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我好坏啊……叔叔

摩托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咆哮。

最终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修店门口。

店主老陈,是贺成以前车队的技师。

后来也一起离开了赛道,开了这间小店。

店里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的味道——

这是少数能让贺成,感到平静的气味。

他摘下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

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坐进椅子里。

老陈从一辆抬起的地盘下钻出来,看到他。

愣了一下,递过来一瓶冰水。

“这个点过来,车有问题?”

贺成摇摇头,拧开水灌了一大口。

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下意识去摸内侧胸袋,习惯性放烟和火机的位置。

指尖触到的,却只有T恤布料。

他动作顿住了。

那个他随身带了好几年,近乎偏执地放在固定位置的。

S.T.Dupont Ligne 2打火机,不见了。

贺成的眉头,缓缓锁死。

他站起身,将身上所有口袋:

内侧,外侧,甚至摩托车服的内衬……

都快速翻查了一遍。

没有。

他又快步走到摩托车旁,打开座椅下的隐藏储物格。

借着店里灯光,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

依然没有。

记忆以惊人的清晰度倒带,闪回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顶楼,昏暗门缝。

少年扑进他怀里的冲击力。

他扣住对方腰肢时,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

以及两人身体,在那一瞬间的紧密相贴——

少年单薄的胸膛,曾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压在他左侧胸口,T恤内袋的位置。

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轻得像呼吸。

混合在当时的羞辱,战栗和混乱的喘息里。

完美地,隐匿了真实的意图。

但现在,结合空空如也的内袋。

一切,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无意识的贴近或依靠。

那是盗窃。

一次精准,大胆,充满表演性的盗窃。

那位金丝雀,偷了他的打火机。

就在他完全掌控局面时。

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扒窃。

一股冰冷的怒意,狠狠刺穿了贺成惯有的冷静。

那不是普通的打火机。

是他职业生涯,最接近天空的时刻——

夺得亚洲公路,摩托车锦标赛冠军的夜晚。

当时的车队队长。

曾经跪在赛道上,帮贺成调整链条。

后来却亲手在他的刹车系统上,做手脚的男人。

在散场后空无一人的维修区里,亲手递给他的。

法国货,钯金材质。

全球限量编号。

机身一侧,用激光精密蚀刻着,那场比赛贺成的车号。

另一侧是是队长的寄语:

“Au véritable artiste de la vitesse(给真正的速度艺术家)”

队长当时满手油污,用胳膊碰了碰他的肩。

指着远处黑暗中,蜿蜒的山路轮廓说:

“贺成,记住今晚。”

“你驯服的不仅是这条赛道,还有恐惧本身。”

“这打火机跟你一样,外表硬,里子烫,点着了就摁不灭。”

“以后点烟,别忘了两百码过弯时,膝盖擦过地面的感觉。”

后来,膝盖擦地的感觉忘了。

骨头碎裂的滋味,倒是刻骨铭心。

他扔掉了所有奖杯,皮衣,印着车队标志的一切。

唯独这枚打火机,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每次“咔哒”一声,掀开盖子的瞬间。

那簇在黑暗中燃起的,不稳的火苗。

总让他错觉,又回到了那个弯道。

这是他烂到根的人生里,唯一还滚烫的余烬。

而现在,这个连接。

被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精神状况堪忧。

锁在豪宅顶楼的小疯子,用最下作的方式摸走了。

“操。”

贺成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一拳砸在身旁的工具柜上。

老陈吓了一跳,烟都掉了:“我靠!”

“你那疯劲儿又犯了?到底怎么了?!”

贺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但更深处,一种职业车手面对突发危机时的极端冷静。

正在强行接管他的情绪。

那小子比他评估的,要危险得多,也聪明得多。

他偷走的,不仅仅是一个昂贵的打火机。

他偷走的是贺成的一道旧伤疤,一个秘密。

一个可能引爆未知麻烦的隐患。

如果那小少爷,用那个打火机点着了什么……

别人在现场,发现这样一个刻着赛车标记。

价值不菲的私人物品,并顺藤摸瓜……

贺成几乎能闻到,麻烦逼近的硝烟味。

他花了多大代价,才从过去的泥潭里爬出来。

像影子一样,活在这座城市底层。

绝不能因为一个疯子的即兴偷窃,重新暴露在聚光灯下!

他必须拿回来。

立刻。不惜任何代价。

老陈看着他眼中,罕见的阴鸷风暴。

声音也沉了下来:“丢什么了?要紧东西?”

贺成深吸一口气。

手机在这时震动。

外卖平台推送——

那个熟悉的地址,栖山道1号PH,订单在闪烁。

但订单边框是黑色的。

贺成盯着那个黑框,瞬间明白了。

这是被骑手集体标记,“异常、危险、拒接”的订单。

在系统里,成了无人愿碰的幽灵单。

只有他这种不怎么看群聊,不怕死的新人才可能刷到。

所以他才能一次次,接到叶栖羽的单。

今晚,在叶栖羽砸碎一切,疯狂点单之后。

那些订单依然悬在系统里,像一个个无人认领的诅咒。

而现在,这个诅咒般的黑框订单。

在寂静的深夜,又一次跳到了他屏幕上。

贺成盯着订单备注栏,那里只有一行字:

“小狗把家里的灯打碎了。

需要一个新的。

你来选。

——或者,你来修。”

他盯着“修”字看了三秒,然后点开接单页面。

但这一次,他没有点击“接单”。

他退出软件,重新戴上头盔。

“走了。”他对老陈说。

摩托车引擎在夜色中咆哮,却不是往家的方向。

贺成拧动油门,黑色机车如离弦之箭射向栖山道。

他必须去。

因为打火机被偷了——那是他非拿回来不可的私人物品,是可能引爆隐患的雷。

也因为那个黑框订单——那是只有他能接,也只有他敢接的挑战。

是那金贵恶劣的小少爷,在绝境中抛向他的扭曲的求救信号。

更因为,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从第一次按响那扇门铃开始。

他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只为他开放的局。

而现在,设局的人砸碎了灯,偷走了火。

在黑夜里,静静地张开娇艳花朵下的猩红口器。

贺成在头盔下,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这么想让我搞?”

“那我就搞死你。”

但游戏规则,得由我来定。

摩托车撕裂夜幕,冲向山顶那片寂静的坟墓。

这一次,他不是去送外卖。

是去讨债,去清算。

去把一个失控的小偷,修理成他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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