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叔叔我很疯狂……

难堪。灭顶的难堪。

比之前任何一次,在贺成面前丢脸。

都要深刻百倍。

这一次,不仅仅是笨拙,不仅仅是犯错。

而是将他所有隐秘的,卑劣的。

试图讨好,又弄巧成拙的心思。

连同他骨子里那点可悲的,来自叶家的。

却又被叶家,弃如敝履的骄傲和疯狂。

一起扒开。

血淋淋地,摊在贺成眼前……!

贺成会怎么看他?

一个试图用钱收买他,肤浅愚蠢的纨绔?

一个被兄长,轻易戏耍就失控发疯的废物?

一个……赔钱货。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近乎兽类的低吼。

从叶栖羽的喉咙深处,猛然间挤出!

叶栖羽突然抬起脚,狠狠踹向旁边的单人沙发椅脚!

实木的椅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向后挪动了几寸。

但这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那团。

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转身,猩红的目光扫过客厅。

看到玄关柜子上,一个装饰用的陶瓷摆件。

想也没想,冲过去抓起。

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

“哗啦——!”

脆响刺耳,白色的瓷片四溅开来。

其中一片擦过他的脚踝,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却浑然不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叶凛尘!王八蛋!”

“你去死!你们都去死!!”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堤坝。

巨大的委屈,汹涌而下。

他像只被困在绝境的小兽。

只能通过破坏,来宣泄无处可去的痛苦。

他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

一个靠枕,狠狠掼在地上。

一本杂志,撕得粉碎。

直到他看见贺成,放在茶几上的。

那个黑色保温杯……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杯子的瞬间。

一个沉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高,却像冰水浇头。

瞬间,冻结了他所有动作。

“你最好放下。”

叶栖羽浑身一颤!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沾满灰尘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不敢回头,背脊僵直。

只有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无法控制地耸动。

哭声,戛然而止。

变成破碎细微的哽咽。

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胸口生疼。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带着熟悉强烈的存在感。

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压迫力。

贺成走到了他面前。

叶栖羽的视线里,出现了男人黑色运动裤的裤腿。

以及那两条,结实修长的小腿。

他死死低着头。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贺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怒的迹象。

他甚至没有先去收拾,被叶栖羽弄得一片狼藉的客厅。

叶栖羽的余光,只看到贺成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伸到了他眼前——

手里拿着的,正是那辆被叶栖羽摔出去。

漆面蹭掉一小块的,合金机车模型。

然后,贺成开口了。

语气,是叶栖羽从未听过的……

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认真的介绍口吻。

“川崎H2R,机械增压引擎,998cc排量。”

“最大马力310匹,极速理论,超过400公里每小时。”

贺成用指尖,点了点模型上,精巧的引擎部分。

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碳纤维空气动力学套件,包括前翼,定风翼和后翼。”

“在300公里时速下,能提供超过自身重量的下压力。”

叶栖羽呆住了。

连抽泣都忘了,茫然地抬起糊满泪水的脸。

看向贺成。

贺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专注。

他垂着眼,仔细端详着手里,那不过巴掌大的模型。

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语气。

说道:

“2015年首次亮相。”

“不适用于公共道路,是纯粹的赛道机器。”

“在德国科隆的ATP认证测试中,创下过单圈纪录。”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模型纤细逼真的排气管。

“钛合金天蝎排气,轻量化改装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似乎想了想。

补充道:“去年的MotoGP卡塔尔测试赛上。”

“厂队测试车手,骑的虽然不是这台。”

“但基础车架和空气动力学理念,有所借鉴。”

贺成终于抬起眼。

看向呆呆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叶栖羽。

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

轻轻擦过叶栖羽,湿漉漉的脸颊。

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而略显粗糙。

接着,贺成将那点湿润。

轻轻蹭在了叶栖羽。

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泛着水光的嘴唇上。

微咸的泪渍沾染唇瓣,带来奇异的触感。

叶栖羽大脑一片空白……

只能睁大那双湿漉漉,泛红的琥珀色眼睛。

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贺成。

贺成看着他这副样子,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或许能算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然后,他单膝蹲了下来,视线与叶栖羽齐平。

将手中那辆精致的模型,稳稳地。

放到叶栖羽,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叶栖羽。”

贺成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带着令人心头发颤的肯定。

“这个模型,是B厂今年推出的周年限量款。”

“全球九百九十九台,编号越靠前越珍贵。”

“你哥哥拿到的这个——”

他指了指模型底盘上,一个极小的烫金数字。

“编号很不错。”

他顿了顿,深黑色的眼睛,望进叶栖羽茫然失措的眼底。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叔叔真的很喜欢。”

“叶栖羽。”

他再次叫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暖意。

“谢谢你。”

“谢……谢、谢我?”

