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时海真人微微摇头:“那倒不至于。各门派都派出了精英弟子前去镇压妖兽,包括缝隙都在填补状态中。但,依旧没能查到是何人在不断开辟缝隙。”

之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邹通,如今他修为尽毁,杳无音耗,断界缝隙却有增无减,由此可见,邹通跟他徒弟就是一对儿背锅的。

楚弈将信折好放在桌上:“师父,您说吧,需要徒儿做什么?”

“做你最喜欢做的事情,镇妖。”时海真人笑道:“其他门派都派出了弟子,为师作为领头人,不能把徒弟藏在山里不露面。你且从兽灾最弱的地方开始入手,以修炼为主,切忌不得贪战。”

楚弈喜上眉梢,忙起身拱手道:“徒儿定不负师命。”

时海真人又转身面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尘觞,来,为师正有话要对你说。”

尘觞从树后慢慢走出,手里还捏着一小段木头片。楚弈修炼期间,他也跑去后山练了会儿剑。只是木剑根本禁不住他的仙元,很快便碎了一地。正巧碰到楚弈出关,他连忙躲了起来,生怕楚弈看见木剑碎了训他。

毕竟这是楚弈用过的东西。

时海真人压低声音耐心对他说道:“尘觞,此次你们下山除妖期间,为师有要事要忙,无法再指点你们二人。你且多护着点楚弈,毕竟断界跟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师怕他会出意外。”

“明白。”尘觞想了想,偷偷把木头片藏进了袖子里。

时海真人没发现他的小动作,继续说道:“楚弈他天赋极高,但修行有些急于求成,为了不重蹈无愠真人的覆辙,你要多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敌暗我明,在不知是谁扩张断界缝隙之前,万不可掉以轻心;另外不要与其他门派起争执,凡事待为师回来……”

时海真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楚弈表情严肃地铭记于心,而尘觞则这耳朵听那耳朵冒地记了个大概,并趁其不备把木头片扔进了花圃里,暗道日子久了,楚弈自然不会记得。

二人于第二天晌午下了山,一人发了个储物袋拴在腰上。楚弈往里放了许多书籍与衣物,尘觞则负责带吃的和银两,冲时海真人辞过行后,快步走出了山门。

“时海,娃娃们都走了?老夫说的那件事,你想得如何?”邈尘真人的声音从传音铜镜里飘出,神秘兮兮得仿佛是在做地下交易。

时海真人微叹:“你说得对,我得亲自去一趟。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邈尘真人一怔,瞥了一眼在他背后打坐的陆轻羽,见他坐得挺端正的好像没有偷听,忙回复道:“放心,老夫嘴严着呢!你打算何时启程?”

“今日就走,时不待人。”时海真人答道。

“今日不宜出行……”不等邈尘真人回答,一脆生生的小动静忽然飘了出来。继而就听一阵丁零当啷,邈尘真人怒道:“你拿什么算的!你是不是私藏了星盘?!”

“没,没有……”陆轻羽被他倒提着从头搜到尾,最后打怀里掉出来一只小乌龟,龟甲上一堆红色的圆圆圈圈,应当是用毛笔沾朱砂画上去的,伸脖瞪眼得还挺精神。

“老夫的金钱龟让你拿来卜卦了?!你医书背了吗!功课写了吗!在这里不务正业!”邈尘真人扯着他耳朵大吼。

“不,我……”陆轻羽被他喊得魂儿都快飞了,扑棱着手辩解道:“我,我做完功课了……”

“做完功课就去擦丹炉!你欠了老夫百万两行医费,心里没数啊!”

传音攸地断了,时海真人一挑眉毛,心里淡淡道:“不宜出行……那俩孩子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

夜幕降临,此时楚弈已经跟尘觞顺着地图上的标注,走至了一条河流附近。河上稀疏几只渔船游荡,渔民撑篙正帆,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船家!去往何处啊?”楚弈探身大喊。前方不足十里处正闹河妖,也不知这些个渔夫知不知道。

一渔夫回喊道:“婆娘等着回家吃饭!不载客了!”

