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承平三年夏,七月二十三。

大召与大渊泽战于阳谷塞,胡孤城守城将军秦风华率领十万大军,对面大渊泽则由没藏丰御率二十万大军。

没藏丰御,便是秦风华对贺兰舟说过的没藏氏一族之主,也是野利牧辰的舅舅。

与想象中的不同,没藏丰御此人有种阴柔之气,年过四十,面白无须,甚至还搽粉抹唇,显得格外女气,倒一点不像大渊泽人。

“呵!这没藏丰御竟长这么个模样。”沈问嗤道。

二人站在胡孤城上,两军对阵,不可能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干仗,不然双方损失都极大,是以,无论如何,也要先礼后兵。

沈问:“就他这德行,秦风华说的祭月仪式,他还用什么女子,把自己献上去不是更好?”

贺兰舟深以为然,不过,有一事,他倒是奇怪,“大渊泽为何选他作为主帅?”

战场之上,主将人选至关重要,如没藏丰御这般阴柔女气的主帅,很难服众,甚至对面的将士都会笑话,根本起不到威慑作用。

再者,按他之前的猜测,没藏氏想要夺权,没能杀了野利牧辰,也不可能这般轻易率领自己部族的兵来与大召对战。

如此,即便是胜了,他日后想要夺权,都很不容易。

“贺大人莫要小瞧了这个没藏丰御。”一旁秦风华的校尉应修道:“当年大朔的四王、五王曾与他一战,也是那次,四王殒命,五王重返了京城。”

这一段往事,早不在史书中记载,此时被人重新提起,又是当年战争之地,贺兰舟不免唏嘘。

“四王与五王是双生子,二人感情最深。”应修继续道:“四王死后,五王一直想报仇,后来大朔与大渊泽的第二次大战,我随将军跟随五王身边,大渊泽都城都快被五王攻陷,那时,大渊泽老王是要投降的。”

贺兰舟第一次知道,大朔五王中,四王与五王竟是双生子,虽说这五王都是一母同胞,但双生的二人感情更为深刻。

四王离去,五王定是无时无刻不想为其报仇。

“五王性暴躁,大渊泽投降,他都是不许的,他要灭族。”应修语气毫无波澜,“那时,与五王一同来的,是二王,可明明都要胜了,最后二王却误入了陷阱,被堵在沟壑之中截杀,大渊泽也反败为胜。”

贺兰舟不禁瞪大眼睛,不敢想象,第二次大朔与大渊泽的战争,竟还有这样的一环。

“当时害了二王的,也是这没藏丰御吗?”

应修摇摇头,“面对暴怒而归的五王,他们大渊泽人算什么?”语气有淡淡的嘲弄。

贺兰舟听出些不对劲儿来,与沈问对视一眼。

沈问道:“第二次与你们对战的是谁?”

应修看了他们一眼,别开目光,看向城墙下两方对峙的人马,“野利氏、没藏氏、费听氏、细封氏都在其中。”

也是从此战之后,这四大氏族成了大渊泽最强悍的部族。

“当日率领大渊泽大军的,正是现今的大渊泽新王,没藏丰御为副将。”

贺兰舟心里“啊”了声,知道这没藏丰御不好对付,看着女里女气,但却是有些能耐的。

此刻,烈日当空,战鼓擂响。

双方的将领立于两军之前,但如书中所载的将领单挑是没有的,毕竟将领若是单挑输了,士气定然大跌,哪一方都不愿看到这种场面。

不过,两军的主帅喊话环节是必不可少的。

没藏丰御挑起一把长枪,直指秦风华,“交出贺兰舟,他弄伤了我大渊泽二王子,又杀我族将士,此仇不报,我大渊泽誓不罢休!”

“做梦!”秦风华大声喊回去:“你们大渊泽的人为何死在我大召?既是无通行路引,就踏入我大召领土,那就是奸细,奸细就得做好去死的准备!至于你们那二王子……呵,不应该是你害的吗?”

没藏丰御眯起眼睛,秦风华又道:“我还以为你这老东西算计得厉害,不想竟还是你亲自来了,皇室的兵呢?费听氏、细封氏的人呢?难不成都等着吃你的骨头?”

被人点破难堪境地,没藏丰御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原本算计好一箭双雕,不想贺兰舟和沈问没抓回来,野利牧辰也逃回了大渊泽。

他这个外甥可真是好样的,他聚集一众贵族品尝人肉之事,野利牧辰竟早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呈到了新王面前。

若按亲缘,新王是他的姐夫,但他那姐姐早死了,他与野利皇室一族,自只剩下利益与算计。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父子三人。

没藏丰御想到,他那姐夫得知一切时,沉沉看着他的眼神,对他说:“大渊泽与大召必有一战,丰御,你曾与秦风华两次交手,此次还由你来负责。若是不愿,你所作所为,孤必要公之于众,传遍整个大渊泽。”

没藏丰御不敢不应,他若还想争权,这事就得压下来,若压不下来,那他也只能走绝路了。

大渊泽虽以强者为尊,却无人愿意对吃人的君王俯首称臣。

“休要废话!”没藏丰御道:“既是你我都不肯退,此战且放马过来!”

