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叔叔我很绝望……

叶栖羽还仰着脸,泪痕闪着湿漉漉的光。

贺成的语气,不像个问句。

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他即将兑现的承诺。

叶栖羽眼睛肿着,鼻子红着,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可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想大声说“好”,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只能急促地抽噎,然后用力地。

重重地点头!

眼泪,又滚落下来。

贺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或者说,至少在他预料之中。

他拍了拍叶栖羽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去换衣服。”他说。

目光扫过叶栖羽身上,那套皱巴巴的居家服。

“穿你喜欢的。”

叶栖羽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从贺成怀里退开半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贺成。

眼神里还残留着泪光,却已亮得惊人。

“我……我马上去!”

他几乎同手同脚地,踉跄着转身。

冲向自己的房间!

游乐园。他要出门了。

去游乐园。和贺成一起!

叶栖羽风一样冲进衣帽间,拉开衣柜。

里面,整齐挂着的衣服映入眼帘。

这些衣服,大多是贺成住进来后,给他准备的的。

面料考究,材质舒适。

但颜色多是净色。

叶栖羽的手指,划过一件件衣料。

指尖微微发抖。

穿哪件?穿什么去游乐园?!

他已经太久、太久太久、太久太久太久,没有出过门了。

他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也太久,太久太久,没有为“出门”挑选过衣服了。

日常在这顶层公寓,居家服就够了。

可游乐园……

那应该是热闹的,缤纷的。

充满活力的地方。

他在电视机里见过!

他该穿成什么样……?!

“叔叔!”

他扒着衣帽间的门框,探出头,朝客厅喊。

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却透着一股急切的雀跃。

“我穿哪件好看!”

贺成正站在玄关附近,背对着他,似乎在检查什么。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目光隔着客厅投过来。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

眉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随你。”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穿你舒服的。”

“可是……!”

叶栖羽咬了咬下唇,眉头微微蹙起。

是真的在苦恼。

他缩回头,在衣柜前又纠结起来。

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

又扯出一件,带点米白条纹的套头衫……

都不对!

感觉都不够“游乐园”!!

他像只焦躁的小兽,在衣帽间里打转。

最后,目光落在衣柜角落里。

一件叠放着的,鹅黄色的连帽卫衣上。

那颜色很鲜亮,像初春的迎春花。

是这满柜子素淡颜色里,最跳脱的一件。

他几乎没怎么穿过。

因为他觉得,贺成审美有问题。

居然给他买这么“扎眼”的颜色。

与这顶层公寓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

柔软的棉质面料,胸口有一只刺绣的卡通小熊。

小小的,非常可爱柔软。

他把衣服抖开。

对着镜子,迟疑地往身上套了套。

明亮的黄色,瞬间映亮了他的脸。

连哭过的红肿眼睛,似乎都被这暖色,衬得柔和了些。

他再次探出头。

这次把卫衣套了一半,头发有些乱。

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贺成。

带着点不确定的期盼:“这……这件呢?”

“这个颜色可以吗?”

贺成的视线,落在那片鹅黄上。

停驻了几秒。

那颜色确实很挑。

穿在叶栖羽身上,却奇异地合适。

冲淡了他身上,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感。

添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

“可以。”

贺成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

“很精神。”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给叶栖羽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眼睛更亮了!

用力“嗯”了一声,缩回衣帽间。

快速换上了那件,鹅黄色的卫衣。

又搭配了一条,藏蓝色的运动长裤,中和了一下。

穿戴整齐后,他站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明亮的颜色。

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兴奋和不安。

看起来……

像个要跟大人出门郊游,普通又有点紧张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慢慢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贺成倚靠在玄关处的墙边。

他已经穿好那件黑色皮衣,拉链拉到胸口。

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棉质T恤。

身姿挺拔,带着一种随意的利落。

他手里拿着那串摩托车钥匙,金属环扣套在食指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抛接着。

钥匙碰撞,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叮当声。

看到叶栖羽走出来,他抛接钥匙的动作停了。

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那目光平静,带着审视,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确认。

最后,他朝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

偏了偏头,言简意赅:“走吧。”

叶栖羽“嗯”了一声。

下意识地抬手,想将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拂过,却带起了更多。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这一头及腰的长发,还披散着。

因为常年不见天日,也极少精心打理。

他的头发,只是保持着基本的清洁顺滑。

此刻,柔顺的深栗色长发,散在肩头背后。

几缕发丝滑落到胸前,在鹅黄色的卫衣上格外显眼。

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似乎与“出门”、“游乐园”这样的字眼。

有些格格不入。

他脚步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脑后的头发。

有些无措。

在家里随意惯了,他几乎不用皮筋。

偶尔需要时,也只是用手腕上,常备的黑色发圈随意一扎。

现在要出门,是不是该扎起来?