“借一艘渔船可好?”楚弈指了指岸边无人看管的空渔船。

“请便!”那渔民一起号子,周围数艘船舶纷纷回应,大家结伴向岸边划去。

楚弈跳上渔船,以真元推动船只向河中心飘去。两岸树影茸茸,不知谁在树上挂了灯篓,随风左右摇摆,光晕照在河水中跟月影掺杂在一起,辨不清虚实。两侧两排“光路”,中间一线暗河,轻舟渡人入河天一线,似是泼墨画中游。

尘觞坐在船上四下张望,见影子被水波扰得聚了又散,不由自主地伸手抓水玩。楚弈用脚勾了勾他:“别掉下去。”

尘觞点点头,坐回身子向前望去,正巧瞧见远处分流上夹着一座石桥,上头一对儿有情人撑伞观景,相互依偎,言笑晏晏。情到深处,将那圆伞横至身前一挡,模糊映出个交叉的影儿来。

尘觞心生好奇,直接开了术眼看他俩在干啥,大金眼珠子跟夜猫子似的闪闪发光,把楚弈气得又踹了他一脚:“非礼勿视!”

“楚弈,他俩打起来了!”尘觞看得倒挺仔细:“男的使劲儿按着女的!还用嘴咬她!”

楚弈登时老脸通红,忙扑过去遮他的眼睛:“不得看不得看!小孩子看亲嘴儿长针眼!”

尘觞关了术眼,一脸纯洁地问他:“什么是亲嘴儿?”

“这你都不知道?!”楚弈忽然对剑老哥的知识范围产生了怀疑。说他不谙世事吧,不该懂的全懂;说他洞察万物吧,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楚弈斟酌再三,决定还是给孩子扫扫盲:“就是……嗯……那男的很喜欢那女的,所以……嗯……就用嘴,咬她的嘴……”

话音刚落,就见尘觞突然俯身而来,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我很喜欢楚弈,但是我不舍得咬你。”

楚弈登时愣了,大脑砰得一声断了线,两耳一通嗡鸣,呆坐了许久后终于被一下轻微的颠簸敛回了神智,脸色由红转白,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吼道:

“喜欢个屁!你懂什么叫喜欢吗!谁允许你亲我了!”

尘觞看向羞愤难当的楚弈,茫然地回答道:“什……什么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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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楚弈一时语塞,用袖子飞速擦了擦额头,噔噔跑到船头抱膝坐了下来,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尘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楚弈又生气了,问题是他懂什么叫喜欢啊!想一直一直跟一个人在一起就是喜欢啊!难道不对吗?

于是尘觞一点点挪了过去,用手指头小心戳了戳楚弈的后背。见他没反应,又暗搓搓地画了个圆。楚弈耐不住痒痒扭动了一下,闷声说道:“以后不能随便亲别人,听见了吗?只有夫妻才能亲亲。”

尘觞点点头,见船有点不平衡,揽着楚弈的腰把他一点点拖到了中间,然后跪坐着不敢说话了。

这时,一道红影一闪而过,继而是两声噗通入水声,再看向桥头,已空无一人,只剩一柄油纸伞在河中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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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我,依旧在咕咕咕与良心中选择了后者,骄傲!

注:

本章引用了

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宋·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

顺流而下十余里地后, 并未发现传闻中的水妖。二人只得在附近寻了个客栈住下,再做下一打算。

自打昨晚被尘觞啄了口脑门,楚弈便跟被吸走了精气神似的陷入了萎靡状态,一整天都在客栈里打坐, 打探消息的活儿全扔给了他。

尘觞倒也乐得,抱着将功折罪的心态上天下河地紧忙活。哪曾想夜幕降临,却一无所获, 以至于他越走越远,根本不敢回客栈。

楚弈入定完毕,将真元平稳地纳入丹海,一睁眼才发现周围已经乌漆麻黑, 伸手不见五指。

他点了蜡烛坐在桌前发呆。想来, 亲额头一口其实不打紧的,两个大老爷们闹着玩也谈不上被轻薄,怎么自己发了那么大的火呢?现在好了, 大半夜的人还没回来, 指定躲哪个犄角旮旯里碎碎念呢。

不过这与我这个冷酷的剑修有什么关系呢!楚弈再一次被无明业火烧得心肝脾肺一起烫得慌。人,生气不要紧,但生气了还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那就着实可气了。于是楚弈起身推开窗户,跃上窗台吹了会儿冷风, 然后跳入小巷中四处乱溜达。

这个城镇人不算多, 只稀疏几家店铺其余全是民居。时不时传来几声黄狗的吠叫, 吓醒了老母鸡一通瞎咯咯。不足半个时辰, 楚弈便绕城走了一圈,却始终没能发现尘觞的踪影,心生疑惑的同时又别扭地想,他就是出来散心的,可不是特意找人。

夜风微凉,卷着来自河水的腥气,扑在脸上结了一层细微的雾。他走到了河岸附近,坐在堤边冷静了一会儿,自怀中掏出时海真人给他的信笺,又仔细读了一遍,将上头的地方在心里绘成了地图,大致制定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线。

这时一阵风吹来,衔来两滴水珠落在他脸上,还险些吹落他手中的纸张。楚弈忙将其叠了又叠放回袖中,忽闻背后一声熟悉的呼唤:“我回来了。”

只见尘觞忽然自远处走来,冲他招了招手道:“我在前头发现了河妖,一起去除掉他吧。”模样半遮掩在黑暗中,模模糊糊似是有些奇怪。

楚弈怔了一瞬,旋即起身向他走去,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样的河妖?”

