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转眼已是十月中旬,秋意渐浓,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被风卷着铺在青石板上,嫩黄一片。

这日午后,章玉林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徐小满跟在身侧,一同走进了章玉鸣和姜渔住的正屋。

匣子里是这一年来,各地镖局和铺子经营下来的部分收益,厚厚一摞银票叠放匣子中,分量不轻。章玉林将木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往章玉鸣那边推了推,嗓音温和,“收好。”

章玉鸣正坐在榻边,帮姜渔掖好被角,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伸手将匣子推了回去,“大哥你收着就是。往后我和小渔要回京城,朝中事务繁杂,定然抽不出身打理这些,镖局和铺子,以后还是归你和小满管着,我若是缺银子花,自然会跟你要的。”

章玉林眉头当即皱起,执意将匣子又往他跟前送了送,“不妥。铺子是小渔的,镖局也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我只是当个掌柜。况且,这么多银子我拿着,心里也过意不去。”

往常打仗也就罢了,如今安稳下来,总不能仍是他收着。

任凭章玉鸣怎么劝说,章玉林都不肯收回。早年二人相依为命,如今日子好过了,他断不能让弟弟白白吃亏。

章玉鸣素来不善与人争执,说不过自家兄长,沉吟片刻才开口,“既如此,那咱们就把这些银子,全都存入钱庄。日后不管是我跟小渔,还是大哥你们俩,随时都能去取,不分你我。”

即便如此,章玉林依旧面露纠结,站在一旁的徐小满见状,知他的意思,同样开口道,“章二哥,亲兄弟明算账。我们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们生分。只是如今的日子已经满足,我跟你大哥,都是一样的想法。”

章玉鸣见状,又故意沉了脸,“没有你二人的奔波,镖局也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大哥若是再推辞,便是压根没把我当亲兄弟。”

这话一出,章玉林顿时没了话说,看着章玉鸣认真的神色,姜渔也在旁劝着,便点了头,最终应下了这个提议。

此事作罢,章玉鸣忽然想起旧事,看向章玉林,轻声问道,“大哥,你早年本是一心攻读诗书,想要参加科举入仕,如今日子安稳了,何不再努力一把?”

章玉林闻言,淡淡笑了笑,“不了,这些年打理镖局,整日和生意打交道,我反倒觉得,这般日子比什么都踏实,早就不执着于官场沉浮了。”

他坦言道,这些年在市井周旋,他也认清了自己的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污浊之事,见不得奸邪小人作祟,可官场向来鱼龙混杂,弯弯绕绕数不胜数,以他的性子,即便入了朝,也难以立足。

再者,如今章玉鸣深得新帝信任,此番随姜渔回京,定然会被委以重任。

他们章家,有一个人在朝堂之上光耀门楣就够了。既然自己二弟愿意相信他,他就留在后方,打理好这些产业,做个安稳的后盾,让章玉鸣没有后顾之忧。

章玉鸣看着自家兄长眼底的坦然,心中了然,人各有志,每个人的路都不同,这些年大家都在变,只要兄长过得舒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日子一晃而过,一个多月的光景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十一月末。

天气愈发寒凉,北风卷着寒意,吹落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带着两个孩子,浩浩荡荡动身前往京城。

贺崇山抽出时间前来相送,他身负军务,需留守靖州镇守一方,没法一同前往,再过不久,秦钺和楚怀笙也会领兵归来,驻守靖州。

看着身边相识多年的伙伴都要离开,贺崇山心里满是不舍,耷拉着脑袋,满脸落寞。

直到姜渔提及小厨房留给他,贺崇山眼睛瞬间亮了,不舍之情消散大半,乐呵呵笑了起来。

说起这一个多月姜渔坐月子的光景,倒是有意思得很。姜渔生完孩子,饭量恢复到了以往,反倒没胖多少,可章玉鸣、姜溯言,还有贺崇山三人,个个都长了不少肉。

章玉鸣是吃姜渔剩的补品吃的,这一个月喝汤喝到腻;姜溯言则是姜渔每次开小灶,都会特意给他也备上一份,顿顿不落。

而贺崇山,纯粹是嘴馋,偶尔来他们院子,小厨房但凡有剩下的吃食,他都尽数吃完,半点不浪费。

厨娘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妇人、阿么,性子和善,见贺崇山长得高大挺拔,性子却爽朗直率,吃起东西来毫不挑剔,个个都把他当成自家孩子一般疼爱,喜欢得不得了。

