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是不是觉得没法拒绝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和一个前食死徒独自待在自己家里,一个之前欺负她的人,她是不确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他离开吗?

一阵恶心涌遍全身,德拉科蜷缩成一团倒在了地上。几分钟的干呕后,他撑起身子,满身虚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了把冷水澡来麻木自己酸痛的四肢,他拉过自己的巫师长袍,居然走到了楼下的飞路网点。今天是去不了咖啡店了,他只会独自一人,她也不会在桌子对面出现。真希望能和她说说话,几分钟就好,解释下自己的行为,为自己越界的举动道歉。

到了办公室,他直接瘫坐进办公椅里,心里无限感激把这里和家里的飞路直接做了连接。他找来几份报告读一读,但实在太疲劳,视线都开始模糊了。在同一段文字上反复读了好几遍也没读进去后,他直接放弃,开始翻看自己的信件。这件事只花了三分钟,他就又开始去想格兰杰的事了。

他想着去忙点关于麻瓜研究课的事情可能有帮助,但很快灭了这个念头。他脑袋里那个嘲讽的声音又开始阴魂不散了。

哎哟,有钱的继承人觉得钱能买来一切原谅,是吧?

你就是把自己金库的钱全倒在她脚边,也没法补偿你曾经犯下的那些错。

你改过自新了,是吗?就因为你不再希望毁灭那些麻瓜出身的,就能配得上她了?

你永远也配不上她。永远。

德拉科站起身,抓着桌边,紧紧闭起眼睛。眼前闪过很多画面:格兰杰被折磨得浑身抽搐,格兰杰的手摸过他的腹部,去解开他的皮带搭扣,格兰杰的眼里,因为被他叫了声“泥巴种”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在一起吃晚饭前,看到他朝她走去时,格兰杰的脸一下子亮了,微笑起来。

他解开领带,仿佛身边的氧气被抽走了。越来越难以呼吸了。我能掌控好一切的。我能掌控好一切的。

去他妈的,他什么也掌控不了啊。

不再纠结自己那点自尊,他有些绝望地去拿办公室壁炉台上的飞路粉罐子,扔出去一把后呼出了布朗宁治疗师的地址。

几声鸣响后,治疗师的脸出现在了炉火中。

“德拉科,你还好吧?”

德拉科摇摇头,试图保持声线的稳定。“是,我是说…不。我需要…需要今天见你,如果可以的话。”

“你要我帮忙联络圣芒戈吗?”

“不,我没用药,我只是…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治疗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下头去,应该是在他那边看着自己的日程安排。

“今天上午11点我有一段空余时间,你想那会见面吗?”

“好的…拜托了。”德拉科答话的声音粗糙,直接掐断了对话。放弃了装出工作的样子,他瘫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盯着炉火发呆。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他一直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给自己老板写了个请假条,解释当天后面的时间里,他不会在办公室出现了。德拉科很少请病假,也不记得上一次提前翘班是什么时候了,但他很清楚,今天和治疗师见完面也是没法回来工作的。

他恍恍惚惚地走在对角巷的街道上。阳光刺眼而灼热,其实这时候的天气很温和。一被领进治疗师的办公室,德拉科就一屁股坐进皮沙发里,绝望地抬头看向那个有可能带他脱离绝望泥沼的男人。

“德拉科,我得表扬你在需要的时候及时来找我。你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吗?”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警惕地看着治疗师身边漂浮着的羊皮纸和羽毛笔。这下没有回头路了。但又要怎么开口呢?

“我也不确定,我…我做了个噩梦,早上醒来一直没法缓过来。我没法集中注意力工作…我都吃不下东西。”

沙沙,沙沙。

“你时常做的噩梦之一吗?”

“是的…我姨妈…她在…她在折磨…一个人…当着我的面。我只是站在旁边。”

沙沙,沙沙。

“你最近经常做这个噩梦吗?”

德拉科摇摇头。“没有,但这几天我很难入睡…也没胃口。我没法…没法集中注意力,而且感觉真他妈糟透了。”他带着挖苦的语气说完。

沙沙,沙沙,沙沙。

“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吗?你的个人生活或者规律中发生了什么新的或是让你不安的事吗?”