他话音一落,大渊泽战鼓再次擂响,秦风华振臂一扬,大召这方不甘示弱,亦以鼓声回应。

两方暂各自后退,安营扎寨,次日方起战。

贺兰舟第一次知晓古代的战争竟是这样的,双方约定好何时开战,但至于对方首战派出多少人,就要全凭猜测与经验了。

次日辰时,首战开打,战鼓擂响之后,没藏丰御派出百人,其中约有三四十人为他的亲兵。

秦风华也派了百来人,双方打得激烈,有来有往,当大召的战鼓转弱时,将士也有些力竭。

面对对面骁勇的大渊泽士兵,隐隐有后退之意,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刻钟,这群大召士兵向山中逃去。

“大召的孬种!”

“来!将士们,跟我冲!把他们的头颅斩下来下酒!”

大渊泽的士兵嗷呜叫着,紧追不舍,直直跟着大召的士兵进了那条险径。

贺兰舟和秦风华在营帐得知此消息时,贺兰舟站起身,扬声道:“就是此时!”

险径之中,大召的士兵退至沼泽边缘,大渊泽的将领吹了个口哨,笑话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你们大召人,都是这样的货色,你们的女人跟着你们,可真是瞎了眼了!”

“是啊!大哥,不若我们把他们都杀了,再把他们的女人抢过来!”

“哈哈哈哈!”

似是说到彼此的心坎上,他们笑得不可抑制,对面的大召士兵只冷沉沉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正此时,大渊泽士兵前面的土地突的晃动,笑声戛然而止,他们顺着动静看过去,竟是突然从地下窜出好多人。

说时迟那时快,那些人攥紧大刀,手疾眼快,十分利落地扎进大渊泽的战马腿上,马蹄嘶鸣声不绝于耳。

战马倒地,上面的大渊泽人也没法坐稳,被摔到在地时,不等反应,就已被抹了脖子。

捷报传来时,沈问正悠哉地晒太阳,见贺兰舟一脸紧张,他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你当日不是说这埋伏定能有用吗?”

相信自己是一码事,紧张是另一码事。

但这个跟沈问说不通,贺兰舟瞥他一眼,继续紧紧抓着腿。

“报——大渊泽全军覆没,依照将军所说,我们已将没藏丰御的那些亲兵扒光了衣服,扔到他们的帐前。”

秦风华这就是杀人诛心了,但效果是极好的,没藏丰御气得跳脚,可接连两次派士兵出战,都败了。

大渊泽的士气被打击完了。

没办法,没藏丰御只得休战,秦风华很是吐出一口浊气,在帐中与贺兰舟、沈问一通笑话贬低没藏丰御。

贺兰舟没忍住,劝道:“秦将军莫要大意了,没藏丰御今日三败,明日定会改变计策,我们也不能让将士骄傲了去。”

秦风华摆摆手,“放心,我都晓得的。”

语气随意,也不知是不是真晓得。

但秦风华是主帅,贺兰舟也不便多说什么,更何况,秦风华比他更有战场上的经验。

“不过,今日说来,还是多亏了贺大人。”秦风华赞道:“贺大人少年英才,智勇双全,果然厉害!”

也难怪那个人会这般看重他,早在贺兰舟被任命漠州知州时,就传信与他,要他暗中护好此人。

秦风华心下不禁感慨,面上却不露声色。

贺兰舟闻言,再次谦逊道:“秦将军谬赞了。”

秦风华到底听进了贺兰舟的话,下令今日任何人都不得庆功,将士需早早睡觉,以防大渊泽明日早起偷袭。

但不想,大渊泽没想着第二日偷袭,而是今日晚上就要烧粮草!

贺兰舟睡不着觉,这营帐他没睡过,夜晚阳谷塞又极冷,翻来覆去的,索性就起来了。

不想在营地走来走去,就遇上了一队鬼鬼祟祟的大渊泽人。

一人悄莫声地问:“这大召的粮草在哪儿啊?”

“胡孤城离此地近,他们真的会像没藏大人说的,粮草在营帐里吗?”

另一人又说:“当然了!若是每日都从城里运,那多费劲!”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贺兰舟听了个完全,“……”

待此队人马与贺兰舟面对面时,贺兰舟倒是很平静,对面吓得不轻。

“他他他……”

“他怎么在这儿?”

贺兰舟就奇怪了,他身为大召漠州的知州,又是他们陷害的对象,他不在这儿,谁在这儿?

贺兰舟气笑了,“这话该我问你们吧?”

对面那一队人马反应过来,提刀就要扬过来,贺兰舟猛地高声大喊:“来人啊——”

“有人来烧粮草了!”

那人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扬起的刀半晌没落下来。

“唰唰唰”,营帐四周亮起火把,照亮对面大渊泽人煞白的脸色。

秦风华的士兵训练有素,贺兰舟的声音喊得这么想,只是一瞬间,一个个就从床上弹跳起来,有人负责亮起火把,有人则拿好刀剑,还有弓箭手就位。

大召的士兵围过来时,贺兰舟赶紧后退躲好,两方再次打起来,他猫在暗处,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是,不等他自在一会儿,就有一个大渊泽人眼尖看到他,看着他的双眼冒火,直直奔他而来。

偏巧的是,此时还没有人能拦住他,贺兰舟望着来人,不禁目露惊恐。

“贺兰舟!”

离得很远,贺兰舟听见沈问的唤声,心里只道:完了,沈问离他好远!

他四下望着,想着能拿什么东西当武器,在那人到他身前的前几步,他捡起一块压着营帐的大石头,正待站起身,将石头撇过去——

“嗖——”一箭划破暗夜长空,正中那人眉心。

贺兰舟拿着石头的手一顿,回头望去,有人于山林之间,身披月色寥寥,手持一把弯弓,眉目沉沉。

正是顾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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