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带我?”

尽管有些犹豫,但乐秧还是踌躇着把手伸出去,身穿宝蓝色骑装的梅月窈却走过来大方询问:“陛下,臣妾许久未曾活动,可否带上臣妾一起?”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猎场里的人已经明里暗里地把视线投递过来,一个是家室高贵的宠妃,一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不管启元帝带了谁,另外一个人都是会被人暗地里奚落的。瞥见不远处望着这里的梅林,乐秧懂事地把手收回来。

启元帝直起身没说话,头上的墨玉冠在阳光下晃了她的眼,乐秧又抬手挡了一下,放下来时,启元帝已经掉马头。

“正好让朕看看月窈的技术退步没有。”

旁边的宫人牵好马过来,梅月窈一改往日娴静温柔的模样,利落地翻身上马,赢得一众女眷的叫好声。

“宸妃娘娘当真是的文武双全啊!”

“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宸妃娘娘与陛下年少相识,真是对般配的妙人啊!”

梅月窈的大哥梅文松伴驾与启元帝周围,闻言也是爽朗道:“小妹的马术还是陛下教的呢,陛下可不要妄自菲薄,不然小妹的马术怎么会突飞猛进。”

梅月窈羞赧地瞪了眼她大哥道:“大哥什么话,虽然陛下教的好,但也要小妹勤加练习啊!”

启元帝笑道:“月窈说的没错。”

梅文松道:“臣不说了,早知道臣也应当把内人带来,臣一张嘴可说不过两张嘴。”

“哥!”

三人并肩说着话,启元帝与梅月窈远远瞧上去神似被人打趣的少年夫妻,周围人无不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乐秧错开眼,梅月窈却是看向了她。

“围猎盛事,郡主也一同来吧?”

“要是骑术不好,慢些走也是没事儿的,这猎场里面的风景也是绚烂多姿的,不看就有些可惜了。”

梅文松也看向她:“是啊郡主,一个人待在营帐里也闷,不若与我们一道吧,来人啊,给郡主的牵马来!”

说着,梅文松就大手一挥,让手下的人去牵马来,这般强行之举,让乐秧不禁冷了神色,正要说话时,一人骑马出了队列。

“梅大人怕是不知道,郡主与我大哥今日下午有约,怕是不能去狩猎了。”

梅文松闻言看向孟云程,冷笑道:“孟二公子,郡主还没发话呢,你跟着着什么急?”

孟云程拱手道:“毕竟云程也是为了我家大哥着想,望梅大人理解。”

宝珠郡主与御史大公子的事情朝野皆知,梅文松自然也是知道,现在孟云程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宝珠郡主有约在先,他也不好当着启元帝的面,过于强势地让宝珠郡主毁约,只能道:“那只好改日了。”

一场纷争,开始到结束,她都没有来得及开口,乐秧看向了坐在马上一身黑金软甲的启元帝,他也未曾与她再多说一句。

等在外边的犬氏国王波尔派人来问,为何还不出发,启元帝这才扯动缰绳,策马向外边去,梅月窈与梅文松赶忙纵马跟上

孟云程还停留在原地,乐秧抬头瞥他一眼,用刚好的声音说道:“多谢。”

孟云程没有应她,调转马头跟了上去。外边扬起一阵灰尘,猎犬的叫声此起彼伏,围猎的队伍远远地出了她的视线。

暮色四合,余晖斜挂在天际,翻飞野草蹭上余晖也变成了黄灿灿的模样,她在靶场射箭时,宋翩然突然出现了,一身石榴红骑装的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犹如一团火向她奔来。

“郡主,我来晚了!”

乐秧收起了手里的弓箭,见宋翩然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怎么,你哥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

围猎这种好玩的事,宋翩然怎么可能错过,结果就在围猎出发前一日,宋翩然还是没耐住寂寞出门玩儿,跟一公子哥起了冲突不说,还把人给揍了一顿。

虽说那公子哥家也不敢得罪镇国将军府,但宋翩然还是被她哥给关了起来。

说到这个,宋翩然有些气愤:“我哥那个混蛋,撇下我一个人来这里潇洒。”

乐秧与云起对视一眼,均是笑出声。

宋翩然扑到她身上,作势要挠她:“好啊,赵清许她们都没来,我来陪你,你居然还笑我!”

