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让厨房煮些温补的粥给小渔补补力气,章大哥先去休息吧。”徐小满忽然道,刚生产完的人,想来已经累极。

“不急,等你一起。”

“好,那我快去快回。”徐小满让章玉林在外帐等,过了会儿,姜渔被章玉鸣裹得严严实实从产房抱回内帐,姜溯言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将人在内帐安置好,徐小满也提着食盒进来了,彩云跟在后面端着温水。

“先给你家夫郎擦擦身子,务必仔细了,水若是凉了要及时换热的,万不可冰着身子了。”徐小满仔细叮嘱道,彩云听得认真,“您放心,奴婢晓得。”

“算了,我去。”徐小满先把食盒提到内帐,让章玉鸣给姜渔喂一点,自己端着温水进去了。

姜渔正靠在章玉鸣胸口,小口喝着粥,见徐小满进来,不由看向他,“这点小事,怎的你来了?”

“我不放心。”徐小满道,“我怎么说也是生过的,还伺候过嫂嫂的月子。”他说着,并不耽误手上动作,拧干帕子给姜渔擦身。

刚生产完难免有些污秽,姜渔不太好意思,徐小满瞧他脸色还白着,发丝也沾了汗水,劝他,“明日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再沐发,现在简单擦擦,你先休息,明日还是我来。”

他说的贴心,姜渔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喝完最后一口粥,还有些饿,便眼巴巴瞅着,章玉鸣以为他不舒服正要开口问,徐小满噗呲一声,提醒道,“章二哥,你再让人盛一碗来,这粥我吩咐厨娘加了乌雌鸡汤煮的,最适合产后之人补身子。”

“好。”章玉鸣小心翼翼让人倚在床头,端着碗就出去了。徐小满和姜渔对视一眼,看到了姜渔眼中的无奈,笑道,“章二哥虽说有些木讷,胜在听话,我们小殿下多担待。”

“你也打趣我!”姜渔虚弱道,徐小满面上笑意不减,木盆的温水已经有些凉了,很快有下人重新端来热水。

四肢已经粗浅擦了一遍,便让姜渔转过身去,“我帮你擦擦,明日你身子恢复些,再自己擦。”

“我们小满现在也是有嫂嫂的派头了。”姜渔也道,内心十分感动,腿间沾了些血迹,已经干涸了,不太好擦,只能先用温帕子湿润一下,二人便多说了几句话。

“快天亮了,折腾一晚上,你赶紧跟大哥回去睡吧。”姜渔打了个哈欠,他也累了,只等填饱肚子就睡去了。

“好。”徐小满也有些困倦了,帮他换了床被子和床单,也跟着打个哈欠,“那我先走了,有事及时喊我。”

“明白的,别担心。”姜渔并不是他们认为的第一次生产,该有的经验都是有的。

章玉鸣重新端了粥来,徐小满已经走了,姜渔躺在床上,姜溯言趴在床头看刚出生的小弟弟。

“喝了粥早些休息吧。”章玉鸣温声道,把姜渔扶起,给他喂粥,姜渔目光仍旧落在姜溯言和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心不在焉喝了几口,剩下让章玉鸣喝了。

“言儿喜欢弟弟吗?”

“喜欢。”姜溯言看小婴儿睡得乖巧,脸颊也肉肉的,“阿爹,我可以和弟弟一起睡吗?”

“弟弟要跟阿爹一起睡的。”姜渔不想拒绝大儿子,想了会儿,于是道,“言儿不嫌阿爹身上味道重的话,也跟阿爹一起睡,好不好?”

“好。”他答得很干脆。

并没有闻到什么过重的味道,只有些血腥味还没散尽,却也不重。

不过等上床后,他知道姜渔说的是什么味道了。

“阿爹身上好香。”他悄悄往姜渔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有点甜,又有点奶味。”

“行了你小子。”章玉鸣敲他脑门,也翻身上榻,“这是我夫郎。”

姜溯言捂着脑门笑,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我喜欢阿爹。”

今晚的阿爹不一样,说不清具体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好温柔,像初春的第一缕暖风,又像大雪天柔软的棉被,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姜渔帮他揉了揉额头,使劲瞪了眼章玉鸣,“你不睡就下去,我跟两个孩子一起睡。”

“睡。”章玉鸣老老实实躺好,把姜渔揽怀里,让两个孩子凑一起,“我也喜欢夫郎。”

软乎乎的,章玉鸣也不嫌热了,一脑袋扎进姜渔胸前,半天没有睡意。

好不容易熬到两个小崽子都睡了,章玉鸣轻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能不能先尝尝?”