可是……怎么扎?扎成什么样?

他对着玄关处,光可鉴人的装饰镜面。

笨拙地,试图用手将头发拢高。

但发丝顺滑,不太听使唤,总是有碎发落下。

贺成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转身,走到玄关柜旁,拉开了一个抽屉。

叶栖羽记得那个抽屉,里面通常放着一些零碎物品。

只见贺成在里面,略微翻找了一下。

指尖勾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简简单单的男士发圈。

他转过身,朝叶栖羽招了下手。

“过来。”

叶栖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有些局促,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他挪着步子,走到贺成面前。

转过身,背对着贺成,面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和贺成的身影。

他穿着明亮的鹅黄,身形有些单薄,微微低着头。

而贺成,一身冷硬的黑色皮衣。

站在他身后,高出他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对比鲜明。

贺成的目光,落在叶栖羽披散的长发上。

看了片刻,抬起了手。

微凉的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叶栖羽后颈的皮肤。

叶栖羽轻轻一颤!

贺成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动作却并不粗鲁。

他用手指,代替梳子。

缓慢地,从叶栖羽的额前发际线处,向后梳理。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将那些散落的碎发,一一归拢。

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叶栖羽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大大的眼睛,看着镜子里,贺成低垂的眉眼。

贺成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他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惯常的深沉。

整个人显得清晰而……平静。

是的,平静。

近乎柔和的平静。

与他平日里冷峻的样子,有些不同。

头发被完全拢到脑后。

贺成另一只手,拿着那枚深蓝色的发圈。

他用手指将拢起的头发束紧,手腕灵活地一转。

发圈套了上去,缠绕,固定。

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足够稳当利落。

一个简单的高马尾,扎在了叶栖羽脑后。

不松不紧,刚好将长发束起。

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几缕细软的碎发未被束住,柔软地垂在鬓边和颈后。

反倒添了几分随意的生气。

扎好了。

贺成的手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

叶栖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被束起,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鹅黄色卫衣的朝气,也被衬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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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

这是贺成……帮他扎的。

这个认知,让心底某个角落。

悄悄地塌陷了一小块,变得异常柔软。

像温水流过冻土,悄无声息地漫溢开来。

这感觉,冲淡了一些即将面对,外面世界的恐惧。

贺成也看着镜子里的他,似乎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朝着门口,偏了偏头:“走吧。”

叶栖羽快步走过去,走到贺成身边。

离那扇厚重的大门越近,他心脏跳得就越厉害!

那扇门,是边界,是禁区的标志。

而现在,他要主动跨过去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拉扯了一下卫衣的下摆。

又弯下腰,想把运动鞋的鞋带,重新系紧一点——

其实已经很紧了。

他的手有些抖。

系鞋带时,手指不太听使唤。

平时简单的动作,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准备去拉外套的拉链。

他用指尖捏住拉头,想把它拉上来。

可是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第一次,滑脱了。

第二次,拉头卡在齿上一半,不上不下。

他有些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用力往上一提——

“咔!”

拉链齿错开,卡住了。

叶栖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它弄好,可越是着急,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那小小的金属拉头,仿佛在跟他作对。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略深的手伸了过来。

自然而然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贺成的手很稳,带着干燥的暖意。

他没看叶栖羽窘迫发红的脸,只是微微倾身。

用指尖,灵巧地捏住卡住的布料。

轻轻一拨,错开的齿就分开了。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金属拉头,平稳而流畅地,一路向上。

“唰——”

轻响过后,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了顶端。

抵住了叶栖羽的下巴。

贺成的手离开了。

叶栖羽却愣在原地。

“好了。”

贺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平平的。

叶栖羽回过神,低下头。

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有些热。

不是因为亲密,而是因为自己这临门一脚的笨拙。

和贺成,那不动声色的解围。

贺成已经转身,握住了大门的门把。

叶栖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

一声轻响,与之前贺成作势离开时。

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门被实实在在地。

向内拉开。

门外,是铺着暗色地毯的私家电梯厅。

光线从顶灯洒下,比客厅稍暗一些。

空气,似乎也带着些微不同。

是更空旷的味道。

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敞开着。

贺成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目光看向叶栖羽。

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叶栖羽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他看着门外那片空间。

