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楚弈的脑海里登时显现出一条鳞片油光呈亮、肥头胖脑的大鱼,用吧嗒吧嗒的鱼嘴往尘觞脸上吐泡泡,鱼鳍轻佻地勾着他的下巴顺势就要亲上去的场景,不由一阵干呕将碗筷掉在了地上。

然而他猜错了,此时的剑老哥并没有生火刮鳞,更没有被母鱼非礼,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被脸对脸捆了个结实的雌雄双鱼,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俩亲个嘴给我看。”

雌雄二鱼当即抱在一起哀哭不止,连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以往都是他俩轻薄别人,今日终遇上个更不要脸的。

这对鱼妖正是昨日在桥上你侬我侬的那俩青年男女。当时隔着太远,尘觞只隐约感觉他俩有问题,尚未看清便被楚弈遮住了眼睛。

谁知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今晚这俩胖头鱼主动送上门来了。先是雄鱼化成楚弈的模样吸引他过来,雌鱼又变成了曼妙姑娘唱起魅惑的歌谣,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惜我们剑老哥思想严重跑偏,只想搞明白究竟怎么个亲法才能不让人生气。

雄鱼不堪受辱,化出鱼尾猛地拍向地面,溅起灰尘试图蒙住他的眼,却被一巴掌拍在尾尖上,击落七八瓣鳞片,疼得倒吸冷气。

雌鱼心疼自家夫君,忙求饶道:“亲,这就亲!仙师不要杀我们啊!”

说罢雌鱼嘟着嘴往雄鱼脸上唑了一口,泪眼汪汪地看向尘觞。尘觞见雄鱼面色铁青,愁眉不展并无笑意,又说道:“她亲你,你怎么不笑?定是亲得不对,重来。”

二鱼绝倒,此人何止不要脸,简直是道德沦丧!然而他俩现在就是案板上的一对儿咸鱼,别说亲两口了,就是当场表演生命的奥妙都不能有脾气。

于是雌鱼豁出去一通猛亲,雄鱼也努力憋出一弧度很大的笑容。尘觞终于满意了,微微颔首道:“可以了。原来要吮出声音才……”

“才什么?”楚弈站在他背后,手里拖着一只昏厥的大虾,幽幽问道,脸跟掉入染缸似的红一阵白一阵,青一瞬又紫一瞬得好不热闹。

*

“前头就是妖族的镇子了,真人万不可露出人族的气味。”

时海真人身披蓑衣站在树林中,凝神用心眼感知前方。此处与人间昼夜颠倒,正是个亮堂堂的大白天。里头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在走动,只是仔细辨别便可发现其虽有人形,却竖着兽耳长尾,还不乏有把獠牙利爪露在外头的。

小巧的蓬尾巴松鼠在他肩头抬起前爪,尖耳警惕地支楞着又叮嘱道:“若被发现了也不能动手,这里有大妖坐镇,动起手来恐会吃亏。”

“我心中有数,你且放心。”时海真人用手在脸上一抹,便易成了另一幅模样。眼上的伤疤也一并消失了,只是眼珠直直的,并不会转动。

松鼠呲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脖领里,痒得他一激灵,不得不歪着脖子慢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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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忽然饿了……

记得当年我妈做的“大虾烧白菜”简直不要太好吃!娃娃菜被浸足了虾味,加上耗油,鲜香扑鼻,咸甜可口,就着能吃三碗饭!再整点葱丝放上头,啧啧啧啧…

我为什么要在大半夜说这些……(流下卑微的泪水)

妖镇的酒楼不比人族的差, 美酒佳酿,小菜山珍,都是明码标价。店小二手眼利落,多给俩铜板还能兼个包打听。

时海真人将斗笠放在桌上, 要了一壶温酒,往小二手上塞了一锭碎银,压低声音问道:“店家, 在下想寻个好去处,不知您能不能给个主意?”

店小二掂了掂那锭银子,嘴巴登时咧到了后脑勺:“好说好说!不知贵客是哪路妖啊?您若喜欢争抢地盘,就往西投奔红熊大王或者金猕大王;您若想走生意, 赚银子, 那就往东投奔龟老板;全凭贵客喜好。”

时海真人微微颔首,又问道:“我听闻最近有个“黑潭尊者”闹得挺出名,不知跟着他走有没有前途?”

