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渔睁开眼时,周遭一片空寂,半个人影都没有。

昨晚他早早就把身边下人尽数支走,若是章玉鸣也走了,这偌大的房间里,便只有他自己一人了。

昏睡了半宿,浑身的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

臀部像是被灼烧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脚心也是,稍一动弹,便牵扯得浑身发颤。

姜渔侧着身子,赤裸的双臂蜷在布满咬痕的胸口,垂着睫,脸颊快要埋进胸口处。

或许章玉鸣生气了,这也是应该的,自己确实算计了他。

出神想着什么,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姜渔抿着唇瓣抬头望过去,只见男人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来,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手指便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他的脑袋左右拨弄了两下,确认他彻底清醒后,便抱着双臂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

“说吧。”

低沉的两个字落下,姜渔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整夜哭喊后红肿的喉咙绊住。干涩的喉口被冷风一激,顿时传来针扎般的疼,连发出一点声音都费劲。他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茶杯,章玉鸣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了过去。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姜渔趁机抓住章玉鸣的衣角不放,小心挪动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章玉鸣冷着脸看他动作,“少在这里假惺惺,昨晚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姜渔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干脆从头开始。

“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章玉鸣想也不想,“从太子殿下找到你。”

“不是的。”姜渔轻轻笑了下,笑容里裹着回忆,“是七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早上。”

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变”是指什么,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之前,我总爱跟你置气,说话又冲又难听,你本就不喜欢我,每次吵完架转身就走,短则半个月,长则好几个月都不回来,对吗?”

“这是我的错。”章玉鸣沉声,姜渔又笑,细瘦的手指伸出来勾住章玉鸣的小拇指,章玉鸣垂首看去,这人连手上都是昨夜自己咬出的痕迹,青红交加,看起来实在刺眼。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吗?”姜渔鼓足了勇气,想把前世种种告诉他,章玉鸣抽出手,在姜渔落寞的目光中,把人冰冷的赤裸双臂塞进被子里。

还是不想同他多说几个字,语气却没那么冷硬了,“说。”

“章玉鸣,如果活着的年岁可以相加,我现在已经四五十岁了。”

章玉鸣如墨般的深瞳骤缩,眼底翻涌起震惊与不解,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在那日清晨重新醒了过来。”

“上辈子,我同你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前所未有的凶。凶到或许如同昨日,扎进你心底,以至于往后十几年你不肯再回来。”

“我在你的家里,受了很多委屈。首次告诉你,你的娘亲欺负我,你不相信,后面我心里总憋了一股气,再不肯同你说了。”

“你本就不喜欢我,在家时也从不肯多理会我,我屡次想要跟你缓和关系,可看到你冷冰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涌,到头来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新婚夜或许是我先惹了你不高兴,我说想要分床睡,你以为我不想同你洞房。”姜渔一顿,眼睑轻抬,看向章玉鸣,“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我怕睡在一起就会怀孕,我还不太敢怀孕,并不是拒绝你。”

章玉鸣依旧看着他,神情复杂让人看不清。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洞房了。”姜渔抖了一下继续道,牵扯到身后的痛处,整个人脸色一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索性闭着眼睛说,不再去看章玉鸣的神情。

“那是一次实在说不上好的体验,你喝醉了,有些莽撞,弄得我很疼,比昨天晚上还要疼。不过那日我醒来,你没走。”让我很开心。

“后面你陪了我几天,我知道或许是你愧疚,上辈子我没告诉你,其实是我故意勾引你的,你可以不用愧疚。”

“再后来,日子好像步入正轨,我潮热期的时候你会陪我,虽然还是不能算温柔,但你告诉我你没有什么经验,如果难受可以告诉你,你会轻一些。那时候我心里偷偷觉得,你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

“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走,你说要去外地谋生,我又跟你吵架了,再此之前我们很久不曾吵过架,我说了很多话,说的很过分,比昨天的我还要可恨的多。”

“我听村里人说,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我也想怀一个孩子。”

“这次依旧很疼很疼,让我很久下不了床,等我可以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章玉鸣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尖,又缓缓移到他干涸泛红的唇角,心里有些隐秘的疼,他以为姜渔接下来要说的,是自己数月后归家,是他为了生计奔波的无奈。

可姜渔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把重锤,直直垂落砸在了他的心上。

“往后十几年,你再也没有回来。”

章玉鸣心脏似乎停了一瞬。

“我死了吗?”他道。

姜渔睁开红红的眸子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偏偏扯着嘴角笑,越哭越笑,越笑越哭,“你也是这样想的吗?”他喃喃低语,然后轻轻摇头,“没有的,你过得很好。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你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妇人,你也依旧意气风发,丝毫不见老态。”

“那你呢?”章玉鸣紧紧盯着他,追问,“你过得好吗?”

姜渔单薄的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微微一滞,随手抹干眼泪,“好啊,我过得很好。孩子乖巧懂事,大哥也处处护着我,我再也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他说着,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章玉鸣给他掖了掖被角,前尘过往这般一捋,他自然明白了昨日那出戏是为何。

“所以邵禾瑾是那个美妇人?”