临别之际,贺崇山特意走到姜惜月身边,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约定。”姜惜月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待队伍启程,两辆马车缓缓驶动,姜渔才抱着怀里熟睡的姜清稚,好奇地问起身旁的姜惜月,“惜月,方才贺副将跟你说什么约定呢?”

此行赶路,姜渔、徐小满、姜惜月,还有襁褓中的孩子同坐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软毯,十分舒适。

徐小满本就性子八卦,一听这话,立刻凑了过来,满眼好奇地打趣,“莫不是贺副将对你有意思,看上你了?”

姜惜月闻言,脸蛋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着手摇头,小声解释,“不是的,我和贺副将只是约好,等日后他回京城,一起合伙开家茶楼,并无其他。”

姜渔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贺崇山竟然还没忘记要开茶楼的事,他看着姜惜月,笑道,“贺副将家世殷实,家中独子,为人正直磊落,你若是与他相处,也没什么不妥。”

可姜惜月依旧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她从未想过个人私事,只想着多赚些银子,好好打理生意,报答姜渔的收留与恩情。姜渔和徐小满对视一眼,也不再多劝,心里都明白,姻缘自有天定,强求不得,一切全看姜惜月自己的心意。

聊着聊着,姜渔忽然想起旧事,开口问道,“对了,海子哥和阿川,最近过得怎么样?”

徐小满闻言,眉眼弯弯,“都好得很。海子哥带着一家人打理镖局的生意,帮衬夫君,这几年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胡伯母的身子,一直有阿川精心调理,也比早年硬朗了太多,如今都能跟着海子哥他们一同外出了。”

姜渔听着,心里满是欣慰,可又有些愧疚,“说来惭愧,当年流落村子,多亏了胡伯母处处照料,这么多年,也没得空回去看看他们。”

“你别这么说。”徐小满连忙宽慰,“当年你和章二哥救了阿川,如今阿川照顾胡伯母可尽心了,这便足够了。”

“此话不假。”姜惜月也道。

姜渔点了点头,又笑着问他们,“对了,之前听闻海子哥和阿川之间有些误会,如今可解开了?”

一提起这事,徐小满顿时没好气,“可别提了,海子哥那人,平日里看着大方爽朗,做事利落,可一碰到情爱二字,就犯浑!”

他愤愤地说着,当初胡海和阿川成亲当夜,竟直言,娶阿川是因为当初中药那一夜的荒唐,只是出于责任,半点情意都没表露。

一句话,把阿川伤得彻彻底底。婚后二人形同陌路,胡海一心外出跑生意,常年不沾家,阿川则留在村里,悉心照料胡伯母。

这般僵持了许久,直到去年过年,胡海回村过年,胡伯母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当即拎着胡海的耳朵,把他狠狠训了一顿,逼着他来年带着阿川一同外出做生意。

还说哪有夫夫二人,刚成亲就分居两地的道理,把胡海骂得哑口无言。不仅如此,胡伯母还逼着二人同住一屋。

姜惜月坐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附和,“就算是同住一个屋子,夜里二人也是分床睡,阿川哥委屈得直哭。海子哥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压根看不懂阿川哥的心思。阿川哥怕他不喜自己才说分床,他就真的乖乖照做。”

这不就是早些时候的章玉鸣吗,姜渔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愧是和章玉鸣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这这迟钝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自家夫郎哄不好,心意弄不懂,就知道逃避,干脆离家出走,眼不见心不烦。