“哎哟, 您这可问到点子上了, “黑潭尊者”大人别看是最近才开始活跃的,实力可是一等一的强!只不过他老人家的事儿,小的不太好说……”说着小二眯着眼又掂了掂碎银。

时海真人了然, 掏出一锭黄灿灿大金坨往桌上一墩:“说吧。”

小二的三角眼差点没掉在那金子上,飞速打量了他一番, 暗道此人虽衣着朴素, 但出手大方, 又妖气浓郁, 看来是个有头脸的大妖,态度自然更为谄媚了一些,点头哈腰道:“大人,尊者他厉害是厉害,就是……脾气有些古怪。”

“哦?怎么个古怪法?”时海真人故作好奇地问道。

店小二见四下无人,才敢上前小声道:“首先呢,尊者他不爱住在妖界,偏要住在人族的地盘里。不少追随他的妖修了宫殿,建了池塘,尊者却瞧不上!就在那苣洲黑潭里头呆着。还有呢,尊者跟谁都不对付,前些阵子有妖给他送了一批美妖娘,哎哟个顶个俊得不得了!结果呢,尊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把这献宝妖的老巢给端了,您说奇不奇怪!”

“是挺奇怪。”时海真人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据传尊者的真身是龙?真的假的?这世间还有龙吗?”

“这咱就不知道了。不过嘛,我家掌柜的说尊者保不齐是上古大妖,我看挺靠谱的。”小二忙不迭地回答道:“之前有好几位百年修为的妖大王都被他打败了!那他这修行不得千年啊!”

千年,上古……时海真人心中微沉,匆匆结清了酒钱起身离去,小二在他背后殷切地喊了几声“下次再来”,然后迫不及待地用尖牙咬了咬那金子。

“真人啊,您出手也太大方了。”松鼠从他领口里钻了出来,落地化成人形,原是邬宁真人。

时海真人靠树沉思:“倒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这“黑潭尊者”的实力虽不容小觑,却与其他妖交恶。可以借这个弱点下手。”

邬宁真人甩了甩尾巴,心生怯意:“可是,若他真的是龙呢?”

“龙?未成道心者皆为妖,于我看来不过是条长点的害虫罢了。”时海真人竟不由自主地抿出一道狂妄的微笑,犹如初入江湖的少年人,然而他确有敢说这话的本事。

邬宁真人登时安全感爆棚,崇敬之余恨不得挂在他身上当只毛茸茸的挂件。哪曾想时海真人又昂首挺胸地补了一句:

“反正还有医圣呢。”

“哟喂!说好的不把我家老爷子拉下水呢!”邬宁真人把手摆成了扇子:“他老人家下手没轻没重,若引起两界大战,咱不就白来了!”

数月前,黑潭尊者忽然开始大肆建立自己的势力。无人知晓这只大妖从何而来,只道他实力骇人,又诡计多端,喜居深潭,终日不现真身。

对于深谙断界之害的人界来说,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妖族虽寿命长于人族,但大多不善修炼之法,是以修为与年龄不符。

可这黑潭尊者却是个“另类”。修为与年岁双高,又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不得不让人忧心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再者……

“你说,那黑潭尊者会不会是从断界里出来的?”时海真人喃喃自语道。

邬宁真人被吓得一哆嗦,抱紧自己尾巴回答道:“真人,您可别吓唬我!断界里的大妖厉害归厉害,但多半神智未开全,脑子不太好使。这黑潭尊者连名都会起了,定是个神智全活的。若是从断界里出来的,岂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就这么一说。”时海真人心虚地挠了挠头,忙吧话题引到了正事上:“眼下局势不清,黑潭尊者在人界还算好办,有咱的眼线盯着;可着妖界里头究竟密谋了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如顺着情报去探个虚实。”

邬宁真人表示赞同:“对,您办事,我放心。先去西边看看那俩爱惹事的。”

时海真人刚一抬步,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色微变:“坏了。我家里那俩爱惹事的忘叮嘱了……不过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要说知徒莫若老师父。爱惹事二人组正一路边打听边往苣洲黑潭走。期间楚弈一言不发,尘觞看着脚尖,左手提着鱼右手提着虾。

“仙师……给个痛快吧……”虾妖已经气若游丝地叫唤半天了。他们水族离开水这么久,哪儿扛得住啊!

雌雄二鱼的情况则更糟糕一些。雌鱼修为低,无力地吧嗒着嘴,眼看就要翻肚皮了。雄鱼强挺精神,不断往她脸上吐气泡,试图补充一点水汽,还时不时用尾巴拍拍她,鱼眼里满是绝望。

楚弈漠然看了他们一眼:“这是惩罚,好好受着吧。”

这时前方现出一方碧湖,盈盈清澈见底,周围则是一片湿地,芦苇高及腰曼。三只妖瞬间来了精神,眼巴巴地瞅向湖面,心中说不出得渴望。

“念你们未曾伤及人命,且放你们一马。倘若执迷不悟,我定除之!”楚弈冷声道。

根据他的调查,这虾妖就是个软脚虾,平日也就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儿;鱼妖夫妇则喜欢诓人钱财,并没害过性命。今日先放了他们,全当彰显道者慈悲。

言毕,尘觞将他们扔进了湖水中。三只妖一入水,不出多时便化成人形,活蹦乱跳地浮上来谢恩。楚弈挑眉,向着湖泊深处喊道:“老蛤!在吗!”