姜渔垂眸,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可以这样理解。”

章玉鸣气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心头堵的疼,“我们有和离吗?”

姜渔摇头。

“你说我一去十几年不回,回来时身边却带了别的人。”

“难道不是吗?”姜渔瞪他。

“不可能。”章玉鸣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有夫郎娶什么妻子。”

“那你怎么解释?”姜渔实在生气,气这男人到了此刻还不肯承认。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于是拽住章玉鸣胸前的衣襟,慌乱间不小心揪到他的皮肉,疼得章玉鸣面色一变,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要没同你和离,我就绝不会娶别人。”章玉鸣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迟疑。

“你又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姜渔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他身上,浑身疼得无法动弹,身上的被子顺着动作滑到腰间,露出布满咬痕和指痕的上半身,章玉鸣认命般扯过被子,将他紧紧裹住,“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不会娶别人,不要钻牛角尖。”

“那万一,万一你不小心睡了别人呢……”姜渔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揪着最后一点可能性不放。

“那得多不小心?”

“很简单的,比如有人给你下药,就像昨晚。”

章玉鸣没想到他还敢主动提昨晚的事,“如果昨晚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去找邵禾瑾?”

“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偏提。”章玉鸣手掌隔着被子放在他伤痕累累的臀上,带着威胁,“说。”

受制于人,姜渔只得老老实实,“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的不来也没关系,院子里所有下人都被我遣走了,不会有别人知道,我自己可以扛过去。”

章玉鸣心里暗暗叹气,没打算告诉他真相,昨晚两人纠缠时,暗处还守着无数暗卫,夏承宥怕是早已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双儿,实在是天真。

他没再纠结此事,姜渔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避开他的手掌,依旧不依不饶,“那你说,要是真有人给你下药,你还不是会跟昨晚一样?”

“旁人不会有这个机会。”章玉鸣说的很清楚,又补了一句,“外面的茶水酒水,离开一眼我便不会再饮,寻常催情药我也能及时察觉,你担心的不存在。”

“别想了,那个妇人绝对不会是我的妻子。”

姜渔有些累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同他争辩,趴在他胸口不说话,章玉鸣抚过他微肿的眼尾,“所以这几年恨我怨我,皆是因为前世?”

“难得不可以吗?”姜渔小声道。

“可以。”章玉鸣没有半分辩解,若是真如姜渔所说,自己一去十几年不归,留他一人受尽委屈,他恨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他虚抱了一下姜渔绵软的身子,确实比三年前软乎不少,于是道,“没心肝。”

“什么啊。”

“我走了三年,你反倒还胖了些,不是没心肝是什么。”他道,不过也亏得这双儿胖了些,不然昨晚那一遭,以他从前的身子骨,怕是要哭到晕厥。他虽然收了力气,却也是实实在在用了力的。

他昨夜就看过,没有破皮出血,整个臀尖青紫淤肿。

“是你嫌我瘦的!”姜渔往他胸口狠狠掐了一把,被章玉鸣攥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下他指间的伤痕,“所以你就吃胖了些,好让我抱着趁手?”

姜渔不再回话,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般,应该算是把所有心结都说开了吧,姜渔心里想着,伸手扯开了章玉鸣的衣襟。

男人的胸膛直至腰腹,依旧错落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即便他提前嘱咐过,可江南之路凶险万分,该受的伤,他一点都没少受。姜渔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有些心疼,“疼吗?”

“不抵夫郎唤他人夫君来的十分之一疼。”

“你不要再提了!”姜渔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眼眶又是一红。

“好,不提了。”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层结实的肌肉更加紧实了些,也更精瘦了,姜渔有些后悔,“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你不用很累,也不用想方设法站的很高,我可以矮下身的。”

“本就长得矮,再矮下身要缩到地里去。”章玉鸣笑话他,心口的郁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渐渐想明白了,前世那十几年的缺席,给这双儿留下了太重的阴影,所以这一世,他才会害怕自己离开,才会没有安全感。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姜渔气得脸颊通红,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又舍不得下手打他,只能仰头,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

章玉鸣由着他咬,同他交代自己这些年心中所想,“从前拼命打拼,大多是为了家里。爹娘年迈,兄长和小弟科考都需要大把银两,便想着多赚些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

后来,心里便只有他了。夫郎想要安稳平淡的日子,他便守着一方小院,过夫夫和睦的生活;夫郎一朝成为金尊玉贵的太子胞弟,他便迫不得已往上爬,希望有朝一日能站稳脚跟,能尚且够得到他。

姜渔说得轻松,可他若是真的一事无成,以姜渔如今的身份,少不得要被旁人指指点点,受尽非议。

“你从前还说自己不愿被约束,不想娶夫郎。”姜渔忽然道。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最惹人厌的点在于哪里,知道吗?”

“嗯?”姜渔抬眸。

“口是心非。”章玉鸣遮住他眉眼,在他唇边留了个轻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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