许是刚出月子,姜渔脾气本就比往日大了些,说起这话,脸色微微沉了沉,带着几分愠怒。

徐小满和姜惜月见状,连忙对视一眼,赶紧接着往下说。

好在胡伯母向来偏心阿川,看着阿川过年期间眼睛红肿,满心委屈,又把胡海狠狠收拾了一顿,拉着小两口坐在一起,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了。

直到这时,二人才解开误会,胡海并非不喜欢阿川,只是当初中药一事,他怕吓到阿川,心里有顾虑,不敢轻易亲近。

而阿川则是误以为,胡海娶自己,全是出于责任,没有半分情意,心里才一直耿耿于怀。

心结解开,二人的关系也渐渐缓和,胡海外出便也把阿川带在身边,阿川放心不下胡伯母,胡伯母索性也跟着一同前往,一家人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姜渔抱着怀里的孩子,轻轻逗弄着,又问,“那阿宏哥呢?他如今过得如何?”

徐小满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大哥如今过得也很好,整日里跟着几位大人,还有村里的乡亲,研究庄稼耕种,提升粮食产量,还带着其他村子的村民一起,想方设法赚钱,日子过得也充实。”

他特意提起,当初徐小满嫂嫂所在的村子,在他们的帮助下,如今家家户户都靠着养鸭,摆脱了贫困,日子越过越好。

“村里的乡亲们都夸我大哥能干,还说要是我大哥能去当县令,肯定是个好官。”徐小满笑着说道,“就这么一句话,让我大哥这个十几年都没碰过书本的人,重新拾起诗书,彻夜寒窗苦读。我嫂嫂说,他就等着陛下重新开放科举,要去参加科考呢!”

车厢里的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襁褓中的姜清稚,都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附和。

姜渔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心里对望潮县充满了怀念。

他对望潮县还是有很深感情的。不论前世今生,他都遇到了很多良善之人,他只盼着,这些故人都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便笑着开口,“等回了京城,我去找皇兄,催他尽早重新推行科举,也好早日帮阿宏哥实现心愿。”

徐小满却忍不住拆台,“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我大哥十几年没好好读过四书五经,想要考上科举,怕是要考到五六十岁去!”

一句话,引得车厢里再次笑声连连。

一路上,两辆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唯有一件事透着古怪。

姜渔一直在生闷气,而且明摆着,是只跟章玉鸣一个人置气。

不管章玉鸣说什么,姜渔都懒得回应,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同别人搭话,全然不搭理身旁的章玉鸣。

这份别扭的怒气,一直持续到队伍抵达京城,在城门口见到等候多时的夏承宥与萧清娆。

彼时,夏承宥和萧清娆都身着素净常服,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许久。

一行人下车相见,章玉林、徐小满等人,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姜渔抱着怀里的孩子,快步上前。

夏承宥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生怕这双儿同往常一样往自己怀里扑。

不过姜渔抱着孩子呢,只在他跟前站定。

不等他开口,姜渔率先道,“我的大宅子,皇兄可准备好了?”

“倒是半点不见外。”夏承宥笑道,颇有些无奈,“早就准备好了,钰儿先去瞧瞧可还满意。”

萧清娆站在一旁,对众人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夏承宥也跟几人打过招呼,温声开口,“今晚宫里设了家宴,没有外人,你们一同入宫,不必拘谨。”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京城宅院走去。待一行人走到一处大宅前,才停下脚步。

这处宅子坐落于京城最靠近皇宫的黄金地段,闹中取静,气派非凡。

朱红大门巍峨厚重,门上衔环兽首尽显威严,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

踏入宅中,迎面便是宽敞的青石板庭院,庭院开阔,两侧栽种着名贵花木,虽已是深秋,却依旧能看出草木繁茂的景致。

穿过前院,便是雕梁画栋的正厅,飞檐翘角,精致华美,各处厢房排布规整,回廊曲折相连,每一处建筑都雕琢精细。

宅子里陈设也一应俱全,桌椅摆件皆是上等木料所制,古玩玉器摆放得当,处处透着精致与华贵,就连下人居住的偏房,都分外宽敞。

宅子里的管家、仆从、侍卫等,全都是夏承宥和萧清娆,从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行事稳妥,礼数周全,忠心耿耿。

姜渔站在庭院中,看着眼前气派大宅子,鼻尖一酸,嘴巴微微瘪起,眼眶也泛红,却仍旧抱胸点点头,语气骄矜,“看来皇兄是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这宅子不错!”