小崽子已经有乳母喂过了,其实不太需要姜渔,姜渔垂首看向胸前黑黢黢的脑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章玉鸣指指他胸口,“我问过大夫的,他说生产完要尽快吸出来,不然以后会堵,对你身子也不好。”

姜渔把小崽子抱过来放在胸前,小崽子闻到味道,哪怕睡梦中也能准确找到位置,一脸餍足。

章玉鸣失望地仰躺在床上,看得姜渔好笑,“怎么了这是?你多大个人了,跟刚出生的奶娃娃抢?”

“夫郎。”章玉鸣一把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竟有些委屈,“我长这么大,都没尝过。”

姜渔这才忽然想起,这人一出生娘亲就难产去世了,确实……

“之前不是那个过了吗。”姜渔不好意思道,前些日子他涨得难受,这人分明尝过的,姜渔眼神一变,明白这混蛋就是故意的,装可怜呢。

“那不一样。”章玉鸣继续道,“你那时还没生产,跟生产后能一样吗?那时候就像水一样,没什么特殊味道。”

“好小渔,好夫郎,求你了。”

姜渔看他幽深的眸子,被这人磨得没了脾气,狠狠拧了下章玉鸣的耳朵,“跟自己儿子抢,真有你的!”

倒是没再拒绝。

章玉鸣知道这就是松口了,急切往他胸前贴,一股轻微刺痛传来,姜渔小声低呼,这人寻到他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力度小了很多,姜渔依旧小声骂他,手指却抚在男人后脑,一下一下摩挲着,充满安抚的意味,直到实在抵不住困意,最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内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迷糊地张嘴,轻咬了一口,被枕边人一声惊呼吓醒了,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扇在脑袋上,章玉鸣捂着后脑勺,抬头。

“你!”姜渔涨红了一张脸,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显然是气急了,章玉鸣也总算反应过来。

“睡蒙了。”章玉鸣赶紧解释,“我瞧瞧咬伤了没。”

“不用你瞧!”要不是腿上没力气,姜渔真像一脚把他踹下去,环视一圈没看到孩子,“孩子呢?”

“应该是被乳母抱去了。”章玉鸣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应该是孩子哭了,下人一直听不到他二人的声响,就把孩子抱走了。

“你也给我滚蛋!”姜渔没忍住又拍他一巴掌。

章玉鸣忙赔笑,这确实是他错了,看看天色不早了,不能把人饿着,于是赶紧起身穿衣,让下人传膳来。

“先吃早饭,别气。”章玉鸣看他脸蛋红红,心总算踏实,“吃了饭咱们去镇上院里,没这般热,还能好受些。”

姜渔也没那么生气,就是一时羞愤,发过火也就好了,乖乖坐在等章玉鸣给他擦脸擦手,“言儿呢?”

“在外头。”章玉鸣刚打了水进来,“大哥和小满也在,在逗小崽子。”

说起来,他们的孩子也该名字了。

“小渔,你觉得小崽子像稚儿吗?”

“那不就是稚儿?”姜渔随口应道,昨晚他就看了,长得跟稚儿刚出生时一模一样,即便不是稚儿,也是了。

“那便还叫姜清稚,如何?”

姜渔一怔,随后抬眸瞅了章玉鸣一眼,看章玉鸣忙着给自己擦手,半晌没等到自己回答还抬头看他一眼,姜渔才一笑,“随我姓?”

“自然。”章玉鸣捏捏他小指,“你是殿下,我是驸马,自然随你姓。”

“若是姓章,皇兄也不会在意的。”

“不必。”章玉鸣并不拘于这些俗世习俗,“有我的血脉,自然就是我的孩子,并不是因为一个姓氏就能变了,况且,言儿也是我儿子。”

“美得你。”姜渔推他胸口一下,没用力气,“我知道你的意思,稚儿姓姜可以,日后……我再给你生一个。”

他语气凶巴巴,说到后面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章玉鸣又忍不住打趣他,“原来夫郎这么想给我生孩子。”

“去你的!”

