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叔叔的承诺！
叶栖羽慢慢站起身，绕过书桌。
走到贺成身后。
如同鬼魅般俯身，猛地抱住了贺成！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错。
贺成脸颊上的胡渣，几乎要扎进叶栖羽肉里。
“叔叔现在知道了……”
叶栖羽仍旧蹭了蹭，气息拂在贺成脸上。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七岁就想杀人，杀我最亲的人。”
“我写那些记录，不是因为我难过，是因为我兴奋。”
“我想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生命是怎么消失的。”
“这样的我……”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要碰到贺成的。
“叔叔还要吗？”
贺成抬眼看他，眼底是翻涌的墨色。
那天，叶凛尘不请自来。
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姿态很随意地，坐在贺成对面。
叶凛尘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看看这个。”
贺成没有急着打开。
而是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目光重新投向叶凛尘。
叶凛尘端起刘阿姨，刚倒的茶。
抿了一口。
“他今天情绪怎么样？”
叶凛尘忽然问。
视线扫过客厅，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还好。”贺成淡淡道。
“还好？”叶凛尘笑了。
“你知道，他昨晚在做什么吗？”
贺成抬眼，等待下文。
“凌晨两点，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叶凛尘放下茶杯，掏出手机。
点开屏幕，推到贺成面前。
时间显示凌晨2:17。
叶栖羽的头像旁，只有一句话：
“我亲爱的哥哥，离贺成远点。”
消息下面，是叶凛尘凌晨三点多的回复：
“威胁我？”
再下面，是叶栖羽第二天早上发的：
是一张照片。
上面，少年骨节分明的指间。
握着一把水果刀。
在那之后，叶栖羽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贺成盯着看了很久。
把手机推回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事。”
“没事？”
叶凛尘猛地站起身。
茶几被撞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姓贺的，你他妈看看清楚！”
“他要杀了我——”
“够了。”贺成打断他。
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叶凛尘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贺成，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许久，他颓然坐回沙发。
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沙哑：
“贺成，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成没回答，只是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诊断报告的封面：
江城安宁精神卫生中心
患者：叶栖羽
年龄：15岁
诊断：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ASPD）
伴随边缘性，偏执性人格特质
贺成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
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厚厚一沓。
从叶栖羽七岁，第一次接受心理评估开始。
到十五岁，最后一次诊断。
每一年，每一份报告，每一个医生的手写备注。
7岁：目睹母亲意外溺亡后，情感反应淡漠，无正常悲伤表现。
初步评估存在情感隔离倾向。
10岁：多次表达“想和妈妈一起走”的念头。
对死亡概念缺乏正常认知，表现出不恰当的好奇。
12岁：首次明确诊断“反社会型人格倾向”。
缺乏共情能力，无法建立正常人际关系。
对规则和权威表现出明显敌意。
14岁：与门卫产生冲突，将对方锁在废弃储物间长达12小时。
事后无愧疚感，称“只是想看看他害怕的样子”。
15岁：试图纵火。
动机不明，自称“想看火焰的颜色”。风险评估升级为“高风险”。
人格结构稳定在反社会型，边缘性，偏执性混合状态。
缺乏道德约束，无法建立健康情感联结。
对亲密关系，有极端化认知。
建议长期监管，避免刺激。
防止对自身或他人，造成伤害。
最后几页，是几位资深心理学专家的联合签名和意见：
“该患者，不具备正常情感反馈机制。”
“对他人痛苦缺乏共鸣。”
“但对自身可能遭受的抛弃或背叛，反应极端。”
“在特定情境下，可能展现出高度危险性。”
“不推荐。融入正常社会环境。”
“建议在受控环境下，进行长期治疗与观察。”
“监护人需明确认知：该患者无法以常理度之。”
“任何情感投入，都可能被其扭曲。”
“成为控制，与占有的养料。”
贺成一页一页看完，看得很慢。
叶凛尘一直盯着他，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但贺成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叶凛尘心头发寒。
终于，贺成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将文件合拢，放回牛皮纸袋。
抬起头，看向叶凛尘。
“看完了？”
叶凛尘扯了扯嘴角，笑容难看。
“现在明白了？”
“我们把他关在顶楼，不是虐待，是隔离！”
“是怕他出去伤人，也是怕别人伤他！”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叶家？”
贺成没说话。
“他七岁那年的事，档案里没写全。”
叶凛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的沙哑。
“那天下午，是他自己跳进深水区的。”
“他母亲看见了，疯了一样冲下去救他。”
“他抓住那个女人，把她往水下拖……”
“救生员后来作证，说他当时是笑着的。”