“小妖罢了,晚了就跑了。”尘觞倒挺心急,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就走。

楚弈却一反常态地挣开了他的手,低笑道:“既然只是小妖,那我独自前去便好。你在此地等我,这份功劳我一人占了!”

尘觞当即松开手点了点头:“好。”

楚弈大步走了两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向后砍去。尘觞明显没有防备,傻不愣登地直挨了这么一剑,被砍在肩膀上惨嚎一声栽倒在地。奇怪的是,他的伤口处所流出的血竟是蓝绿色的,淌在地上黏稠难闻。

“快现形吧,你身上的鱼腥味都扑鼻子了!”苍秾剑在真元驱动下细细筝鸣,寒刃反射着白光正照在那人脸上。只见他本来俊朗的五官忽然变了形,长嘴外突,眼睛缩小变圆,俨然是只妖怪。

其实楚弈识破他的真伪不但靠着气味,还有对尘觞的认知。那家伙绝对不会见妖不除,更不会任他一人独自前去。况且他昨日刚发了脾气,若是真的尘觞,此时应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小步搓过来才对,哪会如此坦荡。

楚弈的脑海中攸地闪过尘觞那背着手,惶恐挨训的可怜模样,不由恍惚了一瞬。妖怪借此机会,突然弓腰一弹,双手赫然变成两只半月小刀,冲着楚弈跟剁馅子似的一通乱挥。

楚弈没抬眼,烦躁地单手挑了个剑花,妖怪的眉心瞬间被苍秾剑的剑尖刺透,留下一三角形的豁,绿血流了满脸,吓得他就地一个后空翻,惊恐不已地调头就跑,直向河中窜去。

楚弈眼疾手快,又一挥剑,直接冻住了一小块河面。妖怪头朝下,脸怼在冰面上,哐当一声,砸得眼冒金星。刚要挣扎,就感双腿一阵寒颤,一块冰坨成爪状捏住了他的脚,另一头则黏在岸上。而他则跟垂钓用的蚯蚓似的,倒悬着来回摇晃。

楚弈负剑冷视:“还想逃?我的同伴去哪儿了!”

妖怪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步步逼近,终于被吓得尖叫着现回原形,原是条四五尺长的大虾,青壳长须,两排小爪在空中缩着一动不敢动,小眼滴溜黑地看向他简直要潸然泪下:“仙师饶命!我只是奉命行事!我是好妖,不食人的!”

楚弈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咕咚咽了口口水:“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好妖,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吃。”

虾妖顿感今儿要红,香醋蒜泥、酱油辣椒油,正在向自己招手,忙苦苦哀求道:“仙师!我修成人形不易,您大慈大悲放过我吧!”

“好。”楚弈打储物袋中掏出碗筷,礼貌地询问道:“修道之人慈悲为怀,我给你十足的自由,请问你是想红烧还是清蒸?”

虾妖崩溃,哀嚎着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说是此去百里有一深潭,内住“黑潭尊者”,乃千年鱼妖。尊者打服了附近流域的全部水族,命他们每月进献青年修士,刨其内丹以滋寿元。

楚弈嫌弃地敲了敲碗:“进献修士?就凭你?我可没听说过谁家丢了弟子!蒙谁呢!”

这敲碗声在虾妖听来,仿佛就是烧锅炉下作料的滋啦声,双眼一白险些当场甩籽。楚弈以御水决捏了个水球上来浇在他脸上,又一敲碗:“废话少说,你为何挑上我?何人指使的?我的同伴呢?”

虾妖尖嘴一哆嗦,就把同伴招了出来:“近郊一对儿鲤鱼精诓走了他!你现在去救还来得及!晚了他就被吃了!”

楚弈笑道:“巧了,我那兄弟最喜烤鱼,现在应当已啃得满嘴流油了。”

虾妖哀嚎不妙,怎这对修士全是吃货,忙又补了一句:“那对鱼妖化形术用得炉火纯青,母的最善蛊惑人心!凭借自己有几分姿色引诱了不少男子上钩!英雄难过美人关,仙师您还是去看看!”

楚弈沉默。尘觞对美人什么的应当没有兴趣,不过他倒是知道个美丑。若真被鱼妖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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