湖水中间登时鼓出一个硕大的气泡,继而一对儿圆咕隆咚的眼睛涌了上来。三只妖大惊失色,贴着岸边不敢吭声。就听那水妖拖着长音喊道:“无——愠——你——还——活——着?”

楚弈瘪嘴,没想到这老蛤‖蟆看人还挺准。然而无愠真人这个身份是要不得了,只能委屈他受次骗。

“无愠真人死了,我是他的亲戚。”楚弈指了指虾妖鱼妖:“这三只妖交给你看管!莫让他们再做恶事!此外,我还有事要向你打听,你且靠近些。”

老蛤‖蟆说不出的失望,慢吞吞地游了过去,一点点浮出水面。母鱼妖看着那不断膨大的身躯吓得瑟瑟发抖,虾妖则蜷缩一团不敢动弹。许久后,山一般高的老蛤‖蟆转了转眼珠,带着巨大的阴影俯身嗅了嗅:“可——是——闻——着——好——像。”

尘觞上前一步挡在楚弈身前,皱眉瞪了他一眼。楚弈并不领情,把这挡视线的剑老哥推开,凑近又道:“一个家族的,气味自然有点相似。无愠都成灰了,您老就别惦记了。不过他生前曾嘱托我来探望你,不知你近况如何?”

老蛤‖蟆的肚子登时涨了起来,咕呱一声悲怆地哭喊道:“无——愠——真——死——了!说——好——教——我——成——仙——的!”

震天响的哭声震得楚弈直捂耳朵,连忙拍了拍他的细腿:“好了,莫要伤心。算来你也有七八百年的道行了,悉心修炼肯定能成仙的!”

老蛤‖蟆又多哭了一阵子才勉强停住,蹲下身仔细盯着楚弈着:“你——需——要——我——帮——忙——吗?”

楚弈被他那黄绿色的泡眼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飞速问道:“你可知黑潭尊者?他什么来历?”

老蛤‖蟆又呱了一声,仔细回想半天后回答道:“记——得,他——之——前——来——找——过——我,问——我——愿——意——跟——他一征——服——人——间——吗?我——”

楚弈听他说话费劲得慌,赶紧打断他又问道:“你怎么回答的?他的修为在你之上还是之下?”

“我——说——我——老——了,不——打——架。他——比——我——厉——害——呢。”最后这个呢字简直跟水牛长哞似的,拖了老半天才结束。

楚弈沉默,暗道这黑潭尊者口气还挺大,居然想着征服人间。不过他的修为竟比老蛤‖蟆高,那起码得千岁往上了。

“知道了,你多保重。”楚弈转身便走,眼前却咕咚一声多了一颗漂浮着的明珠,圆润光洁,寒气萦绕着珠身发出淡淡幽光。

老蛤‖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鲛——人——泪,可——净——化——污——秽,本——想——送——给——无——愠——的,给——你——了。”

楚弈愣住,攸地想起当初他途经此地,在田边遇到正望着干涸的湖泊发呆的老蛤‖蟆,觉得快可怜见的,随手到远方的河里引了点水,给他注满了湖泊。当时老蛤‖蟆曾发誓寻来最好的宝贝给他,他一笑了之并没放在心上。

楚弈将那珠子放在手心里,回身迟疑地问道:“给我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长——得——很——像——他,他——是——个——好——人。”老蛤‖蟆笨拙地转过身,没入了湖水中,须臾后再不见任何声响。

鱼妖与虾妖们迟疑了一下,也潜进水中追随而去。楚弈想了想,把珠子握紧后看向尘觞:“走吧,去看看那黑潭尊者究竟有何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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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为什么蛤|蟆会被屏蔽啊……又不是……emmmmm

咦,我的头上好像出现了计时器!

苣洲黑潭正处于山谷之中, 周围山脉莽莽苍苍,巢卑幽鸟护,树老怪藤缠。因地形崎岖,这里鲜有人来, 再加上住了个“黑潭尊者”,此地便成了禁地。

据老一辈的苣洲人所言,这里本没有山, 而是一片平原,周边数十户村民世代耕作。然而两百年前的一场洪灾将村庄彻底淹没,无人幸免。洪水退去后,这里便成了沼泽泥地, 直到黑潭尊者现身, 铸石为山,平滩为潭,长久地住了下来, 黑潭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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