叶凛尘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贺成：
“你知道这些年，我爸是怎么过的吗？”
“叶栖羽就是个定时炸弹！”
“随时可能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说完了？”
贺成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叶凛尘一愣。
贺成将那叠资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在叶凛尘惊愕的目光中——
“撕拉——”
贺成双手握住两边。
“你干什么——”叶凛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刺啦——”
纸张从中间被撕裂。
一分为二。
贺成面无表情。
将撕成两半的文件叠在一起，继续撕。
刺啦——
刺啦——
诊断报告，评估记录，专家意见……
所有白纸黑字，所有盖着红章的判决。
所有关于幼年叶栖羽的定义——
在贺成手里，变成碎片。
一片，一片，飘落在地板上。
像一场沉默的雪。
叶凛尘僵在原地，瞳孔紧缩。
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贺成撕。
看着那些，承载着叶家十几年秘密。
恐惧和罪孽的纸张，变成一地狼藉。
直到，最后一片纸屑飘落。
贺成松开手，任由残留的纸角从指间滑落。
“说完了，就滚。”
叶凛尘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指着贺成，手指在颤抖：
“你……你疯了……”
“你真的疯了……！”
“他没病。”
“他只是受伤了。”
“受伤？！”
叶凛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他感受不到爱，也感受不到痛！”
“他只会掠夺，只会占有！”
“只会毁掉一切，靠近他的东西！”
贺成站起身。
他比叶凛尘高。
此刻垂眸看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那是你们给他的定义。”
他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在我这里，他只是叶栖羽。”
“叶凛尘，你听着。”
贺成往前走了一步。
叶凛尘下意识后退。
“从今天起，他是我的。”
“他的过去，我管不着。”
“他的以后，我负责。”
“你们叶家怕他，防他。”
“把他当怪物——那是你们的事。”
贺成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纸屑。
“在我这儿，他只是叶栖羽。”
叶凛尘张了张嘴。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会后悔的，贺成。”
“等他毁了你，毁了你的一切。”
“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
“你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话。”
贺成没接话，只是侧过身。
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逐客令，不言而喻。
客厅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身影。
孤独，挺拔。
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
也模糊了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
许久，他摸出烟盒。
敲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通。
响了五声，那边接起。
“是我。”贺成开口，声音有些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那个利落的女声。
“贺哥。”
“把外面，所有关于叶栖羽的报告。”
“全部销毁。”
贺成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雨幕深处。
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叶栖羽，早上出门时。
那个不情不愿的瘪嘴。
贺成闭上眼睛，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要。”
叶栖羽愣住了。
手臂缓缓向后退着，如同退潮。
然而贺成，却突然伸手！
一巴掌按住他！
叶栖羽吓了一跳！
眼泪立刻，大颗大颗的淌了出来。
他没想到，贺成会回答……
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
贺成重复，手上用了力。
再次摁住，想要逃离的叶栖羽。
“你是我的，叶栖羽。”
“从我踏进你世界的那天起，就是我的。”
“是怪物也好，是疯子也好。”
“你，都是我的……！”
叶栖羽呼吸一滞！
这个该死的男人！
他究竟懂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看着贺成，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着里面倒映出的，扭曲的自己。
叶栖羽忽然哧哧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掉落。
“叔叔又在骗我……”
他摇着头，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
“你只是可怜我，只是……唔！”
话没说完，贺成突然伸手。
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粗暴，凶狠，像在撕咬。
贺成的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滚开！”
叶栖羽挣扎，手抵在贺成胸口。
猛地推了一把。
却被贺成更用力地，按进怀里。
叶栖羽身体剧烈起伏，一口咬了下去！
然而贺成仍旧不退反进。
双手死死箍住叶栖羽的后脑。
将他更深的，摁向自己。
叶栖羽几乎瘫软，被贺成吻得泛起了白眼。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叶栖羽几乎窒息。
贺成才松开他，拇指擦过他唇角的血渍。
“我不可怜你。”
