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怎么,这样的我,让兰舟很是害怕吗?”幽静的崖底,响起顾庭芳沉静而淡漠的声音。

贺兰舟心神一晃,只觉眼前的男人像变了一个人,如同暗夜里的黑豹。

他不禁舔了下唇,咽了口口水。

此时,天色渐暗,折腾这么一通,二人身上都浸着一层薄汗,贺兰舟鼻尖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舌头舔过唇后,唇上留有浅浅的晶莹。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的唇上,眸光微紧,紧接着,浅浅“嗯”了一声,声调上扬,问贺兰舟:“兰舟怎么不说话?”

贺兰舟摇头:“不、不是的。”

听他说并不是害怕自己,顾庭芳眼睛弯了弯,然后又凑近他半分,凝着他的眼睛问:“那兰舟……为什么要躲着我?”

贺兰舟不敢看他,低着头就开始狡辩,“我没有……”

“你有!”

贺兰舟被他怼得一噎,很想有骨气地仰起头反驳,可心里又发虚。

顾庭芳:“你往常都是同我一起下朝的,这些时日却匆匆而去,分明是有意躲我。”

顾庭芳垂眸看他,身前那人不敢抬头,他只能看见他歪斜了发髻的脑袋,鬓边有几分凌乱,却在这昏暗之下,现出几分别样的美感来。

顾庭芳以前就觉得贺兰舟长得好看,可今日不知怎的,在这崖底观他,竟是越看越觉得其人可爱。

顾庭芳不禁扬了扬唇,眸中尽是宠溺之色。

“我、我……”

顾庭芳这话倒不是数落,但贺兰舟却是心虚,缩着脑袋,右手食指刮着身上龙袍的金线。

“我并不是要躲你,只是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不待贺兰舟说完,顾庭芳身体又靠近了一分,脸颊恨不得贴在贺兰舟脸旁,说话时,喷薄的气息打在贺兰舟的耳垂上。

就那么一瞬,贺兰舟的耳朵红了。

顾庭芳看着,挑了下眉,忍不住又冲他耳朵尖吹口气,看到贺兰舟打了个哆嗦,才眼底含笑继续道:“因在漠州,我没阻止姜满屠城,因那日我太过冷静沉着,让你一时认不清我?”

两人靠得极近,贺兰舟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香草味,很淡却又很好闻,可他却并没有舒心的感觉,而是心跳得越来越快,身上也越来越热。

他能感受到,此时的他,一定像只煮熟的大虾,浑身上下都热了。

正想着,颊边传来浅浅的力道,他不意被戳,抬眸看顾庭芳,顾庭芳见他终于肯抬头,眉眼里竟有几分得逞的意味。

他并没有收回戳贺兰舟红透了的脸颊的手,反而是来了兴致,指尖轻轻摩挲了下,贺兰舟的皮肤很嫩,他上下刮了几次,就红得更厉害了。

贺兰舟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到——这么没正形的顾庭芳!

他咬着唇,怒目而视,可看在顾庭芳眼里,不过就是个只能唬人的纸老虎罢了。

顾庭芳也怕惹他恼了,又戳了两下他气鼓鼓的脸颊,在他要发怒之前,收回了手。

“兰舟可能不知,大朔朝在时,与大渊泽发生过两场战事,大召的百姓,绝大多数都是经历过两个朝代的,他们的家人亲人也都参加过那两场战争。”

提起大渊泽,顾庭芳的神情冷下来,“大渊泽曾杀过他们多少亲人朋友,而漠州离大渊泽这么近,在大朔与大渊泽起战之前,大渊泽对漠州又是如何的,你可知道?”

贺兰舟虽在秦风华的府上看过地方志,却对这些并不多了解,他抿着唇,摇了摇头。

顾庭芳道:“那时,大朔初建,漠州偏远,朝中内外事务繁多,京中一时顾及不上漠州,大渊泽人自然知晓,便数年来多次骚扰漠州,从漠州抢女人、杀男丁。”

顾庭芳冷下眉眼,“所以,姜满当日所做,与他们当初对漠州百姓所做,并无不同,不过是让他们还债罢了!”

国仇家恨向来如此,贺兰舟垂下眸,一时无言。

“若兰舟以为,我这么般做是错,那大抵是因我父母早亡,自幼寄居于叔父家中,虽受教导,却从无人教我,该如何宽厚。”

贺兰舟猛地仰起头,冲他摇了摇头,“我并未说你是错,我也更不觉得庭芳非宽厚之人。”

顾庭芳闻言,略诧异看他一眼。

贺兰舟轻叹一声,“朝堂混乱,派系林立,可唯有庭芳一心为国为民,又怎么不是宽厚之人?”

