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还是个小鬼。」他咕哝着盯着自己的倒映。孩子气的笑容、孩子气的头发、孩子气的双肩。他身上唯一老成的部份就只有双眼,碧绿、深不见底、苍老而且疲惫。看着自己的眸子让他失去勇气,所以哈利别过视线去了。要是他知道,这是在所有事都粉碎之前,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脸的话,他就会多看一会,或许还会在转身离去前道别。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在以后的早晨他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的放弃不看那天真的稚颜。

当然,他还不晓得那天会发生什么事。

罗恩、赫敏和哈利在走到大堂准备吃早餐时,女主席Heather Murphy走向他们。她友善的微笑着:「嗨,赫敏。」她愉快的打招呼,然后把楬色睛眼转向哈利:「你是哈利·波特吧?」

所有人都认得他,但他还是耸耸肩说:「对。」

「邓不利多校长派我来找你,今早他想在校长室跟你一起吃早餐。」

哈利皱眉。「为什么?」

「真古怪。」赫敏也皱眉道:「哈利惹上什么麻烦吗?」

「不会吧。」Heather耸耸肩:「不然校长该不会邀请他共进早餐。」

「或许他听到马尔福的事了。」罗恩自作聪明的说:「马尔福总是尝试着杀你什么的。」

哈利转转眼睛,却没有回答。「好吧,我最好去看看他想怎样。」他有一点紧张;可是他回想这事时,该是他本该觉得紧张的,可是他没有。他永远也无法弄清楚了。

他到过邓不利多的办公室很多次,所以他认得路,不过他让Heather带自己去。她把他留在大堂里,然后自己走进办公室,把哈利已经到达的事告诉邓不利多。她走出来的时候紧皱着眉,疑惑的说:「真奇怪,我还不知道邓不利多有条狗……」看到哈利站在那儿时,她吃了一惊:「抱歉,哈利,你可以上去了。希望你不怕狗吧,上面有一条大黑狗。」她微笑道,然后匆匆赶去吃早餐。哈利没有察觉到她走开了。

那肯定是天狼星。哈利冲进邓不利多的办公室,甚至忘记了要为这古怪的邀请而感到疑惑,也忘记了要因天狼星仍身陷危机而担忧,因为天狼星就在这儿,哈利有好几月没有见过他了。

「天狼星!」他叫着跪下来,紧紧环着那毛茸茸的大狗的脖子,把脸埋在那片松厚的毛中,完全无视自己的校长。「我很想你!」

天狼星舔舔哈利的脸,邓不利多轻柔的大笑着:「好了啦,天狼星,变回来吧。在我的办公室里很安全,我跟你保证。」

大狗瞬间就不见了,天狼星则站在那儿向哈利微笑着。哈利平常都会为天狼星古怪而严肃眼神而警觉,可是他现在却没有注意,因为天狼星正揉着哈利的头发。从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欢迎你,哈利,坐下吧,我们在等着你哩。」邓不利多轻声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哈利问天狼星,现在他觉得轻松多了,也快乐多了。

天狼星的目光避过哈利的眼睛:「邓不利多叫我到这里来,而我答应了。」

哈利皱眉,疑惑终于在心底萌发了:「他为什么要在这儿呢,先生?」邓不利多刚才让他坐下来,天狼星则坐在他旁边。

哈利从没见过校长如此疲惫,但校长还是让哈利吃一点烤饼和松饼,还有一杯南瓜汁。哈利礼貌的吃了,而天狼星和邓不利多的食物则半点没动。天狼星问他的成绩和魁地奇情况,还有其他无关痛痒的事。终于哈利都把食物义务性的吃下去,然后天狼星迟疑的瞄着邓不利多,哈利顺着他的视线瞧去。

他咽了一下,突然觉得很紧张。「发生什么事?」

「哈利。」邓不利多轻柔的说:「我有事一定得告诉你。几年前我就早该告诉你了,但我没有这样做。我一直在等,直至我能确定整件事,直至……」他越说越轻,最后已经听不见了。校长没法找到合适的话来表达自己,是多么不寻常呀,这让哈利坐直了身子,面色比平常更苍白。邓不利多叹了口气:「我一直都希望这件事不会发生,希望我们不用说这个。可是当我认为学生应该知道真相时,我绝不会对他撒谎,而你,哈利……你应该得到的绝不仅止于真相,可是真相是我唯一可以给你的东西了。我希望这有所不同。」