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要你。”
叶栖羽的瞳孔，在轻轻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垂眼，看着自己。
趁贺成换衣服时，藏在袖子里的小玩意。
他的手里，从始至终。
握着一把水果刀，冰凉的刀身贴着皮肤。
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叔叔身上的味道，像下雨前的木头。”
“想把他切成小块，泡在福尔马林里……”
“这样，你的味道。”
“就永远是我的了。”
“好。”
“但你要先学会，怎么用刀。”
倏忽间，那曾经的对话。
猛然出现在脑海中！
刀？！
刀……！
雨还在下。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叶栖羽的手指，猛地收紧。
刀尖刺破掌心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血珠从指缝渗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悄无声息。
贺成垂眸，看向阴影里的叶栖羽。
叶栖羽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刀，完全露了出来。
刀尖往下滴着血。
一滴，两滴……
在地板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贺成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刚才，为什么不用呢？”
贺成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
力道很大，但动作很慢。
拉着叶栖羽的手，将刀尖调转。
对准自己胸口。
“往这儿捅。”
叶栖羽的手在抖。
刀尖抵在贺成心口，刺破了衬衫。
“用力。”
贺成看着他，眼睛深得像海。
“捅进去，看看我会不会死。”
叶栖羽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大的眼睛，眼尾却突然殷红起来。
“叔叔……”
“要么捅……”
贺成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要么，把刀给我。”
贺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叶栖羽冰凉的脸颊。
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但问出的话，却比刀子更锋利。
“你舍不得吗，宝宝？”
叶栖羽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贺成感觉到他脸颊的肌肉，在自己掌心下。
细微地绷紧。
这是今晚以来。
叶栖羽第一次，出现类似波动的反应。
“……叔叔，你真的很坏……”
叶栖羽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扬起。
带上那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轻松。
“你明明知道的，不可以逼我。”
贺成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闷痛蔓延。
他没有表现出痛心。
只是握着叶栖羽手腕的手，更加用力。
仿佛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
“那么。”
贺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点，冷静到残酷的分析。
“你现在告诉我——叶栖羽。”
他不再叫他“宝宝”。
这个称呼的切换，让叶栖羽的身体一僵！
“是想看到我害怕吗？”
“看到我，觉得你是个怪物，然后推开你？”
贺成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剖开叶栖羽，所有精巧的伪装。
“还是说，你其实在期待……”
“期待我发现。”
“我们骨子里，流着同样的冰冷？”
叶栖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贺成看到了。这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必须打破叶栖羽，那种展示黑暗的表演节奏。
把问题抛回给他。
把他从施害者，展示者的位置。
拉到被审视，被剖析的位置。
“叶栖羽，你是在……享受我吗？”
“享受那种毁灭性的联结，享受生死边缘的掌控感。”
“我说得对吗？”
叶栖羽的嘴唇抿紧了。
他漂亮的脸上，那种刻意营造的。
天真又残忍的表情，正在快速褪去。
露出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空白。
贺成过于冷静的拆解，超出了他的剧本。
“所以，你根本就不会伤害我，对吗。”
贺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
却冰冷刺骨的力量。
“你只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满足你心里那个……”
“企图填满的空洞。对吗？”
“不是……”
叶栖羽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有点发虚。
“不是吗？”
贺成身体微微前倾，重新靠近。
竟然用胸口，抵住刀尖。
逼迫着叶栖羽后退。
“那告诉我，宝宝。”
“是杀了我让你兴奋……”
贺成停顿一下。
“还是，拆穿你，更让你兴奋。”
叶栖羽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贺成！
那层华丽，黑暗。
充满攻击性的外壳。
在贺成精准而残忍的诘问下，出现了裂痕。
“当啷！”
刀子从叶栖羽的手掌中滑落。
贺成看到了他眼中的震动，恐慌。
以及那一闪而过，被戳中最隐秘心思的狼狈。
够了。
已经把他逼到悬崖边了。
贺成伸出手。
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拂开叶栖羽额前的碎发。
用疲惫到极致声音，回答了叶栖羽最初的问题：
“我是害怕了。”
叶栖羽猛地抬眼。
“但不是怕你是个怪物。”
贺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沉。
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我是怕……”