叶栖羽机械地重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握着冰冷模型的手心,却莫名开始发烫。

谢谢他?

谢谢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哥耍?

谢谢他失控发疯,砸东西?

还是谢谢他……

送了这个可笑的模型?

贺成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叶栖羽,看着少年眼中翻涌的未散委屈。

叶栖羽嘴唇猛地一扁,一直强忍的后怕。

混合着贺成那句“谢谢”。

带来的排山倒海般,酸涩又滚烫的情绪。

轰然决堤。

“呜……哇——!”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一扑!

双臂紧紧地,搂住贺成的脖子。

将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埋进贺成宽阔坚实的肩窝。

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迷路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充满愤怒和破坏欲。

而是纯粹的,委屈的,宣泄的。

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贺成肩头的衣料。

“对、对不起……叔叔……”

“对不起……我不是……”

“我不是想砸东西……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手臂收得死紧。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点虚幻的温暖和理解。

就会突然消失。

“他骂我……他骂我是……呜……”

“我不是……我不是赔钱货……我不是……”

贺成任由他抱着,没有推开。

也没有更多安慰的言语。

只是抬起一只手,平稳有节奏地。

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叶栖羽剧烈起伏,单薄的后背。

那动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无声地承接了,少年所有的崩溃和眼泪。

等叶栖羽的哭声,渐渐减弱。

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贺成拍抚他后背的手,并没有停。

低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盖过了他细微的哽咽。

“但是叶栖羽。”

贺成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冷静。

与叶栖羽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

“对付叶凛尘那种人。”

“你的失控,只会让他更得意。”

叶栖羽的抽噎,猛地一滞!

埋在贺成肩头的脸,僵了僵。

贺成的手,依旧规律地拍着他的背。

“他激怒你,就是想看你失态。”

“看你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发疯。”

“你越失控,越证明他掌控了你的情绪。”

“你在他眼里,就越不值一提。”

“今天,你砸了东西,伤了他一点表皮。”

贺成顿了顿。

“你觉得,是谁赢了?”

叶栖羽身体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但搂着贺成脖子的手臂,松了一些。

“他毫发无损,甚至更确认了,你容易拿捏。”

“而你——”

贺成的手停了下来,按在叶栖羽的后颈。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气坏了,吓坏了。”

“还在我面前,把最难堪的样子都露出来了。”

叶栖羽的身体,彻底僵住……

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趋势。

这次是羞耻的。

“眼泪,拳头,有时候是武器。”

贺成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有力。

“但用错了对象,用错了时机。”

“就是把自己的弱点,亲手递给对方。”

“明白吗?”

叶栖羽吸了吸鼻子。

很轻很轻地,在贺成肩头点了一下头。

贺成的话,像冰冷的刀。

剖开了他情绪的外壳,让他看到里面,狼狈不堪的内里。

但同时,又奇异地……

让他那颗惶惑惊惧的心,稍微落定了一点。

至少,贺成没有因为他失控,而彻底厌弃他。

甚至还在……试图教他。

“明白就起来。”

贺成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去洗把脸。”

“然后,”他看了一眼狼藉的客厅,“把你弄乱的,收拾干净。”

……

傍晚时分,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

李阿姨系着围裙,在里面忙碌。

锅铲碰撞的声音,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客厅,已经被收拾整齐。

破碎的瓷片扫净,椅子归位。

连那个被摔过的模型盒子,也被捡起来放在了一边。

叶栖羽洗了脸,眼睛和鼻尖还红红的。

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坐在餐桌旁。

双手托着腮,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对面。

贺成坐在他对面。

餐桌上,摊开一块柔软的绒布。

上面放着那辆,小小的川崎H2R模型。

还有几样,极其精细的小工具——

镊子,特制胶水,极小号的画笔。

和一小瓶,似乎是专用漆的东西。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

给他低垂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也让他专注于,手中微小零件的神情,显得格外沉静。

