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不知从何处,传来鸱鸮的啼鸣。

贺兰舟神情一震,望着顾庭芳,久久说不出话来。

身前人的眼神太过炽烈,他的指尖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似是生怕他拉拽出来。

贺兰舟喉间一阵干涩,须臾,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心口渐渐平息。

“你……”

“贺兰舟,我平日寡言,自幼便习惯将心事藏在心中,但今日——”

顾庭芳说着,垂下眸,指尖下移,寻到贺兰舟的手掌,轻轻攥住,见他没有挣扎,顾庭芳轻捏了两下,微微含笑。

“但今日观你坠崖,那一瞬,我突然有好多好多话想同你说。”

贺兰舟心头跳得愈发厉害,耳边只嗡鸣一声,大脑倏地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顾庭芳,四目相对间,他看清顾庭芳眼底那抹最明显不过的柔情。

“兰舟为何这般看我?”

顾庭芳唇角带着笑意,不由抬起手,轻抚过他的眼角眉梢。

贺兰舟一时呆住,并没有动,相反,指尖穿来的温度,竟让他有几分贪恋,而随着指尖移动,那酥酥麻麻的痒从眼角到胸口、再到背脊,最后直到他的尾椎骨。

他身子一颤,抬眸凝着顾庭芳的脸。

“庭芳你……”

“嗯,正如你所想那般,我对你有不可言说的心意。”顾庭芳微微收紧了指尖,食指的指甲轻压在贺兰舟眉骨的位置。

“若说从前,我以为对你是知己好友之情谊,可今日见你坠崖,我竟一瞬忘下许多,只想——”他冲贺兰舟微微一笑:“只想同你要么共赴黄泉,要么执子之手。”

贺兰舟心里一颤,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他从未想过,顾庭芳竟然会喜欢他!

他这么说……是喜欢他吧?

见贺兰舟呆住不动,久久没有反应,顾庭芳微微拧了下眉,转瞬,又轻叹出声,“龙阳之好,世人多鄙之,兰舟可会以为我龌龊?”语气中,多少带点儿可怜兮兮。

贺兰舟这回可回过神了,忙摇头,“当然不会!”

他怎么会觉得如高山白雪的太傅大人龌龊?更何况,太傅大人喜欢他啊!

贺兰舟在心底小小声地说:我也喜欢太傅大人!

这么想着,连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竟在这月色下,显得整个人都暖洋洋一般。

顾庭芳看着,微微扬起唇角,明白贺兰舟并不反感他的喜欢。

若贺兰舟知晓他心中所想,一定要跳起脚来,他何止是不反感!他欢喜得很!

二人之间,甜蜜的气息自其中散开,两人互相凝望着彼此,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过了好久,似乎是飞鸟踩折了树枝,发出“咔嚓”一声。

顾庭芳眼睫一颤,神情带着几分紧张,低声问贺兰舟:“我……可不可以?”

他明明没说是什么,但贺兰舟就是明白,他脸一红,点了点头。

顾庭芳眸底愈发温柔,他拂过贺兰舟被风吹到耳侧的碎发,将它掖到贺兰舟耳后,然后缓缓俯下身,吻轻轻地落在他额头。

贺兰舟心跳得快得像要出来,头上传来温热时,心尖都跟着一颤。

吻过额头,顾庭芳又亲了亲他的脸,动作温柔极了。

停在贺兰舟鼻尖时,顾庭芳轻声呢喃:“榕檀,我欢喜你。”

“砰砰砰”林间掠过三道火花,正此时,贺兰舟的心里也炸开三簇烟火,那是因顾庭芳这句话。

只是,头顶上的火光传来,他眸光一闪,抬眸望了过去。

“是锦衣卫的信号弹。”贺兰舟说。

顾庭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扬了下唇,“看来,是陛下赢了。”

他们在崖上分开时,顾庭芳是同薛起在一起的,贺兰舟后面坠崖,一直也就忘了问他,“我跑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顾庭芳低眸看向他,“你走后不久,东厂的人便赶来了,领头的是解春玿。”

解春玿能来,小皇帝自不会有事,贺兰舟不禁松了口气。

“榕檀……”头顶传来那人故意拖着长调的声音。

隐隐听着,倒像是在冲他撒娇,贺兰舟不禁心中惊讶。

“榕檀,还未说你如何作想?”