德拉科犹豫了,想着暴露格兰杰的事会有帮助吗。“那个,我带我的…朋友周五晚上去看了歌剧。去之前还一起吃了饭。”

沙沙,沙沙。

“你会怎么描述和她出去的那晚呢?”

“挺好的,我觉得。”德拉科迟疑地开口了,“她看起来很开心,很愿意和我一起出去。”

“你觉得那晚怎么样呢?”

“挺好的。我是说,我也很享受…和她在一起。但我们不幸地遇到了一个老同学,我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出了丑。”

“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侮辱了她,还有我,和我们家。我们差点吵起来,但我没对他下恶咒,我其实很想那么做的。他也真的是活该。”

“他怎么侮辱你的朋友了?”

“他说了些关于她血统的很难听的话。” 我以前也那么干过。

“我明白了。” 沙沙,沙沙。 “那一晚还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吗?”

哦,可不是嘛。

萨拉查的,这下没其他办法了,他得公开和格兰杰的最新罗曼蒂克进展了。

“那个,演出结束后她邀请我去了她家,结果我…呃,在那里过了夜…”

他已经没法去和治疗师对视了,只好去瞟办公室另一边墙上的书架。

“你们俩发生肉体上的亲密接触了吗?”

如果不是自己这会非常沮丧的话,这个问题的用词之愚蠢,还有问话人平静而机械的口吻都会让德拉科大笑出来。正统的纯血家族是不会公开讨论性的话题的,因为在他们眼里,性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在缔结婚姻关系后用来制造继承人。

德拉科12岁时,被他父亲传唤到书房里,进行了一场私下的关于德拉科作为庄园继承人的义务的谈话。一开始他还很疑惑,父亲为什么先绕了一个大圈子,谈到什么“对祖先的责任”和“压抑住会造成对家族名誉有影响的冲动”,接着卢修斯突然掏出魔杖来教德拉科怎么施放避孕咒语。这个咒语,他父亲反复强调,只是确保万一,这样万一德拉科没有成功抵御“肉体带来的荷尔蒙诱惑”时,可以靠这个咒语确保不会在结婚前造出私生子来。卢修斯又赶紧塞了张写着如何熬制避孕药剂的羊皮纸给到德拉科,就打发他走了。

这大概算是德拉科接受过的最直接的性教育了。算他走运,加上西奥和其他男性朋友,他们在庄园藏书室里发现了不少这类书籍,光天化日地摆在那里,主题涉及更多关于生理欲望的内容(还有非常生动的配图),详细描述的异教徒的性爱仪式,展示了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如何互相配合达到生理快感。

所以当听到诸如“你们俩发生肉体上的亲密接触了吗?”这种问题,是从一个能做德拉科父亲的老男人口中平静而淡定地问出来时,就非常得不真实。

“发生了,”德拉科终于答道,眼睛还盯着书架那里。“两次。”

“和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关系进展,你什么感受?”

德拉科咬着嘴唇,试图从自己和赫敏睡过后产生的各种情绪旋涡中,整理出个头绪来。

继续盯着房间的另一头,他慢慢开口了,“我觉得…她能对我足够信任到邀请我去她家,就很好了。还和她一起睡了。但除此之外,我不是很确定…我是说…我该怎么样…我们怎么能…?”

他的声音低下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布朗宁治疗师没有接话,德拉科知道的,他在等自己从这回的情绪中走出来。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德拉科满脑子的困惑一股脑地吐了出来。“我是说,那之后我他妈该怎么想这件事呢?我俩做了,而且简直妙不可言,我他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我可以肯定她也是享受的,毕竟她的反应就说明一切了…但如果她这会后悔了怎么办?如果她恨我,觉得是我对她施压了怎么办?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每一步我都和她确认了才继续的,就像在那些课里教过的一样,但是去他妈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我又算什么呢,啊?我一个人睡下,一个人醒来,想一个人去喝咖啡,但我他妈满脑子只有她!想着她之所以不在是因为她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超级大书虫,所以去参加了什么国际会议,而我一个人困在这里…只能苟延残喘!我俩一起过了那么美妙的一夜,她就奔去了意大利,这会估计满心后悔自己睡了个前食死徒呢,我却蠢到都没和她谈谈我俩做的这些算什么,我俩算不算在一起了,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想要我…我俩还能算得上是朋友吗?为什么我连离开她这么几天都熬不下去?为什么感觉自己一点用也没有?就好像我做的所有事都毫无意义。我活得像个空壳似的,我只想和她说话,可她这会离我那么远…我连自己为什么这么丧都想不明白,明明再过几天她就回来了,我敢肯定她不会因为只是出了几天远门,打破了我俩见面的习惯,就像我这样心态崩溃的,而且…还有…”