夏承宥看着他动容的模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先去休息,晚间再聚。”

随后,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章玉林和徐小满,笑着指了指隔壁的一处宅院,开口道,“隔壁那处宅院,是朕为你们二人准备的。听闻以往在望潮县,你兄弟二人亦是比邻而居,不能到了京城,反而要分开。”

章玉林和徐小满闻言,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跪地磕头谢恩,嘴里连连推辞。夏承宥却上前一步,将二人扶起,语气坚定,不容推辞。

众人各自回宅院休息,姜惜月跟着姜渔、章玉鸣一同住进了宅子里。

宅子的管家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行事沉稳,见到姜渔和章玉鸣,立刻躬身行礼,自报身份,语气恭敬至极,“奴才李忠,奉陛下、皇后娘娘之命,在此伺候小殿下与驸马,往后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奴才打理,任凭二位主子差遣。”

不等章玉鸣和姜渔开口,李忠便转身挥手,示意宅中所有人上前。

一时间,数十名仆从、丫鬟、侍卫整齐列队,齐刷刷地跪地行礼,齐声高呼,“参见小殿下、驸马,愿小殿下、驸马福寿安康!”

众人声音整齐,行事井然有序。

章玉鸣和姜渔向来待人宽厚,从不苛待下人,待众人行礼完毕,便让他们起身。随后还特意吩咐李忠,给府中所有的仆从、侍卫都打了赏,人人有份,府中上下见状,更是满心恭敬。

待众人散去,李忠上前,提醒二人,“小殿下、驸马,一路舟车劳顿,二位主子先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晚间还要入宫参加家宴。宅中诸事,奴才明日再一一向二位主子禀报。”

这处宅子被李忠打理得井井有条,衣食住行,一应物件全都准备得齐全,丝毫不需章玉鸣和姜渔费心。就连二人晚间入宫参加家宴要穿的礼服,都早已提前备好,熨烫平整,放在内室。

李忠细心,发现随行的姜惜月是位姑娘,立刻派人前往成衣铺,采买了一身当下最时兴的衣裙,鞋袜配饰一应俱全,火速送回府中。

姜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赞叹,这位李管家,当真是办事妥帖。

当崭新的衣裙摆在姜惜月面前时,姜惜月却连连后退,说什么都不肯收下。

她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只是个下人,怎能穿这般华贵的衣裙,还跟着主子入宫参加家宴,实在不合礼数。”

“在我心里,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待过。”姜渔道,“咱们铺子里赚来的银子,都被我拿来给靖州的将士们改善伙食了,这件事皇兄早就知晓,他对你很是欣赏。皇嫂也是,知你是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姑娘,又这般有主见、有头脑,也对你十分看重,你只管安心,跟着我们一同入宫便是。”

在姜渔一番又一番的耐心劝解下,姜惜月看着眼前崭新的衣裙,实在不好再拒绝,便轻轻点头,只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满是紧张。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章玉林和徐小满收拾妥当,来到章玉鸣的宅院,两家人准备一同入宫。章玉鸣走到姜渔身边,提醒他要出发了,可姜渔依旧还在置气,看都不看他,只是转头细心叮嘱乳母,务必好好照顾孩子。

随后便跟徐小满、姜惜月,并肩走出宅院,径直上了马车。

章玉鸣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尖,无奈地看向身旁的章玉林。

章玉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着问他,“你这是何时惹到小渔了?一路看他都对你不太理睬。”

