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叔叔你知道了吗?

黑暗。冰冷。海水。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带着无法逃避的指责和谩骂。

指尖冰凉,戳在他的脊梁骨上,留下看不见的淤青。

“就是他……”

“就是那个孩子……”

“他自己活下来了……”

“真是……坏种……”

声音叠着声音,嗡嗡作响。

像潮湿洞穴里,聚集的毒虫。

叶栖羽想捂住耳朵,但海水猛然间灌进来。

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试图尖叫的喉咙。

他挣扎,扑腾,冰冷的水像是有了生命。

缠绕他的脚踝——

不,不是水,是链条,是那副银色的,精致的。

从他记事起,就锁着他的脚链。

它在把他往下拖,拖向更深幽、更黑暗的水底。

水底,有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的,长发像水草一样飘散。

她看着他,眼睛温柔带笑,但嘴角却在流血。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

但叶栖羽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你……小羽……是你……”

“不——!”

叶栖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冷汗浸透了贺成给他换上的真丝睡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喉咙火烧火燎,仿佛真的呛了水。

房间内,一片漆黑。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

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丝来自走廊的昏黄光晕。

贺成呢?

这个认知,比噩梦更迅猛地攫住了他。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叶栖羽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被贺成剪断的细链早已不在,但脚踝上那个银环还在。

随着他踉跄的动作,冰冷的金属边缘蹭过皮肤。

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禁锢感。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耳朵贴在厚重的实木门上。

客厅里,死寂一片。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贺成走了?

像之前说的那样,把他扔在这里,自己离开了?

极度的恐慌,驱使他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

豪宅在深夜,恢复了它一贯的死寂。

但这种死寂在此刻,却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味。

提醒着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叶栖羽像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

他先去客厅看了,空荡无人。

厨房,书房,甚至贺成之前住的客卧……

都没有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快,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个模糊可怕的念头浮现——

地下室!

贺成会不会在地下室,处理那些……“垃圾”?

叶栖羽几乎,从未主动去过地下室。

那里阴冷,潮湿。

堆放着父亲不允许他碰的杂物,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但此刻,那却成了唯一可能找到贺成的地方。

叶栖羽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凉,光线也越暗。

只有最下面一层的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光来。

那亮度,不像顶灯,更像手电或者台灯。

叶栖羽屏住呼吸。

悄悄将眼睛,贴向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缝。

地下室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啊——!”叶栖羽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几个小时前,还拿刀抵着他胸口,嚣张狠戾的平头男人。

此刻被绑在一张结实的旧木椅上,嘴巴被布条勒住。

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脸上满是淤青和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赤裸的上身,布满道道新鲜的血痕。

贺成就站在他对面。

男人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勾勒出紧绷的肩臂线条。

他背对着门,叶栖羽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宽阔沉默的背影,以及手中,正缓缓转动着的东西——

那是一根木棍?

不,看起来更像特制的,小型加热金属棍。

前端,此刻是暗红色的。

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散发出危险的光晕。

贺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烧红的金属尖端,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在平头男人胸前,居高临下比划着。

距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差!

热气炙烤着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男人痛苦地剧烈挣扎。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最后一次机会。”

贺成的声音,终于响起。

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比地下室的空气更冷。

“东西,是什么。”

“雇主,是谁。”

“目标,为什么是叶栖羽。”

“呜!呜呜呜——!”

平头男人疯狂摇头,又拼命点头,眼神混乱。

贺成手中的金属棍子,稳稳地,向前递进了半分。

“啊——!!!”

就在这一瞬间,贺成似乎感应到什么。

他握着棍子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毫无预兆地,倏忽转头!

冰冷的目光,如同刀锋,瞬间穿透门缝。

精准地钉在了叶栖羽,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被发现了!

叶栖羽心脏骤停!