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继续盯着墙边的书架。“那个…你是治疗师,我他妈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德拉科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只听到了羽毛笔疯狂的写字声,他试图屏蔽这烦人的噪音,就差没掏出魔杖烧了那卷羊皮纸了。第三次来这里时,他曾经这么干过,但治疗师的速度显然比他预判的快得多。德拉科不由在心里猜测,这个老头子怕是在愤怒的客户前抢救过很多次这个烦人的道具吧。

“你想过没有,你这么难过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你想她了?”

德拉科猛地扭过头去看着布朗宁,“想她了?!我没有想她!”这个说法都让他不屑一顾,他不该有这种无聊的敏感情绪的。德拉科这样的男人不会去想念谁的。

这么孩子气的回答,治疗师只是越过自己的眼镜,耐心地盯着他看而已。“在人心归属问题上吧,我个人发现,说实话往往是最佳解决途径。”

德拉科冷冷地哼了一声,把两只胳膊交叠在胸前。人心归属问题,什么鬼话。他当然没在想念她啊,因为承认的话,就意味着他付出了不该有的关怀心思,那样岂不是很可笑?

人心归属问题。

心的问题。

脑子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词语连接。心。爱。

人心归属的问题…不就是爱的问题吗,对吧?荒谬,不可理喻,愚蠢,纯属空想。

爱。

德拉科在心里又是一阵冷哼。他还没到爱上她的地步吧。他没有…他真的没有…他不能够啊…不能爱她的。心跳仿佛静止了,好像被什么人突然摁住似的,突然又猛烈地狂跳起来,脑袋里翻江倒海,耳朵里满是血液奔流的响声,震耳欲聋一般。他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吧。不。不,不,不,不,不。

他这次是真的要吐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及时冲进了隔壁的盥洗间。德拉科紧紧握住水池的边缘,扶住身子吐在了里面。吐出来的大部分只是苦涩的胆汁,今天毕竟也没吃什么,那股液体在他喉咙灼烧过,很不舒服。又干呕了几下,最糟糕的感觉过去了。

手心冒虚汗,浑身颤抖,他不敢去看镜子里那张有着黑眼圈的凹陷的脸。埋头在水池里,一杯温水飘了过来,轻轻地点了下他的手。想着这会身子是没可能再拒绝什么了,他稍微喝了几小口。

“为什么承认你对这个人有思念或是关心的态度,会让你这么反应剧烈呢?”

布朗宁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他们还在继续前面的治疗流程。仿佛德拉科没有刚刚在水池边差点昏过去。

他还有些晕晕乎乎,呼吸还是断断续续的,试图整理下心绪。已经不想去管自己这会什么个模样,他背靠着墙,慢慢地坐到地上去。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布朗宁的小腿上。

“因为我不该的…我真的不该…她只是个朋友…她还是…还是个…麻瓜出身的。”

“你是因为她的出身觉得她低人一等咯?”

“不,不是那样的,”他要怎么解释呢?脑海里有着两种互相矛盾的意识形态,同时存在有一段时间了。就…他们家这样的纯血家族,就要求他不该对这样的女巫存什么念想。但在如今的新世界秩序下,没了黑魔王鼓吹拔除低劣血统的鬼话…情况完全倒转了,不是吗?他这样一个有着犯罪背景的罪人,怎么敢奢望她那样的战争女英雄给自己除了怜悯之外的感情呢?而且他时不时还是会被从小教育长大的那种潜意识影响。他就是个软弱,可怜的懦夫。在哪边看来,都是个让人失望的存在。

“我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她。不管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是配不上她的。哪怕…哪怕她回应我的感觉也没用。”

“你是害怕感到幸福吗?”

“是,”他虚弱地答道,他没法再继续内心独白了,吐出了一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

“如果我中了她的毒了该怎么办?要是我只是用她替代了安眠药剂什么的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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