:“舅舅,我们快进去吧,外边好冷。”

他们进了德鳞店后,没过一会儿太后与梅月窈相携而来,乐秧也不知道是否为错觉,太后看她越发的冷厉,明明这些日子她安分守己,旁的事一件也未多做。

用了晚膳,又欣赏了歌舞,在启元帝点头后,砰一声,一道火光划破了漆黑的夜,随即在夜幕上绽放出大朵大朵华丽绚烂的烟。

“砰砰砰……”

天空上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炸开,花式不同,颜色不同,组合在一起却如流光溢美的漫天流星,熠熠生辉。启元帝带着大家迈出殿内。

这一刻,无论是身份贵重的皇帝妃嫔,还是地位低下的宫人,他们仰头看见的东西都是一样美好的。

乐秧也跟着抬头一起看,又似有所感地看向了身侧的启元帝。

烟花放完后,他们就要开始守岁了,乐秧也知道她今日是回不去郡主府,临走前,让素晴与阿福带着府里的丫鬟家丁们吃席,不用等她。

一行人行至甘露殿的外殿进行守岁,里面早已经准备好了相应桌椅茶水装满干果蜜饯的吉祥盘,用以对付漫漫长夜,太后见了不禁满意地点头:“月窈温柔敦厚,做事又干练有条理,是个好孩子,皇帝,你说是吧?”

“母后说的很对。”启元帝极快地应道,太后又拉过梅月窈的手雨启元帝的手放在一起,“年后给哀家添个孙儿,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梅月窈含羞带怯地看向启元帝,启元帝也没有反驳。

别人一家其乐融融,自然是不关乐秧与其他几位妃嫔的事情。有启元帝坐在上方,几位妃嫔都老老实实地坐着,殿里安静异常。

跟反复无常的启元帝坐一整完守岁,想想都是个苦力活。

“郡主手里拿的是什么?”

乐秧刚坐下,对面的梅月窈又开口,“方才见郡主拿了一路。”

“回宸妃娘娘,这是乐秧想献给舅舅的年礼。”

梅月窈看了眼启元帝,温和说:“陛下,既然是郡主给您的年礼,现下无事,倒不如拿出来给大家观赏观赏。”

乐秧倒是觉得无谓,便站起来将手里的对联递给了刘保宁,刘保宁与身侧的小太监一人手里拿一张打开,乐秧手里则是拿着另外横批。

吴美人她们都伸直脑袋来看,只见上面歪七扭八的两行大字,委实看不懂。

“这……”梅月窈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郡主,恕本宫才学浅薄,认不出这字是属于哪种字体。”

太后冷然嗤笑:“哪里是什么字体,哀家看分明就是胡乱写的!”

他们这群出身高贵的人,就连身边的小厮丫鬟都是写得一手好字的,从未看过这样……不羁的。

这种水平都敢拿来搪塞凶神恶煞的启元帝,围观这一切的郑昭仪不禁替这位宝珠郡主捏了把冷汗。

“挺好的,”坐在高位的启元帝压了压嘴角,“这次舅舅能看懂,比以前有进步。”

乐秧松口气。

不枉费她早起写了一地的废纸,看来也有些进步。

启元帝摩挲着她写的对联,缓慢道:“改日秧秧去国库里挑些喜欢的,就当舅舅给秧秧的压岁礼。”

对于启元帝对宝珠郡主的宠爱,在场的人早已习惯,甚至启元帝说要把国库钥匙给宝珠郡主,他们最多也只是暗暗咂舌,想着这泼天富贵怎么没有轮到自己。

“这样算起来,郡主确实是这里唯一的晚辈,”梅月窈顺着启元帝的话说,从腰间解下一枚质地上好的玉佩,“这个是本宫送与郡主的压岁礼,添个好彩头。”

梅月窈都送了,其他几位妃嫔当然也跟着送,毕竟她们的辈分算起来也是郡主的长辈,就连郑昭仪都送了一个圆滚滚的兔子白玉雕,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母后。”启元帝沉声唤了声。

这里的人只有太后没送了。

太后面色不虞,与启元帝相似的狭长眼眸不善地看向了她,乐秧垂眸,佯装没有发觉。

太后褪下了手腕上的镯子,拿给身边的宫人交给她,乐秧又站起身谢过,突如其来的压岁礼风波这才算结束。

守岁真的是个体力活,太后心情不佳,年岁也高,便只守了一个时辰,就回慈宁殿歇下了,剩下他们苦苦熬到着。

几位妃嫔都在家中守岁过,早早就习惯,偏乐秧从小就没有守过岁,哪里能受得住,吉祥盘里的干果蜜饯吃撑后,便开始瞌睡,反反复复。

天际泛白,敲开沉寂的禁宫,宫人穿好衣服从房间里鱼贯而出,开始清扫昨夜的积雪。

启元帝睁开眼宣告守岁结束,让这些嫔妃早些回去休息,嫔妃们迫不及待起身告退,只剩一人站着没走。

“陛下,臣妾差人送郡主回去吧?”

启元帝说道:“不用,你辛苦了,早些回去吧。”

等所有人都走后,启元帝终于看向垂着头,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外甥。

乐秧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动她,便警惕地睁开了眼,正欲擒住那人放到她腰间的手,那人就不容分说道:“别动,舅舅带你下去休息。”

乐秧哪里还能睡得着,所有的睡意都在启元帝张口说话那瞬间消失殆尽,悄悄地把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舅舅,放乐秧下来吧,”乐秧耳垂发热,不知启元帝发哪门子疯,竟然会亲自抱她,“乐秧不是小孩子了,被看见成何体统。”

谁知启元帝垂眸看她,眼中弥漫着杀意:“那就杀了他。”

乐秧闭了嘴。

差点忘了这位疯起来可是会提刀砍人的,哪能跟他讲寻常的道理。

可眼看着启元帝慢慢地走进了,他平日里当寝宫用的甘露殿内殿,乐秧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启元帝把她放在秀满龙纹的床榻上,昳丽的面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秧秧就歇在这里,舅舅去上朝了。”

大年初一,群臣春假结束,到了上朝的日子。

乐秧嗯了声,启元帝则是宽衣后带着刘保宁走了。

看启元帝的意思没让她走,乐秧自然也不敢走,她一夜未睡好的脑子内里已成了一团浆糊,不想委屈自己,便缩在了启元帝睡过的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件事。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快要睡着之际,她才想起来,启元帝现在对她的态度,跟她对郡主府那只灰鸟相似。

上位者对下位者不容拒绝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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