“叔叔来得太晚。”
“怕你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海水里，待了太久。”
“怕那些水，那些黑暗，已经渗进了你的骨头里。”
“我再也……暖不热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叶栖羽从未听过。
深切的痛楚。
那不是恐惧，而是心疼。
一种明知面前是深渊，是毒药。
却依然为对方所受的苦，而感到无法抑制的心疼。
叶栖羽愣住了。
“叔叔……你、你真的……”
贺成伸出手，将浑身僵硬，微微发抖的叶栖羽。
不容抗拒地，揽进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叶栖羽的头顶。
声音闷闷地，从他发间传来：
“你不是怪物，叶栖羽。”
“你只是……生病了。”
“病了很久，很重。”
叶栖羽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某种坚硬内核，终于碎裂的震动。
他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贺成背后的衣服。
贺成抱着他。
感受着怀里，这副年轻身体里传来的。
几乎要爆裂开的，痛苦和混乱。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翻腾的骇浪。
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贺成低下头。
在叶栖羽冰冷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许下他的诺言，与诅咒：
“叔叔在这里。”
“你听清楚，叶栖羽。”
“从今往后，你的黑暗，归我管。”
“你的命，也归我管。”
“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决定最终的味道。
然后，以近乎平静的残忍。
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不死不休。”
下一秒，叶栖羽猛地抱住贺成。
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
“我不要……”
他声音闷在贺成胸口，带着哭腔。
“我不要叔叔死……”
贺成的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拍。
“那你要什么。”
“我要叔叔……”
叶栖羽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眼神却执拗得吓人。
“我要叔叔陪我，一直陪我。”
“我死了，叔叔也不能走。”
贺成看着他的眼睛，低头。
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睛。
“好。”
他说。
“我陪你。”
“一起活，一起死。”
叶栖羽愣愣地看着他。
用力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
带着咸涩的泪。
带着绝望和疯狂。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走到贺成身后。
如同鬼魅般俯身，猛地抱住了贺成！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错。
贺成脸颊上的胡渣，几乎要扎进叶栖羽肉里。
“叔叔现在知道了……”
叶栖羽仍旧蹭了蹭，气息拂在贺成脸上。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七岁就想杀人，杀我最亲的人。”
“我写那些记录，不是因为我难过，是因为我兴奋。”
“我想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生命是怎么消失的。”
“这样的我……”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要碰到贺成的。
“叔叔还要吗？”
贺成抬眼看他，眼底是翻涌的墨色。
那天，叶凛尘不请自来。
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姿态很随意地，坐在贺成对面。
叶凛尘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看看这个。”
贺成没有急着打开。
而是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目光重新投向叶凛尘。
叶凛尘端起刘阿姨，刚倒的茶。
抿了一口。
“他今天情绪怎么样？”
叶凛尘忽然问。
视线扫过客厅，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还好。”贺成淡淡道。
“还好？”叶凛尘笑了。
“你知道，他昨晚在做什么吗？”
贺成抬眼，等待下文。
“凌晨两点，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叶凛尘放下茶杯，掏出手机。
点开屏幕，推到贺成面前。
时间显示凌晨2:17。
叶栖羽的头像旁，只有一句话：
“我亲爱的哥哥，离贺成远点。”
消息下面，是叶凛尘凌晨三点多的回复：
“威胁我？”
再下面，是叶栖羽第二天早上发的：
是一张照片。
上面，少年骨节分明的指间。
握着一把水果刀。
在那之后，叶栖羽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贺成盯着看了很久。
把手机推回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事。”
“没事？”
叶凛尘猛地站起身。
茶几被撞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
“姓贺的，你他妈看看清楚！”
“他要杀了我——”
“够了。”贺成打断他。
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叶凛尘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贺成，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许久，他颓然坐回沙发。
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沙哑：