并不逗太狠,不然这人可是会哭的,章玉鸣见好就收,“有稚儿我就知足了。”

况且昨晚吓死他了,想想依旧腿软,他可扛不住再来一遭。

“生孩子太遭罪,不生了。”章玉鸣道,“之前大哥和小满也说要生一群娃娃,热热闹闹才好,小满生了一个,大哥就不要了。”

“我说怎么这二人这两年没了动静呢。”姜渔道,章玉鸣跟他说其中缘由,“小满从前就好吃,怀了孕之后嘴就没停下过,生产的时候胎儿过大,差点没生下来,可把大哥吓够呛。”

“大哥同你说的?”

章玉鸣颔首,“从前我问过大哥的。”

所以其实他本意是想姜渔一个都不生的,可想到稚儿,又觉得一个都不生,自己这夫郎肯定不会同意的,便打算拼一把,不管第一胎是不是稚儿,都就此打住了。

吃过早饭,章玉林和徐小满先一步往镇上的小院去,查看布置是否妥当。

已是九月末,秋阳仍燥,这处小院僻静通透,青石板的小路干净利落,两侧桂树亭亭,风一过便有淡淡甜香。

正房宽敞明亮,只是窗扇开得略大,秋风直来直往,对刚生产完的人终究不妥。

徐小满站在窗边试了阵风,回头对章玉林道,“窗子太大,风直愣愣吹进来,哪怕坐月子,也不能终日不开窗的。”

“让人加一层薄纱帘,再挂一层软帘才好。”他想得细致,防蚊又挡风,章玉林颔首,“行,让下人去做。”

等人把帘子挂好,屋里果然舒服许多,风柔柔软软地漫进来。

这个窗子正好在床边,加了软帘更适合月子里休养些。

环顾一圈,其他地方并没有其他不妥。

不多时,马车停在院门口。

章玉鸣弯腰将姜渔从车里抱出来,人裹在一床薄被里,只露一双眼,一路闷热,额前碎发都被汗濡湿了。刚踏进屋,姜渔便蹙了眉,声音带点委屈,“闷死我了,出一身汗。”

“我让人烧热水,给你擦擦。”章玉鸣也出一身汗,别说这人一路捂在被子里。

等擦过身、换了干爽里衣,姜渔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襁褓里的稚儿,神色才松快下来。章玉鸣找出徐小满给的薄荷膏,帮他涂在颈后和胳膊上,“月子里不能扇风,试试会不会舒缓些。”

薄荷膏被抹开,瞬间一身燥热散了大半,姜渔眼睛都亮了些,“还挺凉快的,比扇子强。”

“那就好。”章玉鸣使坏,往他鼻尖点了一些,差点熏得姜渔流泪,被瞪一眼才收敛了。

到了下午,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风从院角卷过,带着潮气,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闷得发沉,连光线都蒙上一层灰,一看便是大雨将至。

章玉鸣坐在案前写信,笔尖沙沙轻响。

要将姜渔生产的事告知京城他们知道,免得他们忧心。

姜渔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怀中刚睡下的孩子,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姜溯言安安静静坐在床沿,守在他腿边,不吵不闹,只是眼神时不时落在小婴儿身上,又悄悄收回。

章玉鸣搁下笔,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这天闷得反常,怕是要下大雨。”

“是有些闷。”姜渔也望了望窗外,“不过风凉快。”

只开了半个巴掌大小的缝隙用来通风,风了难免灌进一些潮气进来。

“窗子关了吧,待会儿雨一来容易着凉。”

不等姜渔应声,姜溯言已经起身去关窗了。

外头风确实大了些,夹杂着湿气。

没一会儿,敲门声轻响,徐小满端着食盒进来。

“刚炖的枸杞猪蹄汤,油都撇干净了,给小渔补补,也给言儿盛了一碗。”他把两碗汤放下,又看向章玉鸣,“你要不要?”

章玉鸣笑了笑,“不用,他喝不完的,我来收拾。”

徐小满心领神会,颔首一笑便退了出去。

章玉鸣支起床上小桌,把汤端到姜渔面前,又把孩子抱去摇篮里睡,“刚熬好的猪蹄汤,我看汤色浓白,喝一点?”