章玉鸣无奈摇头,实在不解,“我也不知,赶路这些日子便对我爱答不理,回来依旧这般冷淡,也不同我说,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说罢,只得无奈地跟着上了马车。

一行人入宫,家宴果然没有设在奢华庄重的正殿,而是设在了后宫一处温馨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约雅致,十一月末,炭火盆便摆上了,暖意融融。

夏承宥率先举杯,看向章玉林和章玉鸣,“这些年,多亏了你们悉心照料钰儿,若不是遇到你们,朕的皇弟,怕是还要吃更多苦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致谢,这一杯,朕敬你们。”

章玉林连忙起身举杯,语气恭敬,“陛下言重了,草民不敢当,实在并未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众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气氛和睦温馨。唯独姜渔,全程对章玉鸣不理不睬,不管章玉鸣如何同他搭话,他都无视、要么翻个白眼,不过给他夹的菜,他倒是都一一吃了。

在座的众人看在眼里,心里了然,都憋着笑,只当是小两口之间的小打小闹。

一顿家宴,吃得和和美美,待宴席散去,众人各自离宫。回去的路上,姜惜月主动跟着上了章玉林他们的马车,特意给姜渔和章玉鸣留出独处的空间。

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席间都喝了些酒,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章玉鸣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姜渔,忍不住伸手,想要将他揽进怀里,可姜渔却慢慢睁开眼,双手抱胸,往旁边挪了挪。

章玉鸣身上酒气略重,见他这般,也不敢再勉强,一路沉默,马车缓缓驶回府内。

管家李忠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见二人回来,立刻上前迎接,“小殿下、驸马,府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二位主子可以沐浴歇息。”

章玉鸣微微颔首,刚想转头跟姜渔说话,就见姜渔头也不回,径直转身走进内院,朝着卧房走去。

姜渔独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因着喝了酒,他也没去隔壁看望孩子,擦干长发便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胸前一阵温热。

姜渔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章玉鸣不知何时上了床,整个人凑在他身前,脑袋埋在他胸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满是委屈,闷闷地问他,“小渔,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就是,别不理我。”

姜渔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几日憋的那股气,忽的就散了。

他也是傻,跟这个木讷的男人置气,实在是没必要。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章玉鸣的脑袋,“没什么事。明日我想出去逛逛,你陪着我。”

章玉鸣闻言,连连点头,满心欢喜地应下,“好。”

只要姜渔肯理他就好,虽然还是不知道这双儿生气的缘由,也无妨。

二人许久未曾亲近,章玉鸣本就满心思念,又喝了些酒,借着酒意,在姜渔胸前轻轻蹭着,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气氛也暧昧起来,暖意弥漫在整个卧房。

一夜旖旎。

与此同时,皇宫寝殿内。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摇曳,灯罩晕开柔和的光芒。

熏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香气清淡雅致,沁人心脾。

萧清娆身着一身柔软的寝衣,倚在床头,一手轻轻揽着夏承宥清瘦的腰,另一手捻起他一缕黑发,在指尖轻轻缠绕着。

二人靠在一起,说着话,为章玉鸣拟定的官职与爵位,早已敲定妥当,只等择日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诏册封。

聊完朝政,话题又落到了姜溯言身上,萧清娆嗓音有些低哑,“今日宴上钰儿同我说,太子册封一事,还要看言儿自己的意愿。他毕竟还小,储君之位责任重大,钰儿不想勉强他。”

夏承宥轻轻揉着眉心,连日登基理政,眉眼间满是疲惫。

“言儿性子沉稳,懂事聪慧,可以胜任。”夏承宥道,他与章玉鸣都未想过这方面,也只有姜渔会想。

不过也确实,姜渔更疼他一些。

萧清娆看着他眼底掩盖不住的倦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不想再让他劳心费神。

这几个月,夏承宥刚登基即位,朝政繁杂,朝中支持他的老臣众多,可反对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整日周旋其中,平衡各方势力,很久不曾好好歇息过。