“贺成，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成没回答，只是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诊断报告的封面：
江城安宁精神卫生中心
患者：叶栖羽
年龄：15岁
诊断：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ASPD）
伴随边缘性，偏执性人格特质
贺成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
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厚厚一沓。
从叶栖羽七岁，第一次接受心理评估开始。
到十五岁，最后一次诊断。
每一年，每一份报告，每一个医生的手写备注。
7岁：目睹母亲意外溺亡后，情感反应淡漠，无正常悲伤表现。
初步评估存在情感隔离倾向。
10岁：多次表达“想和妈妈一起走”的念头。
对死亡概念缺乏正常认知，表现出不恰当的好奇。
12岁：首次明确诊断“反社会型人格倾向”。
缺乏共情能力，无法建立正常人际关系。
对规则和权威表现出明显敌意。
14岁：与门卫产生冲突，将对方锁在废弃储物间长达12小时。
事后无愧疚感，称“只是想看看他害怕的样子”。
15岁：试图纵火。
动机不明，自称“想看火焰的颜色”。风险评估升级为“高风险”。
人格结构稳定在反社会型，边缘性，偏执性混合状态。
缺乏道德约束，无法建立健康情感联结。
对亲密关系，有极端化认知。
建议长期监管，避免刺激。
防止对自身或他人，造成伤害。
最后几页，是几位资深心理学专家的联合签名和意见：
“该患者，不具备正常情感反馈机制。”
“对他人痛苦缺乏共鸣。”
“但对自身可能遭受的抛弃或背叛，反应极端。”
“在特定情境下，可能展现出高度危险性。”
“不推荐。融入正常社会环境。”
“建议在受控环境下，进行长期治疗与观察。”
“监护人需明确认知：该患者无法以常理度之。”
“任何情感投入，都可能被其扭曲。”
“成为控制，与占有的养料。”
贺成一页一页看完，看得很慢。
叶凛尘一直盯着他，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但贺成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叶凛尘心头发寒。
终于，贺成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将文件合拢，放回牛皮纸袋。
抬起头，看向叶凛尘。
“看完了？”
叶凛尘扯了扯嘴角，笑容难看。
“现在明白了？”
“我们把他关在顶楼，不是虐待，是隔离！”
“是怕他出去伤人，也是怕别人伤他！”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叶家？”
贺成没说话。
“他七岁那年的事，档案里没写全。”
叶凛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的沙哑。
“那天下午，是他自己跳进深水区的。”
“他母亲看见了，疯了一样冲下去救他。”
“他抓住那个女人，把她往水下拖……”
“救生员后来作证，说他当时是笑着的。”
叶凛尘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贺成：
“你知道这些年，我爸是怎么过的吗？”
“叶栖羽就是个定时炸弹！”
“随时可能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说完了？”
贺成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叶凛尘一愣。
贺成将那叠资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在叶凛尘惊愕的目光中——
“撕拉——”
贺成双手握住两边。
“你干什么——”叶凛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刺啦——”
纸张从中间被撕裂。
一分为二。
贺成面无表情。
将撕成两半的文件叠在一起，继续撕。
刺啦——
刺啦——
诊断报告，评估记录，专家意见……
所有白纸黑字，所有盖着红章的判决。
所有关于幼年叶栖羽的定义——
在贺成手里，变成碎片。
一片，一片，飘落在地板上。
像一场沉默的雪。
叶凛尘僵在原地，瞳孔紧缩。
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贺成撕。
看着那些，承载着叶家十几年秘密。
恐惧和罪孽的纸张，变成一地狼藉。
直到，最后一片纸屑飘落。
贺成松开手，任由残留的纸角从指间滑落。
“说完了，就滚。”
叶凛尘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指着贺成，手指在颤抖：
“你……你疯了……”
“你真的疯了……！”
“他没病。”
“他只是受伤了。”
“受伤？！”
叶凛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他感受不到爱，也感受不到痛！”
“他只会掠夺，只会占有！”
“只会毁掉一切，靠近他的东西！”
贺成站起身。
他比叶凛尘高。
此刻垂眸看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那是你们给他的定义。”
他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在我这里，他只是叶栖羽。”
“叶凛尘，你听着。”
贺成往前走了一步。
叶凛尘下意识后退。
“从今天起，他是我的。”
“他的过去，我管不着。”
“他的以后，我负责。”
“你们叶家怕他，防他。”
“把他当怪物——那是你们的事。”
贺成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纸屑。
“在我这儿，他只是叶栖羽。”
叶凛尘张了张嘴。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会后悔的，贺成。”
“等他毁了你，毁了你的一切。”
“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
“你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话。”
贺成没接话，只是侧过身。
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逐客令，不言而喻。
客厅的落地窗，映出他的身影。
孤独，挺拔。