他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去,姜渔小口喝着,汤鲜蹄筋糯,味道温和适口,并不腻人。

一旁姜溯言也捧着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喝。

喝完汤,姜溯言看向摇篮里的孩子,起身想往床里侧坐,被章玉鸣叫住。

姜溯言爬到一半,回头看他。

“把外衫脱了再上床。”章玉鸣语气平和,“你阿爹刚生产完身子弱,稚儿又小,容易生病。”

姜溯言点点头,默默脱了外衫叠好,才轻手轻脚继续爬,挨着姜渔坐下,依旧不多话。

姜渔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声问,“怎么一直不说话?”

姜溯言微微一怔,而后摇头,“没有,只是看看阿爹。”

章玉鸣把剩下的汤和蹄筋都吃干净,取帕子给姜渔擦了嘴,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明显存着心事的大儿子。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一声闷雷,轰隆一声。

“要下雨了。”章玉鸣抬眼,确认窗户已经关严了。

姜渔还未应声,豆大的雨点已经砸在瓦上,噼啪一响。

风也跟着急了,吹得桂叶哗哗作响。

碗筷搁在案上等着下人来收,章玉鸣收拾完也翻身上床,第一件事便是把姜溯言一把捞到两人中间,声音放低,“言儿今日似乎有心事。”

姜渔也侧过身,目光同样落在姜溯言身上,“怎么了言儿?”

被两人这样看着,姜溯言忽然想起从前寒冬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处,他也是这样,睡在阿父与阿爹中间。脸颊微微发烫,摇了摇头,不肯开口。

姜渔故意逗他,“是不是觉得,阿父阿爹有了弟弟,就不在意我们言儿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心事。

姜溯言耳朵瞬间红透,埋在章玉鸣怀里,闷闷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说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知道阿父阿爹一直都很疼他。

姜渔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傻言儿,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不管以后有几个弟弟妹妹,你都是阿父阿爹放在心尖上的第一个宝贝,永远不会变。”

“真的吗?”他看似平静,攥着姜渔衣角的手却渐渐发紧。

章玉鸣也点头,“自然是真的。弟弟刚出生,需要多照看,但你在我们心里,同样是个宝贝”

姜溯言抬眸,看了看姜渔,又看了看章玉鸣,眼底那点淡淡的失落慢慢散开,轻轻“嗯”了一声,主动往两人中间靠了靠。

窗外雨声渐大,从噼里啪啦,变成连绵一片哗哗声,天地间水雾蒙蒙。

屋内灯火柔和,婴儿在摇篮里睡得安稳。

姜溯言已经被姜渔拍着后背慢慢哄睡了,姜渔枕在章玉鸣臂弯,听着外头雷声阵阵,心中却一片安稳,他仰头看向章玉鸣,小声道,“应是许久不曾见我们,又有了稚儿,言儿心里有落差,这孩子一贯内敛,不好意思说,今日估计是实在忍不住了,才这般粘人。”

章玉鸣收紧手臂,将一大一小一同护在怀中,“无妨,日后让言儿跟在我们身边就是,总归你出了月子,咱们就去京城了,耽误不了言儿。”

“嗯。”姜渔轻声应下,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看言儿自己,咱们也不能给他太大压力,皇兄把他当储君培养,也要看言儿愿不愿意。”

他们的孩子,平安喜乐最重要,若是不快乐,这储君不当也罢。

“等回京城,要同皇兄他们商量一下。”姜渔嘟囔道,章玉鸣笑他想太多,“言儿能做好的,放心吧。”

雨越下越急,淡淡凉意漫进窗缝,章玉鸣伸手扯过被子拢紧二人,听着窗外渐大的雨声,鼻尖萦绕着姜渔身上淡淡的奶香与暖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睡会儿吧。”

这般磅礴大雨,最合适安睡。姜渔迷迷糊糊有些懒散,抬头看了眼章玉鸣外侧的手,正轻轻推着摇篮,摇篮中的小娃娃吧咂着嘴巴睡的正香,不由一笑,蹭了蹭章玉鸣的肩窝,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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