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我好痛啊……叔叔

城南这片老城区的外卖骑手群里。

一连几天,消息就没停过。

话题都绕着同一个地方打转——

栖山道,一号公馆,顶楼PH。

“邪了门了,又是我!”

凌晨三点,群里弹出一条语音。

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那地方电梯一开,跟太平间似的!”

“我放下外卖就跑,头都不敢回!”

下面立刻有人跟:“你这算好的!”

“我昨天接了个单,备注写着【要乖乖听话的配送员,陪聊五分钟加两百】。”

“我到了门口,好家伙,门开条缝,里头黑得跟什么一样。”

“就一只白得跟鬼似的手伸出来,勾了勾手指……”

“钱是扫码转的,可我他妈回来做了一宿噩梦!”

“是不是个长头发,长得特别俊的小子?”有人问。

“俊?那叫瘆人!”

“眼珠子浅得跟玻璃珠一样,看你的时候,空荡荡的,一点人味没有!”

“他还点过我!”

“要我帮忙从外面带一把花剪,说家里玫瑰长疯了。”

“我寻思有钱人怪癖多,就带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光着脚,就在那客厅里。”

“拿着剪子,把好好一屋子鲜花,一朵朵全绞碎了!”

“他就站在花瓣里,冲我笑……”

“我钱都没要,跑了!”

群里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

有人信誓旦旦说,那是栋凶宅,以前死过女主人。

有人猜测,是哪个顶级富豪在家里养了“金丝雀”。

还有人信了闹鬼的说法,商量着要组团去“探险”。

只有群主老张,@了全体成员,发了条冷冰冰的公告:

“栖山道1号PH户,单子价高,事少,不投诉。”

“谁不想跑,转让给我。”

“别在群里传播封建迷信,扰乱接单秩序。”

后面跟了个系统表情:[微笑]。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随即,被更多的订单截图淹没。

无一例外,全是那个地址,备注千奇百怪:

“送一支白色郁金香,要带根茎的泥土。”

“《重度依赖行为心理分析》,第三版,要原版。”

“一根测量脚踝周长的软尺,精度0.1cm。”

……

价钱开得一个比一个高,条件一个比一个怪。

像一串精心抛出的诱饵。

散发着甜腻又危险的气息,等待着特定的鱼咬钩。

傍晚。

城郊废旧车场,改造成的骑手休息站。

几个刚换完电瓶的骑手蹲在门口,就着夕阳余晖抽烟。

话题自然地,又拐到了那个“顶楼”。

“要我说,就是个被关疯了的富二代,拿咱们寻开心。”

一个年轻骑手吐了口烟圈。

“真他妈是钱多烧的。”

“寻开心?”

旁边年纪大些的嗤笑。

“他那眼神,我送货时瞥到过一眼……”

“不像寻开心,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等谁?难不成等个真敢进去的?”

“进去了然后呢?陪他玩那种……”

年轻人做了个暧昧的手势,压低声音。

“……那种游戏?给再多钱,也得有命花啊。”

“听说上个星期,有个胆大的还真想试试,在门口纠缠了半天。”

“结果怎么着?”

年长的弹了弹烟灰,声音更低。

“第二天就离职了,人直接回了老家!”

“问什么都不说,跟中了邪似的。”

几人沉默下来,只余下烟草燃烧的细响。

远处,城市华灯初上。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粗暴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一辆线条冷硬,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摩托车。

如同沉默的巨兽,从休息站前的主路上疾驰而过。

车速极快,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骑手一身纯黑骑手服,戴着哑光黑的全盔。

俯身的姿态,像绷紧的弓。

他仿佛根本没听到,休息站口的议论。

甚至没有朝这边瞥上一眼,只是朝着城区——

确切地说,是朝着栖山道的方向。

决绝地驶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璀璨的车流中。

“刚才那个……是不是贺成?”

年轻骑手眯着眼,望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是他。那车,整个片区找不出第二辆。”

年长的掐灭了烟头,语气复杂。

“怪人一个。”

“话少,跑单疯,从来不加群,也不跟咱们扎堆。”

“偏偏单王回回是他。”

“他也跑过顶楼那家吧?”