乐秧被宋翩然闹哈哈大笑,云起在一旁想拦,但两个姑娘家笑闹,他也不好插手,只能眼睁睁看到她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地上倒。

在失去身体控制时,乐秧就闭上了眼,等到着地的一瞬响起地却是宋翩然的声音。

“哎哟——”

“郡主快些起来,没伤着吧。”乐秧被云起扶起,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宋翩然。

她去拉宋翩然,宋翩然却一个鲤鱼打挺自己站起来了,混不在意地拍了拍沾染上的灰尘,扬眉道:“我没事儿,哪儿能让你摔地上啊!”

说完,宋翩然又过来搭住她的肩膀,活生生把云起给挤到了另外一边。

“清许的事情筹备的怎么样了?”乐秧问。

“在绣自己的红盖头,反正很忙。”宋翩然回答。

两样说着闲话,勾肩搭背地回营地,就听见远处响起的阵阵马蹄声,宋翩然松开她跳在靶场的栏杆上好奇地眺望。

“陛下他们回来了!”

乐秧走上前,果然天际处逐渐出现一些黑点,随着马蹄声的加剧,黑点也慢慢放大,正是出去的围猎队伍。

斜阳下,浩浩荡荡的禁军队伍前,启元帝一马当先,纵马飞奔在黄灿灿的草地上,头顶上空盘旋着一只雄鹰,发出响彻云霄的鸣叫。

大队伍从他们眼前直奔营地,宋翩然拉着他们跑回营地,身边不断有牵着猎犬的禁军经过,还有宫人抬着猎物去登记,宋翩然看得眼馋又手痒。

“真是大丰收啊,看来今晚有口福了。”

营地外面是收拾行装的禁军,人影憧憧吵吵嚷嚷,一声鹰啼吸引了乐秧的注意,她视线跟着鹰盘旋着进入人群,落到启元帝左臂上扑腾两下,启元帝伸手抚了抚鹰背,那只体格健壮的鹰去老实下来。

乐秧一直知道启元帝是好看的,他五官昳丽到极具侵略性,却因为身居高位加上暴虐无道的性子,总让人觉得他面上笼罩着一层阴郁死气,但此刻黑金软甲、高头烈马、矫健雄鹰的启元帝美得富含野性与生命力。

冰冷朝堂上工于心计的帝王,转化成了掌控天地的自然化身。

逐渐消失的夕阳带来逐渐黑暗的视线,启元帝面上的阴鸷似乎也看不见,他正把手上的鹰给侯在一旁的驯兽师带走,交接到一半,他蓦地转身。

一行宫人举着点燃的火把从她跟前路过,去点燃营地里各处的火盆,她与启元帝在跳跃的火光下视线相撞,她看见那点点火光也映在了启元帝的双眸中。

云起拉了拉她的手,乐秧回过神看了眼云起,下一瞬又去寻启元帝,但启元帝已经转身跟身旁的梅月窈说着话。

“郡主,你怎么了?”云起问她。

乐秧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有点饿了。”

宋翩然凑了过来:“我也饿了,走去看看他们都猎了些什么好东西。”

乐秧被拉到登记猎物的地方,那些人一见她就要行礼,乐秧也都让他们免了。

围猎场里常年养着一些动物,也有骊山上野生的,所以第一天就收获颇丰,兔子野鸡鸟类的常见,少见的有野猪、梅花鹿,还有人猎到一头老虎。

这只是参与竞争奖赏的勋贵子弟猎的,大部队猎的并未登记在上面。

宋翩然有些跃跃欲试:“听说这骊山里很多走兽,以前挡猎得不尽兴,这次我一定要好好玩玩儿,若是运气好,我猎了狐狸给你做狐裘。”

“那就多谢宋女侠了。”乐秧打趣地说道。

又有人前来登记所猎动物,乐秧与宋翩然正要离开,就察觉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脚。

低头一看,是只浑身雪白圆滚滚的兔子。

云起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宋翩然看着说:“是谁的猎物没注意跑了吧?难还没死。”

那兔子看着有些害怕,缩在云起怀里哆哆嗦嗦的,乐秧瞧着可爱便上手摸了两把,旁边响起一道别扭的官话。

“这是我的兔子。”

几人偏头一看,竟是犬氏的四王子波吉海正领着人过来登记,云起听闻他所说后,便要把兔子还给他,波吉海拒绝了。

“既然它跟郡主有缘,那就送与郡主吧。”波吉海道。

乐秧拒绝,但波吉海还是坚持,也不待她还给他转身就走了。

“这四王子是何意思?”宋翩然在一旁看懵了。

乐秧从云起的手里接过兔子,看着波吉海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晚的营地里点燃了火盆照明,在用膳的场地中间燃起了个大大的火堆,驱散夜间山里的寒凉。