那是他每天,透过猫眼能看到。

却从未被允许踏足的地方。

渴望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催促着他前进。

可恐惧,却像冰冷沉重的锁链。

拖拽着他的脚踝。

他迈不动腿。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冰凉。

贺成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叶栖羽,觉得快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压垮。

几乎要脱口说出,“要不还是……”时。

贺成忽然朝门内的叶栖羽,伸出了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向上。

一个简单至极的邀请姿态。

他目光沉静,看着叶栖羽苍白汗湿的脸。

“叶栖羽,过来。”

不是命令,不是催促。

只是一个陈述,一个指引。

叶栖羽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手上!

那是贺成的手,是打过他,也安抚过他的手。

是教他格斗,也曾在他噩梦中紧握他的手。

是方才,替他梳头,替他拉好拉链的手。

此刻,它伸向了他。

横亘在门内,与门外之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

抬起了仿佛灌了铅的右脚,向前——

迈出了一步!

脚尖,踏在了门框内侧的边缘。

再一步,整个前脚掌,落在了门外电梯厅柔软的地毯上。

与门内客厅的地毯,别无二致。

却象征着天壤之别。

他没有去握贺成的手,而是像穿越雷区一样。

绷紧了全身每一根神经,一步一步,自己挪到了门外。

终于,站在了贺成的身侧!

下一秒,他几乎迫不及待地。

转向那扇刚刚被他跨出,厚重的大门。

伸出手,用力地。

将它推上!

“砰。”

一声闷响。

门,关上了。

将他熟悉的一切——

温暖的,窒息的,安全的。

牢笼般的一切,都关在了身后。

“自己按电梯。”

贺成歪头,用眼神示意叶栖羽。

叶栖羽喉结滚动,抬起手。

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闪烁的数字,从“1”开始,一层一层向上跳。

每跳一层,他的心跳就加快一拍。

“叮。”

电梯到了。

门无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

贺成率先走了进去。

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外的叶栖羽。

叶栖羽咽了口唾沫,抬脚,小心翼翼地迈进轿厢。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

他站到贺成身边,挨得很近。

几乎能感受到贺成身上,传来的热量。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封闭的空间,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电梯开始下降了。

“啊!”

叶栖羽惊叫一声!

那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在这突如其来的晃动中。

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爆开!

他猛地转身,一头扎进身旁贺成的怀里!

双臂死死抱住了贺成的腰。

把一张小脸,深深埋进他穿着皮衣的胸膛。

贺成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

少年身体紧绷,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紧紧扒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不断变化。

贺成抬起手,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一用力——

叶栖羽只觉得身体一轻!

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是单手抱着的姿势,他下意识地搂住贺成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他完全脱离了地面。

脱离了那个刚刚让他惊恐,正在移动的金属盒子。

贺成的臂膀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他。

叶栖羽把脸埋在贺成颈窝,不敢抬头,也羞于抬头。

他觉得自己丢脸极了,竟然被电梯一点小小的晃动吓成这样。

可是,贺成怀里太稳了。

皮衣的质感微凉,气息却熟悉安心。

那因为下行而产生的细微失重感,似乎也变得不再可怕。

电梯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叮”的一声,门终于开了。

外面,是公寓楼一层宽敞明亮,挑高极高的大堂。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有绿植,有休息区的沙发,偶尔有住户或访客进出。

贺成就这么抱着他。

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电梯轿厢。

叶栖羽悄悄,从贺成颈窝处,抬起一点眼睛。

视线越过贺成的肩膀,看向外面。

阳光!

真实的,毫无遮挡的。

透过巨大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阳光!

人来人往,虽然不多,但那是活生生,真实的人。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新鲜,陌生,嘈杂,充满生气。

贺成抱着他,穿过明亮的大堂,朝着旋转玻璃门走去。

叶栖羽的心,在恐惧的余悸中。

又悄然,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被贺成这样抱着,走出来了。

旋转门近在眼前。

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外面的街道。

贺成走到门前,正要踏进旋转门的格挡——

“滴滴滴——!!!”

一阵尖锐急促,毫无预警的电子蜂鸣声。

猛地从叶栖羽脚踝处,炸响!

叶栖羽浑身剧震!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脚踝。

那里,藏蓝色的裤脚下。

露出一小截冷银色的金属圈。

此刻,那个从不曾被摘下,几乎已视为身体一部分的银圈。

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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