「你在说什么?」哈利悄声道。

邓不利多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选择措辞;而天狼星则在盯着窗子,仿佛可以把窗子盯碎似的,似乎很愤怒。「你的母亲很勇敢,也很能干,哈利。」邓不利多终于说:「要不是她如此强大、如此勇敢,今天你就不会站在这儿了,早在婴孩时代你就已经死掉。她召唤的古代魔法……需要用什么作交换,方能把你身边的魔法封住,方能让你在佛地魔的诅咒之下安然无恙。你的母亲并没有什么可以献上,只有她的爱与勇气而己。很多人施下这咒语都会以自己的性命和灵魂作交换;可是协议达成时,你的母亲已经失去性命和灵魂了;在佛地魔施咒之后、她死前一瞬,她才施下咒语,所以她没法献上性命。佛地魔尝试杀你之际──当时你母亲的灵魂还在这世间徘徊──她跟古代魔法达成协议,以自己的心、爱与勇气作交换来保护你,让你有机会度过童年。正常的童年,哈利──」这时,邓不利多的声变得非常温柔:「那个咒语会让人过正常生活的,可是当你的母亲达成协议时,她已经死了,所以她的力量只能让你度过童年。」

哈利眨眨眼,紧皱着眉。他没法消化如斯大量的资料,也不知道重点所在。天狼星环着哈利的肩,哈利变得紧张起来,越来越害怕了。「我不明白。」他紧张得咽了一下。

「那是个让你安度童年的魔咒,哈利。」邓不利多专注地看着哈利的脸。

哈利仔细的思索,然后说:「童年。好吧,那么它什么时候终结?」

「当你十六岁的时候。」邓不利多的声音透露无限关怀。

「那么我将不再受那魔法保护?」

邓不利多再次沉默良久,他得非常小心地选择措辞。终于他说:「不,哈利。当那魔法终结时,十六年前应该发生的事会再次发生。」

「什么意思?」

「从你身上反弹开去的诅咒,会带来死亡。而当你母亲的魔法终结……你十六岁生日那天的日出……」

真相击倒了哈利,他睁大了眼睛。「我会死。」他悄声道。有长久的一段时间,他屏住了气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说错了。

可是没有人这样说。

一个完全健康,而且认为自己会永远活着的男孩在睡觉时,轻率的觉得自己已经厌倦活下去,并且想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也很好;可是,告诉一个完全相同的男孩,说他快要死了则完全不同。哈利麻木地颤抖着说:「可是,两个月后我就要生日了。」

「过往,我每天都在思考、并且拼命尝试想出一个可以改变它的方法,可以让你母亲的魔法延长的方法,哈利。」邓不利多轻声说:「现在还有两个月,我答应你,直至有答案之前我都不会停下来,不过我认为你应该得知真相。」

「真相?」哈利冷淡的大笑着:「你认为这是我应得的吗?」

「如果这个真是某人应得的话,」邓不利多严肃地说:「你是最不应得的那个。」

「你……你不知道该怎样解决这个。」哈利高声说:「你,一直都知道所有答案的邓不利多,不知道该怎样解决这个!我要……我要死了,世上最伟大的巫师居然不知道该怎样解决!」哈利啜泣着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天狼星尝试拥抱他。

哈利把他挣脱,从椅子上跳下来。「哈利。」天狼星唤道,他的双眼变得黯淡,带着让人心酸的凄楚:「哈利,我们还有时间呀!我们可以战胜它的。」

「从我的婴孩时代开始,邓不利多已经开始对抗它了!」哈利脑中一阵眩晕,他大叫道:「只有两个月时间可以改变什么?」他看着邓不利多说:「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个魔咒正在消失什么的?」

「因为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邓不利多轻声说:「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让那个魔咒全面发挥,哈利。莉莉强大之处在于她的心,而不是她的魔力。」

哈利猛力点头。「好,好。」那依然解释不了什么。「我……我想我该离去了。」他悄声道。

「哈利──」天狼星想说什么,可是邓不利多轻轻摇头。

「我邀请天狼星留在霍格华兹几天,哈利。如果你需要他,他就在这里。我猜这段时间你会很孤单,可是别忘了,如果你需要我们的话,我们就在这儿。我知道那很困难,不过别放弃。两个月时间还很长。」