“睡吧,日后再说。”萧清娆道,轻轻揉着他两侧的穴位,助他安眠。

翌日,早朝如期举行。

夏承宥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温和却带着威严,宣布了册封章玉鸣的旨意。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满朝哗然。

一连几位老臣,纷纷出列,跪地劝谏,言辞恳切,皆不赞同此次册封。

夏承宥看似性子温和,可他们夏家人,骨子里执拗坚定,一旦下定决心,便极少有人能改变。

众位大臣轮番劝谏,说了半晌,见夏承宥依旧不为所动,寸步不让,便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委婉进言,

“陛下,小殿下乃是皇家嫡亲血脉,他的驸马本就身份不俗,如今册封高位,又手握天下兵权,权势过重,恐对江山社稷不利啊。”

夏承宥端坐高位,神色平静,并未多言辩解,只在下朝后,示意传旨太监前去皇子府宣旨。

此时府内,章玉鸣和姜渔刚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闲逛,宫里的传旨太监便已经捧着圣旨,快步走入府中。

传旨太监站在庭院正中,神色恭敬,朗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章玉鸣谋略过人,功安社稷,忠勇可嘉。

今特册封卫国公,加授兵马大元帅,总领诸军,节制各地将帅,凡一应军政调度,悉听调令,以重兵权。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府中所有人纷纷跪地,齐呼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扶起章玉鸣,语气愈发恭敬,笑着说道,“国公爷,陛下特意吩咐,让您在家好生歇息几日,好好陪伴小殿下,五日后再入朝履职即可。”

章玉鸣拱手谢恩,命人取来银两,例行打赏。

对于夏承宥册封他为国公,章玉鸣不意外,毕竟前世也是此等殊荣。

可又授予兵马大元帅这般实权高位,显然是他未曾料到的。

不过片刻,章玉鸣想通了,多半是他夫郎的缘故。

彼时,姜渔满脸得意,接过圣旨,仔仔细细翻看了好几遍,确实是自家皇兄的字迹,又小心翼翼地递给章玉鸣,让他好好收好,扬起下巴,“你如今可是风光了。”

“再风光也是仰仗了夫郎。”章玉鸣揽住他一截细腰。

“你知道就行,我在皇兄面前,可是没少为你说好话,才给你求了这么高的官职。皇兄定然是觉得,单单一个国公,只是虚职,这才特意又给你封了个大元帅!”

章玉鸣看着他满眼骄傲的模样,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是,多亏了我的夫郎。”

姜渔得意之余,也知道这般册封属实不合规矩,少不得有权臣要为难他皇兄的,便暗自打算得空得进宫好生谢过他的皇兄才好。

册封旨意一出,瞬间传遍整个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上至文武百官、世家权贵,下至京中百姓,纷纷打听这位骤然崛起的国公爷,到底是何来历,竟能得到新帝如此信任,手握天下兵权。

待打听清楚,得知章玉鸣是夏承钰的驸马,又是跟随新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的大功臣,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了然,也不再有异议。

旨意下达没多久,国公府的牌匾也挂上了。

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道贺的官员、权贵络绎不觉。章玉鸣和姜渔每日忙于待客,丝毫不得空闲,烦不胜烦,到最后,干脆直接闭门谢客,拒绝所有来访。

没过几日,夏承宥给章玉鸣的假期便已结束。

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章玉鸣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身旁的姜渔。他刚坐起身,姜渔便揉着眼睛,忍着浑身酸痛,也跟着坐了起来。

章玉鸣连忙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哄他,“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不必起身。”

可姜渔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执意要起,“今日可是你第一日上朝,意义非凡的,我给你穿衣。”

章玉鸣也乐得夫郎这般在意自己,便不再推辞,任由他忙活。

姜渔细心为章玉鸣换上朝服,一身暗红色织金蟒袍加身,腰间系着玉带,缀着玉佩,领口、袖口皆绣着精致云纹,庄重又华贵。章玉鸣本就身姿伟岸,一身朝服加身,更显气度非凡,威风凛凛。

姜渔仰头看着他,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毫不掩饰地夸赞,“果真是人靠衣装,这般一打扮,真像个意气风发的国公爷了!”