贺兰舟脸一红,他刚刚听到了顾庭芳的告白,头上炸开火光,他便被吸引了注意,这么一弄,倒像是他在有意岔开话题似的。

贺兰舟略有些羞涩,扭着衣裳袖子,再要团成一团之时,小声嘤咛:“嗯,我、我也喜欢。”

顾庭芳眼睛亮了一下,顺势牵过他一只手,崖上亮起数道微弱火光,顾庭芳顺着火光的方向带他往前走。

一边走,他一边轻声说:“那榕檀,我们便在一起吧。”纵使世间不容,他也不会放开手了。

他在心底暗暗补上一句:贺榕檀,不要想着离开我。

你是我的。

贺兰舟整个人都像被泡在温水里,脸热热的,身子也烫烫的,估计魂儿都熟透了。

他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一股甜蜜涌上心头,再到喉间,忍不住地在顾庭芳身后咧开嘴。

“上面那些火光,应是来寻我们的人。”

锦衣卫放出信号,说明是将那些黑衣人拿下了,不过多时,崖边就聚集这么多火把,看来在外的沈问也已掌控全局。

今日之事,始终都要有个结果。

他们二人这短暂的独处,总要面对外面的纷扰,越向前走,两人的心底都不大平静。

顾庭芳想着,又微微收紧了指尖的力度,贺兰舟自是甘之如饴,也缓缓回握。

崖上的人寻他们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的快,约莫子时的时候,自东南方向寻来一长队的锦衣卫,当头的正是徐进。

贺兰舟和顾庭芳此时已寻到一处小洞,在里面生火休息,隐隐的,听到响动,贺兰舟心里哀叹一声,却也只得起身,挪着步子朝洞口走。

他还没同顾庭芳待够,怎的就要分开了?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顾庭芳跟在他身后,在他头顶轻声道:“榕檀若是想我,尽管来寻我便是,你我何须避嫌?”

贺兰舟脸又是一红。

话虽如此,但他们两个大男人当街牵手,肯定不好,并不是心中嫌弃,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不知怎么被人编排,且顾庭芳还是当朝太傅,若是被有心人攻击,对他仕途也不好。

是以,贺兰舟头也不敢回,小声说:“我、我们先悄悄地处着……”

“嗯?”顾庭芳有些不解。

贺兰舟没想到,顾庭芳还真是奔着公开来的,他一想起外面那么多人,顾庭芳想要牵着他出去,就头皮发麻。

他忙端正神色,“现下我正任大理寺少卿,你我若是被人知晓,我不就像是攀附你一般,这可万万不可。”

顾庭芳眯了眯眼睛,眸光落在他如墨的发上。

“我若再升迁,保不齐有人这样想的哩!”贺兰舟左右动着眼珠子,心里发虚极了。

隔了好一会儿,头上传来一声冷嗤,“所以,兰舟是想同我‘暗通款曲’了?”

这个词用得好,贺兰舟脖子缩了缩。

颈后突然传来一股凉意,贺兰舟打了个冷颤,半侧过身子望去,见顾庭芳一手捏在他后颈,眼神幽暗地看着他。

片刻,那人轻轻叹了声,眼中是一片无奈与宠溺之色。

他轻声应:“好,一切都依榕檀。”

贺兰舟心里瞬间美滋滋的,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借着洞内微弱的火光,终是没忍住,踮起脚,飞快地在顾庭芳脸上印下一吻。

“你最好了!”

徐进找到二人时,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看着两个人身形端正、衣裳整齐,立在那儿,都是皎皎如玉的公子,一时又没看出来。

贺兰舟与顾庭芳定下了情,彼此都有些舍不得离远些,往日里,如知己之交,相隔总有个半步远,今日却是连半掌都不到。

只是二人素来交好,寻见他们的人,自是看不出哪里不同。

更何况,徐进也是真担心顾庭芳,见他人没事,自是缓了口气,“还好你们没事。”

他在崖上时,就听小皇帝说,顾庭芳为救贺兰舟,两人一起坠崖了,他虽心下对顾庭芳不顾自己地跳下去救人,颇有微词,但面对贺兰舟,徐进也做不到冷言冷面。

他脸上神情微缓,问二人,“你们可受伤了?”

顾庭芳:“兰舟伤了肩膀,还劳烦徐大人为他寻个大夫。”

虽然他第一时间为贺兰舟寻了草药敷上,但也是无奈之举,还得寻个大夫,妥善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徐进点点头,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先跑走了。

徐进道:“我们也走吧,陛下还在崖上等着呢。”

这崖底虽没什么凶猛野兽,但也不便多待,正好有人找到他们,也可早点儿回到崖上。

二人点了点头,跟在徐进身后。

一行人走上崖边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小皇帝已换了一身衣裳,脸色阴沉地等在崖边,四周亮起无数火把,围照着地上跪着的人。

贺兰舟定睛一看,竟是脸色惨白,身子瘫软在地上的驸马——杨士安!

他略有些讶异,再垂眸望去,只见他的身下那处的位置,竟是流出汩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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