甚至有种,与他气质迥异的……

温柔。

叶栖羽看着贺成。

用镊子夹起一片,比米粒还小,掉落的碳纤维纹路贴纸。

用笔尖蘸取微量胶水,稳如磐石地。

将其精准地。

贴合在模型车头侧面,那处细微的擦痕旁。

他动作很慢,很轻。

呼吸都仿佛放轻了。

全神贯注。

仿佛在修复的,不是一个廉价的,用来羞辱人的玩具。

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叶栖羽看得有些出神。

贺成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

那些冰冷的,坚硬的工具。

在他手里,变得无比驯服。

他一点点填补漆面,用极细的笔尖补上颜色。

动作耐心得不可思议。

叶栖羽从未,见过这样的贺成。

褪去了平日里,冷硬和压迫感。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沉浸于某事中的宁静。

这种宁静。

莫名地,抚平了叶栖羽心中,最后那点焦躁和难堪。

厨房里。

李阿姨关了火,准备将炒好的菜装盘。

就在这时,叶栖羽看着灯光下,贺成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为自己“修玩具”时,那难以言喻的温柔。

心中那点酸涩的,滚烫的。

说不清道不明冲动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几乎是不经思考的,他忽然歪了歪头。

凑过去,飞快地,轻轻地。

在贺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带着少年人温软的触感,和一丝沐浴后的清香。

贺成的动作,顿了一瞬。

而就在同时,李阿姨刚好转过身。

手里端着盘子,似乎要往餐厅这边走。

贺成抬起了眼,目光甚至没有看叶栖羽。

而是直接越过他,看向厨房门口的李阿姨。

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却让叶栖羽心头,猛地一跳!

“李阿姨。”

李阿姨停下脚步:“哎,贺先生,怎么了?”

“菜马上就好……”

“今天就到这吧。”

贺成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先回去。”

“剩下的,明天再来收拾。”

李阿姨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但很快,点点头:“哦,好,好的贺先生。”

她麻利地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微妙的不同。

没有多问,很快拿起自己的东西。

离开了。

大门开合的声音传来。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栖羽还保持着,歪头的姿势。

心跳如擂鼓。

贺成为什么……

突然让李阿姨走了?!

是因为……

自己刚才那个吻吗……?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窘和慌乱。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贺成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叶栖羽脸上。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不见底的古潭。

在暖黄的色调下,却翻涌着某种,叶栖羽看不懂的浓稠暗色。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叶栖羽微微睁大的眼睛。

泛红未褪的眼角,挺翘的鼻尖。

最后,定格在他因为紧张。

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柔软的唇瓣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带着温度。

缓慢地,一寸寸地。

舔舐过叶栖羽的皮肤。

让叶栖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轻颤!

脸颊开始发烫。

贺成看了他几秒,才慢条斯理地。

将手中,最后一点工具放下。

用绒布仔细盖好了那个,已经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机车模型。

然后,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姿态舒展,却带着猎食者般的慵懒和蓄势待发。

他深色的眼眸,晦暗不明。

牢牢锁住叶栖羽。

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突然想起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叶栖羽骤然缩紧的瞳孔。

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暗流涌动的语调说道:

“叶少爷,还有个作业没有完成。”

“作业”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

却又极重,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尖发颤的暗示。

说完,不等叶栖羽反应。

贺成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

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弯腰,单手,毫不费力地。

将还僵在椅子上的叶栖羽,打横抱了起来。

“啊!”

叶栖羽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贺成的脖子。

贺成抱着他,转身。

步伐稳健地,径直走向了主卧的方向。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

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叶栖羽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也能感受到自己心脏,那失控般的狂跳。

走廊的灯光,被抛在身后。

主卧的门在望。

叶栖羽被贺成,单手抱在怀里。

仰头,只能看到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刚才那个吻的冲动,早已被此刻莫名的心悸取代。

贺成的话,他的眼神。

还有此刻,走向卧室的动作……

“作业”?什么作业?”

“是……练字?还是……

叶栖羽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缓缓在心里产生……

贺成走到主卧门口,脚步未停。

用脚尖,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里面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和月光。

勾勒出房间,家具朦胧的轮廓。

一片幽暗。

仿佛能吞噬一切,也能滋生一切。

“小宝宝……”

贺成歪头,似乎亲了亲他的脸颊。

“砰!”

抬脚,勾上了卧室的门。

“来交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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