章玉鸣笑着揽住他的腰,俯身加深了这个吻,缠绵片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小心翼翼地将姜渔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柔声叮嘱他再睡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章玉鸣抵达皇宫,缓步往朝堂走。

朝中官员,大多在前几日都见过这位新晋国公,一路上,纷纷上前客套寒暄,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朝堂之上,太监高声唱喏:“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几位朝臣依次出列,上奏各地政务,皆是寻常琐事,并无大事。章玉鸣身为兵马大元帅,站在武将首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静静听着朝堂议事,一言不发。

直到有一位朝臣,出列上奏,提及科举一事,才引起了章玉鸣的注意。

夏承宥刚登基即位,一心想要整顿朝纲,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而选拔新人最好的途径,便是重启科举,因此,朝中关注科举一事的官员,不在少数。

早朝散去,百官依次退朝,夏承宥却特意留下了章玉鸣,还有一位年轻官员。

章玉鸣抬眼一看,此人正是楚怀笙的二哥,楚怀筝。楚怀筝出身名门世家,温润儒雅,才学出众,是夏承宥少时好友。

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此处偏殿,没有朝堂的庄重拘束,夏承宥让二人不必多礼,随意落座。先是询问章玉鸣,“钰儿近日如何?还在同你闹别扭吗?”

章玉鸣笑着回道,“劳陛下挂心,已经和好了。”

夏承宥这才放下心来,多看了一旁垂眸的楚怀筝一眼,随后便步入正题,询问二人对科举一事的看法。

楚怀筝率先起身,恭敬行礼,从容答道,“陛下,如今朝中官员短缺,急需选拔新人,补充朝堂力量。且朝中老臣居多,虽忠心耿耿,可难免保守,不利于新朝发展,重启科举,选拔寒门有才之士,乃是当下重中之重。”

章玉鸣微微颔首,十分赞同楚怀筝的看法,随即开口,补充道,“臣以为,科举可选拔文臣,可与此同时,也应重视武举。如今天下初定,历经连年战乱,不少百姓都习得武艺,有自保之力,开设武举,既能选拔武将,也能增强我朝国力,震慑周边诸国,让外敌不敢轻易来犯。”

夏承宥并不多言,只微微颔首,将二人的意见,听进心里。

议事完毕,二人一同退出皇宫。

楚怀筝看向章玉鸣,温声邀约,“国公爷,此时时日尚早,不如一同寻个地方,聊以消遣?”

二人日后少不得一同共事,早些熟识也好,章玉鸣便点头答应。

可跟着楚怀筝一路前行,看到眼前醉月楼的牌匾时,章玉鸣脚步一顿。

这醉月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平日里皆是王孙贵族消遣玩乐之地。

楚怀筝看着他错愕的神色,挑眉打趣,“国公爷这是,怕回家惹夫郎生气?”

章玉鸣回过神,摇了摇头,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姜渔落下一个善妒悍夫的名声,便跟着楚怀筝走了进去。

好在楚怀筝并非是来寻欢作乐,只是单纯来此消遣,他一进门,便对着迎客的姑娘吩咐,“照旧。”

姑娘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二人,来到二楼靠窗的雅致雅间,上了茶水点心,还寻了一位姑娘,在堂下轻轻唱曲,并无半点轻浮之举。

章玉鸣看着这般情形,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楚怀筝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国公爷方才,可是误会在下了?”

章玉鸣也不掩饰,端起茶杯,轻饮一口,笑着回道:“楚大人说笑了,若真是寻欢作乐,在下寻个时机离开便是。”

闻言,楚怀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并未再多说什么。

二人品茶听曲,闲聊片刻,便起身告辞。

离别之际,楚怀筝看着章玉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轻声问道,“他……还好吗?”