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树。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雨。
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
也模糊了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
许久，他摸出烟盒。
敲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通。
响了五声，那边接起。
“是我。”贺成开口，声音有些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那个利落的女声。
“贺哥。”
“把外面，所有关于叶栖羽的报告。”
“全部销毁。”
贺成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雨幕深处。
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叶栖羽，早上出门时。
那个不情不愿的瘪嘴。
贺成闭上眼睛，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要。”
叶栖羽愣住了。
手臂缓缓向后退着，如同退潮。
然而贺成，却突然伸手！
一巴掌按住他！
叶栖羽吓了一跳！
眼泪立刻，大颗大颗的淌了出来。
他没想到，贺成会回答……
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
贺成重复，手上用了力。
再次摁住，想要逃离的叶栖羽。
“你是我的，叶栖羽。”
“从我踏进你世界的那天起，就是我的。”
“是怪物也好，是疯子也好。”
“你，都是我的……！”
叶栖羽呼吸一滞！
这个该死的男人！
他究竟懂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看着贺成，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着里面倒映出的，扭曲的自己。
叶栖羽忽然哧哧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再次掉落。
“叔叔又在骗我……”
他摇着头，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
“你只是可怜我，只是……唔！”
话没说完，贺成突然伸手。
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粗暴，凶狠，像在撕咬。
贺成的牙齿，磕破了他的嘴唇。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滚开！”
叶栖羽挣扎，手抵在贺成胸口。
猛地推了一把。
却被贺成更用力地，按进怀里。
叶栖羽身体剧烈起伏，一口咬了下去！
然而贺成仍旧不退反进。
双手死死箍住叶栖羽的后脑。
将他更深的，摁向自己。
叶栖羽几乎瘫软，被贺成吻得泛起了白眼。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叶栖羽几乎窒息。
贺成才松开他，拇指擦过他唇角的血渍。
“我不可怜你。”
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要你。”
叶栖羽的瞳孔，在轻轻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垂眼，看着自己。
趁贺成换衣服时，藏在袖子里的小玩意。
他的手里，从始至终。
握着一把水果刀，冰凉的刀身贴着皮肤。
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叔叔身上的味道，像下雨前的木头。”
“想把他切成小块，泡在福尔马林里……”
“这样，你的味道。”
“就永远是我的了。”
“好。”
“但你要先学会，怎么用刀。”
倏忽间，那曾经的对话。
猛然出现在脑海中！
刀？！
刀……！
雨还在下。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叶栖羽的手指，猛地收紧。
刀尖刺破掌心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血珠从指缝渗出来。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悄无声息。
贺成垂眸，看向阴影里的叶栖羽。
叶栖羽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刀，完全露了出来。
刀尖往下滴着血。
一滴，两滴……
在地板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贺成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刚才，为什么不用呢？”
贺成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
力道很大，但动作很慢。
拉着叶栖羽的手，将刀尖调转。
对准自己胸口。
“往这儿捅。”
叶栖羽的手在抖。
刀尖抵在贺成心口，刺破了衬衫。
“用力。”
贺成看着他，眼睛深得像海。
“捅进去，看看我会不会死。”
叶栖羽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大的眼睛，眼尾却突然殷红起来。
“叔叔……”
“要么捅……”
贺成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要么，把刀给我。”
贺成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叶栖羽冰凉的脸颊。
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但问出的话，却比刀子更锋利。
“你舍不得吗，宝宝？”
叶栖羽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贺成感觉到他脸颊的肌肉，在自己掌心下。
细微地绷紧。
这是今晚以来。
叶栖羽第一次，出现类似波动的反应。
“……叔叔，你真的很坏……”
叶栖羽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扬起。
带上那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轻松。
“你明明知道的，不可以逼我。”
