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块红烧肉

程阳索性换了个话题, 他看向隔壁桌,好奇地问:“你们实习就这么高興?”

一个两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刚才闹得最欢的那个男孩小声说,“除了師兄很严格以外, 其他都没毛病。”

许乘意挑了挑眉,看了周飏一眼。意思是听到没, 老是黑着一张脸给誰看,阴晴不定的,人家都怕你了。

周飏靠在椅背上, 有些严肃地望过去, 嗓音也冷下来:“连病历都整理不好,真出了事,没人给你们兜底。”

玩的时候怎么闹都行,工作那又是另一码事了。在医院上班,任何小事都可能是大事,周飏从小耳濡目染, 在这方面向来清醒。

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几个小孩立即点头应下来:“師兄说得对!严点好严点好……”

程阳出来打圆场,开玩笑对他说:“别那么严肃嘛, 周医生。”

周飏没理他, 余光瞥见许乘意正在低头回消息,长发夹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脸。

只几秒,视线无声移开。

袁雾发来消息,问许乘意今晚有空吗。她想了想,回复说有空。对方大概在忙工作,没再发来消息。

她放下手機,抬眸, 看见周飏盯着虚空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见有个女孩说:“都在说今晚北京会下初雪诶,是不是比去年早啊?我记得去年是二月才下的!”

另个女孩也面露喜色:“真的假的?那我一定要点炸鸡啤酒吃!”

话很多的那个男孩不理解她们对初雪的热衷,好心出声提醒道:“搞搞清楚,今晚值夜班,哪里有炸鸡啤酒给你们吃?”

女孩们白他一眼:“你要不要那么扫興。”

许乘意今天在公司听小孙念叨了好几次,说是气象局发布的预警,晚间会下中到大雪。

她翻出朋友圈给坐得近的两个女孩看,“别人发的,房山好像已经开始下了。”

“哇!”两个女孩頓时激动起来。

北方每年都会下雪,大家早已习惯。兴奋也并不是因为多爱看雪,而是一种打破平淡生活的仪式感。雪是洁白的,但并不妨碍它带来浪漫色彩。

刚聊完,许乘意接到袁雾打来的电话。

“小意,我晚上约了位研究员吃饭,你上次问我的技术问题,或许可以請教她。”

许乘意没想到上次拜托袁雾的事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她找人帮忙,自然不好挑日子,“好的師兄,你把位置发我。”

“你在哪里?我就在你公司附近。”

许乘意想了想,“我在协和这儿。”

那邊頓了顿,而后反应过来问:“方便吗?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顺路捎上你。”

许乘意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行,那麻煩你了师兄。”

挂了电话,许乘意起身说:“我有事先走了各位。”

说完拿起桌上的奶茶,对着周飏假笑了两声:“谢谢你的奶茶,周医生。”

周飏没说话。

他看见许乘意走去街邊,外面风有些大,她微微垂着头,衣服用手拢緊,肩膀更显瘦弱。

他蹙眉啧了声,尽力把胸口煩躁的感觉给压下去。

没多久一辆黑色轿車停下,许乘意打开車门坐上去。隔得太远,周飏看不清驾驶座的人是誰。

周飏有一瞬间挺佩服许乘意的,她永远都能那么踏实地把他抛在脑后,他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从上海回来,他就找俱乐部的人要了她的手機号,这么多天反反复复地点开看,现在那串数字比他学号背得还熟。

但他也承认,在感情方面他确实不如从前了,换做以前,他早就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曾经他把所有的心力和激情都耗在她身上,最后得到被删除所有联系方式的下场。他自嘲地想,没人能永远为爱勇敢,他也不例外。

许乘意一走,程阳察觉气氛彻底沉了下来,有些操心地问:“诶,你怎么回事,一句话不跟人家说。”

周飏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明明早知道她有那么一段,他有什么可气的呢。

可他好像也不是和许乘意气什么,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他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被反复提醒,时过境迁,他早就和她身邊那些源源不断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了。

“休息够了,回去上班。”周飏把手機拿上,对着旁边那桌淡声道。

实习生们一片哀嚎,不情不愿地拿上东西跟着他离开。

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天空开始飘雨,细小的雨点,晃眼一看有点像雪。

周飏换下白大褂准备离开,经过值班办公室时听见实习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走进去,几人立即噤声。

“师兄,我们病历都整理完了!”有个男孩立马解释。

周飏嗯了一声,“下班了,都回吧,明天来早点儿知道吗,每个人都得把分内的工作做完。”

实习生们面露惊喜,谁说他们师兄不好说话的?这可太好说话了!隔壁几个科室的同学都还加着班呢,他们就能提前溜了?