等到启元帝他们梳洗完后,晚膳才开始。晚膳除了必备的膳食,就是今日围猎到已经登记在册的野味。

他们甚至还把烤野味的铜炉都给搬到了人群不远处,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御厨是如何腌制烧烤的。待到所烤野味的成熟后,经过御厨的调味摆盘,再由宫人一一呈递给各位权贵。

乐秧之前赶路时吃过烤炙,陈千户他们手艺虽然不差,但毕竟跟宫里御厨准备周全有所差别,加上宫里的好酒,乐秧也没忍住多吃了两口。

关于晚膳,一些特别难猎到的动物被物尽其用时,旁边的宫人会大声唱所猎之人的官职名字,启元帝就例行公事地夸赞一番,接连几次下来,乐秧瞧见斜上方的启元帝就有些烦躁,坐在他身旁的梅月窈就主动接过了这活。

阿福把一盘刚考好的端到了对面波吉海的桌面上。

收到她命人端过去的肉,波吉海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站起身,冲她行礼,乐秧也站起身还了个礼。

这一举动并没有避讳他人,坐在上方的几人自然是尽收眼底。

“这是发生了什么?”梅月窈好奇地问。

身旁的林乐言老神在在并未搭话,还是波尔不明就里地询问他儿子:“波吉海这……”

波吉海站起身回应:“回父王,方才只不过是郡主赏了儿子一些吃食。”

他当然知道是吃食,他坐在上边看得清清楚楚,问题是宝珠郡主为何会送吃食给你!

乐秧站起身回答:“国王无需担心,只是之前收到了四王子送的兔子,乐于也应当给四王子回礼。”

波尔更加疑惑了,他想不通他儿子怎么就跟宝珠郡主到了可以互相回礼的地步了。

乐秧也并未过多解释,顶着众人打量的视线又落座回去,对面的波吉海也是在回答了波尔的问题后落座。

波吉海一落座,便夹了口她送过去的肉,又喝了口酒,可能是觉着好吃,连连吃了好几口,乐秧端起酒杯饮了口,便见波吉海咀嚼的动作一顿,慢慢变了神色。

看来是察觉出来了。

她放下酒杯,冲望过来的波吉海柔柔一笑。

带到宴席散尽,乐秧回了帐篷洗漱,素晴正给她擦拭着头发,阿福就进来了:“小主子,刘公公来了。”

乐秧匆忙收拾了番,便去了启元帝的帐篷。

进去绕开屏风后,她就看到正在擦箭的启元帝,他换下了那身装扮穿上了常穿的常服。

“舅舅,您找乐秧?”她出声询问。

启元帝停止了擦拭的动作,又缓缓地拿起桌上的弓箭,正对着她拉弓搭箭,那双如鹰隼锐利的眼紧紧地锁定着她,好像她是他今日追逐的猎物。

乐秧一动未动,周身的宫人已经跪了一地。

“滚出去。”

启元帝收了弓箭,对着一地的宫人道。那些宫人虽是慌张但仍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害怕了?”

“乐秧不害怕。”

“为何?”

“乐秧就是知道。”

她的回答似乎取悦了启元帝,他又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模样,过来拉着她的手:“舅舅今日没带秧秧,秧秧有没有讨厌舅舅?”

乐秧顺从的跟着启元帝坐到他的床榻上,闻言道:“乐秧明白舅舅的苦衷,乐秧不会怪舅舅的。”

梅林在不远处站着,当着众人的面,就像是启元帝所说的“徐徐图之”,他就不可能跟梅林撕破脸,于是她被抛下,这点不痛不痒的事情,并不值得乐秧挂在心上,但乐秧也不会一笑而过。

她垂眸,捏紧了衣裤,说完后不言不语,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启元帝一眼就看穿她的小把戏,但仍然开口道:“舅舅给秧秧带了礼物,秧秧如果喜欢,就原谅舅舅。”

乐秧适时地惊喜问道:“是什么呀?”

拍了拍手,刘保宁带着两个内侍搬着一个被布笼罩的木笼子放在地上,又躬身退了出去,启元帝上前揭开布,里面的东西全须全眼地暴露在她眼前。

一只尾巴受了伤的白狐,它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本来想把伤养好,”启元帝带她走进瞧,“然后再交给驯兽人驯好了再送。”

乐秧凑近看囚于笼中的白狐,身后启元帝淡淡补充道:“但朕觉得,亲手驯服这东西,比养兔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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