“何止跑过。”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骑手插嘴,声音带着点后怕。

“我亲眼见过一次。”

“就前几天,在栖山道底下。”

“贺成提着外卖进电梯,那脸色……”

“啧,跟去收债似的,压根不像是去送饭。”

几人又沉默了。

比起顶楼那个诡异的少年,这个同样独来独往,浑身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贺成。

似乎也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风更冷了。

有人打了个寒噤,嘟囔着:“走吧走吧,赶紧接单去。”

“这地方聊得我心里发毛。”

休息站重归空旷。

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和那条通往栖山道的盘山路。

在夜色中不断地闪烁。

顶楼,PH。

厚重的铜门紧闭。

将一切声息隔绝在外,也将其内的一切囚禁于内。

叶栖羽赤着脚,站在门后。

他身上,换了件新的丝质衬衫。

依旧是宽大的白色,衬得他皮肤愈发惨白。

浓黑的长发,被他用一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暗红色丝带。

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站得笔直,脚尖却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冰凉的地板。

脚踝上,那圈被拧磨出的红痕,已经转为淡淡的青紫色。

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叮。”

极轻微的电梯抵达声,从厚重的门板外隐约传来。

叶栖羽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下的光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吸音地毯上,发出沉闷拖沓的声响。

然后,停顿在门外。

短暂的静默。

紧接着,是塑料袋被放在金属架上的摩擦声。

没有敲门。没有停留。

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

电梯“叮”声再响,然后下行。

不是他。

叶栖羽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倏地熄灭了。

他依旧站着,没动,只是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阴郁下去。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七个了。

从华灯初上到夜深人静,他点了七次外卖。

备注一次比一次刁钻,价钱一次比一次高昂。

他像个坐在黑暗剧院里,挑剔到病态的观众。

一次次拉开帷幕,等待着唯一的主角登场。

送来的有炸鸡,有披萨,有奶茶。

有他随口胡诌的绝版书。

甚至有一个胆战心惊,试图从门缝里窥探的中年大叔。

唯独,没有那个男人。

“贺……成……”

叶栖羽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舌尖抵着齿关,仿佛在品尝苦涩又甘洌的毒药。

这个名字,连同那晚被钳制,被审视。

被拧转脚镣,被抹泪于唇的所有触感。

在这死寂的三天里,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那股被彻底拆穿后的羞耻与暴怒,早已沉淀。

发酵成一种更为粘稠滚烫的东西——

一种混合着不甘、渴求,以及连他自己都尚未命名,近乎自毁的瘾。

他要他再来。

他要那双眼睛,再次看向他。

他要那双手,再次触碰他。

“啊——!!!”

毫无预兆地,叶栖羽猛地爆发出低吼。

他抄起手边的水晶摆件,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砸向客厅中央,那盏垂落的水晶吊灯!

“哗啦——!!!”

璀璨的爆裂声,惊天动地!

无数水晶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在深红的地板上迸溅,跳跃。

巨大的枝形灯架歪斜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终“轰”地一声,半砸在地上。

叶栖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细碎的水晶屑落在他头发,肩膀上。

他垂着眼,看着满地的狼藉。

看着自己赤足边,锋利的碎片。

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弯下腰,毫不在意碎片的锋利。

从一堆狼藉中,扒拉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外卖软件的界面。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却精准地,再次点开了那家熟悉的日料店。

选择了最贵的套餐。

在备注栏,他停顿了几秒。

浅色的眼瞳,在手机冷光的映照下。

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

“小狗把家里的灯打碎了。

需要一个新的。

你来选。

——或者,你来修。”

发送。

他将手机,紧紧地攥在胸口。

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铜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

浓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掩去他所有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那根神经,几乎要崩断的刹那——

“咚。”

“咚。”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刚好穿透厚重的门板。

节奏平稳,力道均匀,带着穿透一切的耐心。

以及,不容错辨的,熟悉的掌控感……!

叶栖羽浑身猛地一颤。

猝然抬头,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不是塑料袋,放在架子上的声音。

是敲门。

他来了。

他几乎手脚并用地,从满地碎片中爬起。

不顾碎屑扎进脚掌的刺痛,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厚重的铜门。

指尖颤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握住冰冷的门把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拉开——

门外走廊昏黄的光线,如水般倾泻而入。

勾勒出一个高大沉默的剪影。

贺成站在那里。

依旧是一身黑衣,手里没提外卖袋,空着双手。

额发被夜风吹得微乱,露出底下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栖羽脸上。

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凌乱的发,泛红的眼角,微微张开的唇。

最后,定格在他赤裸的,正渗出细小血珠的脚上。

“看来。”

贺成的声音,比夜色更沉。

“有人需要上一课。”

“关于——”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

彻底踏入这片狼藉华丽的囚笼。

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完全笼罩门内苍白颤抖的少年。

“——什么叫,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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