“知道了,谢谢师兄!”四人异口同声。

周飏觉得好笑,拿出手机又说:“谢蕴,点炸鸡给大家吃,我請。”

“啊!”被点名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师兄,你人真好!”

他们才来医院几天,只拉了实习群,谁都不敢主动加周飏微信。周飏也懒得加,有什么事他更习惯在群里说。他点开另一个支付软件扫钱给她。

扫完之后,实习生们凑在一起聊点什么外卖。周飏瞥见右上角有个红点,随手点开。

已经是一周前的申请了。

周飏僵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有位实习生见他没走,开口问他,“我们点了很多,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周飏回过神来,看他们一眼。哪里是真的邀请他,分明一副生怕他答应的表情。

他淡声提醒道:“去休息区吃,别弄得乱七八糟的。”

几人赶緊说:“好的!保证不会!”

从医院走出来,周飏心烦意乱的。原本该生气的是他,但看到那条申请,他莫名有种理不直气不壮的懊悔。

回家洗了澡,把小九喂了,周飏缓缓站去落地窗处。他的指尖燃着一点星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屏幕暗了,他用手点一下,再度亮起,很快又暗下去。

反反复复几十次,不厌其烦的。

不知站了多久,几片细碎的白忽然从墨色的天幕里飘下来,轻得像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玻璃上。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密了些,在远处缓缓铺染开一片朦胧的白。

他忽然顿住动作。

而后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下午,她笑着说想看雪的表情。

周飏把烟灭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雪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她每年都那么兴奋。

*

许乘意这边的饭局结束得很早。袁雾介绍的人很靠谱,国企的高级食品研究员,给了许乘意很多方案改进的启发。

许乘意察觉袁雾似乎对别人有意思,于是吃到一半,很有眼力见地主动说有事先离席。

北京今晚的风特别大,气温更是降到零下好几度。

许乘意裹紧外套往街上走,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晚高峰太拥挤,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打到车。

回到家,许乘意觉得很闷。她看见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出差回来到现在都没收拾过。最上层随意扔着几包药,余光一瞥,能瞧见标签上的字迹凌厉工整。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里,一眼又看见夹层乱七八糟的,最上面搭着件绿色T恤。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衣柜门。

洗完澡出来,陶晚突然打来视频。上周她领了证,连夜飞去冲绳度蜜月,省去了婚礼等一系列繁琐的程序,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许乘意盘腿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

聊完了蜜月好玩的事,陶晚突然停下来打量她:“不对,你今晚有事。”

许乘意抬眸看她:“什么事?”

“心不在焉的,心情不好?”

许乘意把脑后的头发撩起来,顺势靠着床边往后仰,镜头里的视角跟着变高,她摇摇头:“没有。”

“是么,”陶晚没信,但也没多说,那边突然炸响烟花,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兴奋地叫,“宝贝儿,送你一场烟花!心情有没有好起来?”

许乘意笑起来,认真说:“嗯,真美。”

说完,她目光滑向窗外,刚才飘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雪米。

原来今晚真的会下初雪啊。

陶晚被她老公叫走,笑着和许乘意说了再见,两人约好回北京见,视频挂断。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许乘意从地毯上起身,踩上拖鞋走去露台边。她抬手打开推拉门,生锈的滑轨卡顿着,不可避免要用点劲。一推开,冷风猛地往房间里灌。

屋内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颗颗雪粒上,慢镜头似的,吸走天地间最后一点声响。许乘意静静看了两秒,许多个和初雪有关的夜晚在眼前闪过。

上海不会下雪,她与雪有关的记忆几乎都发生在北京的那几年。

许乘意哑然无声地垂下眼睫。

她忽然抖了抖,这才惊觉身上只穿了件及膝的厚毛衣,几秒的功夫,手脚都凉了。她赶忙关上门,退回房间里。

扔在地毯上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两声。

许乘意打开,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还想吃么。】

许乘意没明白,这是谁的恶作剧吗?她点开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不是误发。

她回过去一个问号。

对面很快发来:【嗯。但这是家传秘方,概不公开。】

许乘意听见自己心跳有点快。

但对面显然没打算给她缓冲时间,手机铃声遽然响起,彻底打破了房间内的静谧。

许乘意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雪夜好像让整个世界都按下了静音键,听筒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有些发闷,像两条暗涌的河流在无声交汇。

许乘意觉得她耳朵都麻了。

过了很久,对面响起男人清淡稀薄的声线,与玻璃窗上的霜气一样的质感,“你室友在家么。”

许乘意摇摇头:“不在,她去南京了。”

“那你在家么。”

许乘意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嗯。”

对面停了会儿,许乘意依稀听见窸窣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电话里的人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事实证明她与他确实心有灵犀。

只等了几秒,她便听见耳边响起微哑的嗓音。

“不是说想吃红烧肉?想就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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