想也不想,转身就想跑。

“站住。”

贺成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审问时的冷硬。

但这两个字却像带着钩子,将叶栖羽死死钉在原地。

逃跑的勇气,刹那便冰消瓦解。

铁门,被从里面拉开。

贺成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地下室大部分光线。

逆光中他的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黑得慑人。

“进来。”

贺成侧身,让开通道。

叶栖羽浑身发抖,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贺成似乎叹了口气,极其轻微。

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叶栖羽冰凉的手腕。

力道很大,直接将他从门外拉了进来。

带入这个充满血腥,和极致恐惧的空间。

“站这儿。”

贺成将他带到椅子旁边。

距离那个痛苦抽搐的平头男人,只有两步远。

然后松开了手。

“看着。”

叶栖羽脸色惨白如纸。

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到极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平头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喉头滚动,几乎要吐出来。

他想闭眼,但贺成就站在他侧后方。

他甚至能感觉到,贺成落在他身上,那如有实质的视线。

贺成重新转向平头男人,手中的棍子再次举起。

这次,对准了男人的眼睛。

“说。”

“唔!我说!我说!”

平头男人彻底崩溃,含糊不清地嘶吼,布条被口水浸湿。

贺成用另一只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是……是叶董……叶栖羽的父亲……”

“他……他手里有一份东西……”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恐惧,让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很重要的东西……能要很多人的命……”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雇主只说,叶董最疼他这个老来子……”

“肯定是……肯定是在他这里……最安全……”

贺成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最疼?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边浑身僵硬的叶栖羽。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真丝睡衣里显得空荡荡的。

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脚踝上,那个银环刺眼得可笑。

最疼爱?

就是把这样一个不谙世事,被养得性格恶劣,又懵懂无知的少年。

像囚禁一只珍稀又危险的鸟类一样,锁在这座华丽坟墓的顶层?

用忽视和冷漠喂养。

用愧疚和恐惧铸就牢笼。

然后引来四面八方的秃鹫。

只为争夺可能藏在他羽毛下,带血的腐肉?

贺成嘴角扯动,那不是一个笑容。

而是混合了轻蔑,荒谬与怒意的冷哼。

有钱人的“爱”。

真是……可怕又可悲。

他正欲再问,突然——

“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清晰无比的响声。

从头顶传来。

是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稳。

正从一楼客厅的方向传来,似乎不止一个人。

贺成眼神骤凛!

反应快如闪电。

他猛地将手中,尚有余温的棍子,直接塞进平头男人大张的嘴里。

堵住他即将出口的任何声音。

同时一手刀砍在其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头一歪晕死过去。

下一秒,贺成转身。

一把将还在发懵的叶栖羽,打横抱起!

“嘘。” 他低声警告。

温热的气息,喷在叶栖羽冰凉的耳廓。

叶栖羽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将一张小脸,埋进他带着汗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颈窝。

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而微微颤抖。

“叔叔,我怕……”

贺成几乎立刻低头,极快地用嘴唇在他头顶掠过。

“不会让你受伤的。”

“抱紧。”

贺成抱着他,像一头敏捷沉默的黑豹。

迅速离开地下室,反手轻轻带上铁门。

然后沿着楼梯,以最轻缓的步伐,一步一步。

悄无声息地,向楼上走去。

他的肌肉绷紧,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脚步声在客厅中央,停住了。

贺成抱着叶栖羽,终于踏上一楼的地面。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向客厅中央。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背对着楼梯,身姿挺拔。

此刻,正微微仰头。

似乎在审视墙壁上,一幅艺术画。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

仅仅是一个背影。

就散发出奢靡颓败的,精于算计的冷峻。

不是和贺成联系过的那位管家。

这个背影更年轻,更有力,也……更危险。

贺成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背影,或者说,认出了这种气质——

在接手叶栖羽前,他查阅过叶家核心成员的资料。

叶家这一代,名义上的“长子”。

叶栖羽同父异母的哥哥:

叶凛尘。

一个在商界以手腕冷酷,野心勃勃著称的年轻掌权者。

叶父近年来,身体欠佳。

叶家大部分实权,早已暗中转移到这位长子手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

贺成抱着叶栖羽的手臂,无声地收紧。

叶栖羽似乎,也感应到气氛的凝滞。

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

将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想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叶凛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缓缓地,转过了身。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完整的五官。

只能看到一副无框眼镜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贺成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缓缓下移。

落在贺成怀中,那个只露出一点凌乱黑发的少年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叶栖羽脚踝上。

那个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银色脚环。

叶凛尘的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是平稳清晰的男中音。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打扰你们了……贺先生。”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贺成脸上。

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

“以及,我这位……”

“不懂事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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