说到这儿,他认真看向顾庭芳,借着刚刚升起的月亮,顾庭芳望进他那一双满是真诚的眼睛。

那双真诚的眼睛里,竟还有几分隐隐的怜惜。

他在怜惜他的身世。

顾庭芳心中像被一双大手捏住,又似有人在他心头轻轻拨弄琴弦。

他喉结微动,压下眸底全部情绪。

“所以,姜满屠城那日,你并未阻止,是为了让漠州的百姓泄愤。”贺兰舟怕再勾起顾庭芳的伤心事,转移话题道。

等百姓差不多泄了愤,顾庭芳再阻止姜满,顺理成章地让两国签订协议,后续才能促进两国百姓往来发展。

百姓有恨,可更重要的是,他们未来还要活着,要赚银子,那就要从他们心里拔出那根刺,然后让两国互通有无。

“我朝百姓善良温和,而对大渊泽人,若不彻底震慑他们,日后恐会再乱。”顾庭芳见他懂,语气柔和了许多。

贺兰舟不由得佩服顾庭芳的心思缜密,一切都说清楚,他心头陡然松快不少。

想了想,他抬头问顾庭芳:“你怎会知道这些?”

毕竟先帝建大召后,关于前朝大朔的很多事的记载都没了。

顾庭芳只道:“你忘了,胡孤城的将军府有万卷藏书,我闲来无事时,也会去翻阅。”

“啊!”贺兰舟恍然,看来他们两人爱好果然一样!

想到这里,他冲顾庭芳弯了弯眉,又想到什么,他敛了笑,好奇问他:“所以,“也正是因为大渊泽曾抓过大朔百姓,当年四王、五王才想着请命离京,东征大渊泽的?”而非是他们有意扩张?

顾庭芳垂下眼睫,“我想,四王五王那般善战,想来此为原因之一,而他们想要扩张大朔版图,也是原因。”

贺兰舟点点头,觉得顾庭芳说得有理。

心结一解,贺兰舟整个人都自在不少,就连肩头上的伤都没有那么痛了。

看他面带微笑,顾庭芳不由扬扬眉:“怎么这般高兴?”

贺兰舟是不自觉笑出来的,此时被人一问,登时抿住了唇。

看他像只小兔子一样,顾庭芳摇头失笑,然后凑近他,坐到他身边。

“不知上面如何了。”顾庭芳道:“一时半会儿,怕是无人会来救你我,现下天色已晚,围场之内野兽仍有凶性,你我等明日一早再走。”

“好。”

顾庭芳说得没错,崖底下乌漆嘛黑的,万一走得不对,正好撞上什么老虎、野猪的,那可就惨了。

“但这里不大好,咱们得寻个能藏身的地儿。”

有些野兽是夜间出没的,若是被它们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寻了过来,那也不妙。

“嗯,听兰舟的。”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也不知道为何,听在贺兰舟耳朵里,跟在云朵上滚了一圈似的,绵呼呼的。

贺兰舟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就要起身,顾庭芳怕他牵扯到伤口,上前扶了他一把。

贺兰舟衣袖下,是顾庭芳稍有些发凉的手,他抬眸看顾庭芳,“庭芳,你冷吗?”

顾庭芳的指尖发凉,隔着布料,贺兰舟都感受到了,他怕顾庭芳摔下崖来,外表看着没什么伤,实则伤到了哪处。

顾庭芳摇了摇头:“不冷。”

贺兰舟微松了口气。

“不过——”贺兰舟刚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听顾庭芳说:“不过,这崖底寒冷,你我挨得近些,也暖和些。”

贺兰舟自是不疑有他,害羞地微微靠近他,顾庭芳也一直没松开手,转而从他的胳膊移到他的手腕。

“你跟紧我。”顾庭芳嘱咐道。

“嗯。”

崖底雾气朦朦,偶尔才能透过雾气,望见天边弯月,莹莹月色,有些羞人。

二人一路向前行,贺兰舟望着顾庭芳的背影,视线下移,落在牵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上,耳朵又忍不住红了。

顾庭芳永远都是这样,冬日里没有银子买双好鞋时,他是第一个看出来的,带着他买了暖和的鞋子,还给了他手炉。

明明那人的指尖发凉,可贺兰舟却觉得自己像握着他给的那个手炉一般,热得发烫。

崖下不比上面,到了晚上,风便更凛冽了几分。

贺兰舟望着前面那人被风吹散的头发,心神不由再次一晃。

今日黑衣人窜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护在他身前。

想到自己坠下崖时,顾庭芳明明知道那是悬崖,却还跟着他坠了下来。

被他攥在手中的手轻轻一颤,贺兰舟抖着睫毛,两片唇张了又合,好半晌才开口,低低唤了一声“庭芳……”

前面那人顿住步子,不知为何身形有些僵硬。

下一瞬,听到身后人轻声问:“庭芳为何不管不顾地跳下来?就不怕、就不怕会死吗?”

崖间的雾气散了去,又聚集,明明只隔半步远,却觉那人身在雾气之中,如隔九霄,有那么一瞬,贺兰舟想上前……上前抱住他。

他怕这一切,都是场梦。

可能,他坠下崖,就昏了过去,眼前的人,不过是置身在他的梦中。

可就在他心跳如擂鼓时,前面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净白玉容,冲他缓缓扬起唇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说:“怕!但我更怕这世上……不再有兰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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