章玉鸣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楚怀筝口中的“他”,指的到底是谁。

他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好”字,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走在回府的路上,章玉鸣心里却泛起阵阵酸涩,他如何会不明白,楚怀筝的意思。

楚怀筝是楚家嫡次子,楚家乃是名门望族,世代书香,父亲是朝中重臣,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母亲亦是名门贵女,家世显赫。楚怀筝自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才貌双全,是京城无数世家公子的典范,不管是家世、才学,还是样貌,都与当年的夏承钰很是般配。

反观自己,不过农家出身,无家世无背景,若非命好,侥幸娶得姜渔,断不会有如今这般地位。

正暗自神伤之际,忽然听到街边路过的行人,低声窃窃私语,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那位新晋的国公,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命好罢了,娶了陛下的亲弟弟,又跟着陛下打了几场仗,才侥幸得了这般高位,手握兵权,也不知陛下为何如此信任他。”

“可不是嘛,说到底,就是靠着攀附皇亲,才一步登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年的夏承钰,年仅十岁便名动京城,多少世家子弟求娶,没想到最后竟嫁了个泥腿子!实在可惜!”

一句句嘲讽的话语,狠狠扎进章玉鸣心里,他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街头站了半晌,看着往来人群,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烦闷,当即掉头,转身走进街边的酒肆,要了一壶又一壶烈酒,独自借酒浇愁。

从午后一直喝到傍晚,章玉鸣喝得酩酊大醉,烂醉如泥,浑身沾满了酒气,还夹杂着一丝醉月楼里淡淡的脂粉香气,直到暮色渐沉,才回府去。

府门前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进府中。

姜渔在府中等他半日,早已怒气上涌,见他被人扶着进来,浑身酒气,刚想上前,鼻尖却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更盛,拳头都硬了。

“出去。”他冷声道,屋内瞬间安静,只剩他们二人。

章玉鸣坐在桌前,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仰头喝下,又抬眸看到姜渔,脚步虚浮往前走,直至在姜渔面前站定。

姜渔正要起身离他远些,不想闻他身上过重的气味,下巴被人捏住,轻轻抬起。

他喝醉了,还记得自己夫郎身娇肉嫩,不能用力,只捏着人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干什么?”姜渔神情更加不悦,他不想跟一个醉鬼说话,拍开他的手提步便走。

腰上一股力道把他扯回,动作看似轻柔把他摁倒在榻上,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姜渔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也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给我放开!”

“你是我的。”章玉鸣迷蒙的双眼直勾勾看着他,眼中醉意深沉,不说别的,只重复念叨着,“你是我的。”

“受什么刺激了?”那股浅淡的脂粉味道又飘了过来,让姜渔忍不住皱眉,拍拍他的脸颊,“逛窑子去了?”

“没有。”章玉鸣摇头,举起右手,三指并拢发誓,“没逛窑子。”

“那你身上的味道哪里来的?”姜渔忽然觉得好笑,理智回笼后,怒气稍散,这人喝醉了还在发誓。

“别离开我。”只清醒了一瞬,酒意又上了头,章玉鸣脑袋埋在姜渔颈边,铁臂紧紧箍住姜渔的腰,冰凉的眼泪也砸在他颈边,姜渔推他一把,实在推不动,沉沉吐气。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人又哭又闹的,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等半天不见姜渔说话,他心里更加不好受,接着酒意发疯,把姜渔一身新衣裳全撕了,给人剥得干干净净,连件亵衣都没留,扛着就往床上走。

姜渔彻底急了,锤他后背,这点力道就像在挠痒痒,可他感觉出姜渔的抗拒来,心里便更加喘不上气,只想发泄出来。

夜色静谧,木床咯吱摇晃了一整夜,姜渔实在被折腾狠了,哭都哭不出来,两条细腿止不住打颤,一条被男人扛在肩上,一条虚垂在床边,抖着嗓子朝外喊,人也用尽力气往外爬,又被一双古铜色的手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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