他再次大笑,笑得尖酸。「不……要是你刚被告知,自己两个月后就要死的话,那么两个月根本不长。」

邓不利多和天狼星也没法回答,哈利蹒跚着离开。

他不会哭泣,哭泣简单得不足以反应这个,真古怪。更何况如果他哭了,那就代表他放弃,并且失去希望。

那晚放弃一切并把眼睛闭上、住在他内心深处、打算寻死的小男孩……现在却坐得笔直,眼睛睁得老大,闪着泪光。哈利并不是真的想死。

恐惧把他击倒了,哈利差点忘记了呼吸。他颤抖着喘气,一手抓着墙来支撑自己免得倒下去,他觉得自己现就要死了。那么所有事都解决了,他不用在十六岁生日那天死去。



他差一点就认不出哈利,真奇怪。德拉科多年前就已经记下哈利脸庞的特徵了,他闭上眼睛也可以想像出哈利的脸,纵使那是暑假期间、自己几个月没有见过哈利也一样。那已经到达走火入魔的地步,但德拉科总是回避着不去思考。

纵使如此,他却一直记起哈利脸庞的线条与弧形,还有他的眼睛。他总是先联想到他的眼睛,然后才以此为中心慢慢想像到其他部位。或许有人首先记到的是哈利的疤痕,接着才到别的;可是,一年级前在长袍店的相遇,德拉科先记得的并不是伤疤。他一直希望自己的眼睛是绿色的,他最喜欢绿色。

可是,现在哈利的眼睛并不是绿色的,这让德拉科没法认出他。他们是黑色的;你没法找到任何黑色颜料跟这一样、它也不是阴影的那种黑色;它不是阴影、也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当所有颜色都被抽掉后,剩余下来的那种黑色。

那双空洞的眼睛疲惫地对上德拉科灰色的眸子,然后眨了眨。他们再次睁开,充斥着暴戾乖张的绿色,那是狂怒愤懑的绿。

「波特。」德拉科惊愕得结结巴巴。他怎么会没有认出他呢?

哈利不说话也没有动,德拉科突然发现他在喘气,没法呼吸。「哦,真是太棒了。」德拉科呻吟道:「你又没死了,对吧?」

哈利开始大笑,这吓倒他了。那是绝望而疯狂的笑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粉碎然后痛哭。德拉科有一点害怕了。

从昨晚他掉到哈利身上开始,他就决定自此以后要对哈利更冷酷、更残忍,因为相比自己在魁地奇球场想的事──什么也好──这个安全而且简单得多。可是,现在他忘记了如何对人残忍。

「你受伤了。」一会儿后笑声慢慢平息,哈利才说。他盯着德拉科的太阳穴,那里有个挺大的肿瘤,被足球弄到的。

「嗯。那些赫夫帕夫想用魔法把它弄走,可是基于他们优良的过往纪录,我发现自己宁可把肿块留着,也不愿失去头颅什么的。」德拉科紧张的挪了挪腿。

哈利伸出手来,轻轻的碰着那肿瘤。德拉科差点就震惊得绊倒,还有出于……还有出于恐惧。从没有人试过如此轻柔的碰触过他的伤口,要是自己让那个大白痴哈利·波特当第一人的话,那实在是太该死了。「痛吗?」

「碰它的话就会痛。」德拉科粗声道,当哈利把手缩开,他吁了口气。

「抱歉。」

抱歉?德拉科猛烈皱眉。「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了,波特?」

哈利把再度发黑的眼睛转开,绿色渐渐消失了。「我没有玩什么把戏,我不再相信任何把戏了。」

不,不,不,不。他才不会再被哈利那空洞的双眼和歇斯底里的笑声吓倒。他粗鲁的笑着,碰着头上的肿块,自我厌恶地说:「我也不相信。起码不会相信足球。」他不喜欢想到自己正尝试惹哈利发笑。

哈利迷惘的眨眨眼,把视线对焦在德拉科脸上。「你该多这样做一点的。」

「做什么?让足球打到自己的头吗?」

「微笑呀。」

「喔。嗯,波特,你还好吧?」

哈利又眨眨眼睛,他们变得更黯淡。「我很好。」他呆板的回答。

哦,糟。他又这样子了,像是抑压着什么,而且变得恐怖。「真高兴你很好。」德拉科尖酸的说:「真讨厌想到白痴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并没有满布阳光和小雏菊。」

「阳光和小雏菊?」

「对呀。阳光就是太阳放出的光芒,小雏菊则是大片盛放的白色小花。」德拉科翻翻眼:「老实说吧,波特,你今天比平常还要笨。知道我所认知的最低智慧水平──那是你以往创下的记录──原来还可以更低,真让人沮丧。」

感谢上苍,又变回亮绿了。当哈利的双眼闪动着怒火时,德拉科懂得如何处理。让他愤怒比看到他伤心来得好。什么?哈利的眼睛是哪种愚蠢的颜色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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