贺成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闷痛蔓延。
他没有表现出痛心。
只是握着叶栖羽手腕的手，更加用力。
仿佛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
“那么。”
贺成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点，冷静到残酷的分析。
“你现在告诉我——叶栖羽。”
他不再叫他“宝宝”。
这个称呼的切换，让叶栖羽的身体一僵！
“是想看到我害怕吗？”
“看到我，觉得你是个怪物，然后推开你？”
贺成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如刀。
仿佛要剖开叶栖羽，所有精巧的伪装。
“还是说，你其实在期待……”
“期待我发现。”
“我们骨子里，流着同样的冰冷？”
叶栖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贺成看到了。这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必须打破叶栖羽，那种展示黑暗的表演节奏。
把问题抛回给他。
把他从施害者，展示者的位置。
拉到被审视，被剖析的位置。
“叶栖羽，你是在……享受我吗？”
“享受那种毁灭性的联结，享受生死边缘的掌控感。”
“我说得对吗？”
叶栖羽的嘴唇抿紧了。
他漂亮的脸上，那种刻意营造的。
天真又残忍的表情，正在快速褪去。
露出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空白。
贺成过于冷静的拆解，超出了他的剧本。
“所以，你根本就不会伤害我，对吗。”
贺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
却冰冷刺骨的力量。
“你只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满足你心里那个……”
“企图填满的空洞。对吗？”
“不是……”
叶栖羽下意识反驳，声音却有点发虚。
“不是吗？”
贺成身体微微前倾，重新靠近。
竟然用胸口，抵住刀尖。
逼迫着叶栖羽后退。
“那告诉我，宝宝。”
“是杀了我让你兴奋……”
贺成停顿一下。
“还是，拆穿你，更让你兴奋。”
叶栖羽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贺成！
那层华丽，黑暗。
充满攻击性的外壳。
在贺成精准而残忍的诘问下，出现了裂痕。
“当啷！”
刀子从叶栖羽的手掌中滑落。
贺成看到了他眼中的震动，恐慌。
以及那一闪而过，被戳中最隐秘心思的狼狈。
够了。
已经把他逼到悬崖边了。
贺成伸出手。
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拂开叶栖羽额前的碎发。
用疲惫到极致声音，回答了叶栖羽最初的问题：
“我是害怕了。”
叶栖羽猛地抬眼。
“但不是怕你是个怪物。”
贺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沉。
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我是怕……”
“叔叔来得太晚。”
“怕你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海水里，待了太久。”
“怕那些水，那些黑暗，已经渗进了你的骨头里。”
“我再也……暖不热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叶栖羽从未听过。
深切的痛楚。
那不是恐惧，而是心疼。
一种明知面前是深渊，是毒药。
却依然为对方所受的苦，而感到无法抑制的心疼。
叶栖羽愣住了。
“叔叔……你、你真的……”
贺成伸出手，将浑身僵硬，微微发抖的叶栖羽。
不容抗拒地，揽进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叶栖羽的头顶。
声音闷闷地，从他发间传来：
“你不是怪物，叶栖羽。”
“你只是……生病了。”
“病了很久，很重。”
叶栖羽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某种坚硬内核，终于碎裂的震动。
他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贺成背后的衣服。
贺成抱着他。
感受着怀里，这副年轻身体里传来的。
几乎要爆裂开的，痛苦和混乱。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翻腾的骇浪。
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贺成低下头。
在叶栖羽冰冷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许下他的诺言，与诅咒：
“叔叔在这里。”
“你听清楚，叶栖羽。”
“从今往后，你的黑暗，归我管。”
“你的命，也归我管。”
“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们……”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决定最终的味道。
然后，以近乎平静的残忍。
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不死不休。”
下一秒，叶栖羽猛地抱住贺成。
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
“我不要……”
他声音闷在贺成胸口，带着哭腔。
“我不要叔叔死……”
贺成的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拍。
“那你要什么。”
“我要叔叔……”
叶栖羽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眼神却执拗得吓人。
“我要叔叔陪我，一直陪我。”
“我死了，叔叔也不能走。”
贺成看着他的眼睛，低头。
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睛。
“好。”
他说。
“我陪你。”
“一起活，一起死。”
叶栖羽愣愣地看着他。
用力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
带着咸涩的泪。
带着绝望和疯狂。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