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我好静啊……叔叔

城南骑手群,连着几天,气氛有点怪。

之前那个高频出现,带着不祥黑框的栖山道1号PH订单。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接单池里彻底消失了。

一开始没人注意。

毕竟那种邪门的单子,巴不得它永远别出现。

可当连续三天,群里再也没人吐槽那个“顶楼的疯少爷”。

也没人晒出那种备注刁钻,报酬奇高的截图时。

某种诡异的空虚感,反而慢慢浮了上来。

傍晚,休息站门口。

几个等单的骑手,凑在一起,蹲着抽烟。

“哎,你们发现没?”

一个年轻骑手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手机。

“栖山道顶楼那家,好像好几天没动静了。”

“早发现了,”旁边年纪大点的嗤笑,“怎么,你还惦记上了?”

“真是嫌命长!”

“不是那意思!”年轻骑手赶忙摆手,“就是觉得……怪冷清的。”

“之前天天看群里吐槽,跟追连续剧似的。”

“现在突然烂尾了,反而不得劲。”

“得劲?我看你是钱烧的。”

另一个骑手插嘴。

“那种钱,有命赚没命花。”

“消失了正好,清净。”

“话是这么说……”年轻骑手嘟囔。

“可你们不觉得,贺成那小子……”

“好像也跟着,消停了不少?”

“以前这时候,早他妈窜没影了,单王回回是他。”

“这两天,好像也没见他跑那么疯了。”

提到贺成,几个人都沉默了。

贺成,依旧是那个贺成。

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但敏锐的人,能察觉到一丝不同。

以前他像一张绷紧的弓,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跑起单来不要命。

这两天,那股焦躁感似乎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稳,甚至有点……心不在焉的平静。

他依旧效率极高,但少了那种刀锋般的急切。

“人家的事,少打听。”

年长的骑手掐灭烟头,站起身。

“说不定是那顶楼的少爷玩腻了,或者被他家里人收拾了。”

“总之,是好事。”

“咱们呐,老老实实跑咱们的单,别沾那些晦气。”

几人散了。

但关于“幽灵单”,和贺成的短暂议论。

像一小撮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城市依旧忙碌,订单永远刷不完。

没人真的在意,一个偏僻豪宅顶楼的住户,是否点外卖。

除了那个,曾经唯一配送的骑手。

和他房间里,那个用绝食买来“服务”的少年。

贺成拧着油门。

黑色的摩托车,在傍晚的车流中敏捷地穿梭。

他刚送完一单,正赶往下一个取餐点。

风掠过头盔,带来城市黄昏微醺疲惫的气息。

突然,一辆改装电驴从侧后方急速逼近。

贺成眼角余光一扫。

是一辆贴着夸张荧光贴纸,后座架着超大外卖箱的电驴。

骑手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

正对着他龇牙咧嘴,猛地一拧电门。

车子“嗖”地窜到他前面半个身位,还故意别了一下。

挑衅。

幼稚到家的挑衅。

贺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街头飙车党的把戏,在他眼里,跟小孩子呲水枪没什么区别。

他保持着匀速,甚至略微松了松油门。

黄毛见他没反应,似乎觉得被蔑视了。

更加卖力地拧着电门,电驴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试图甩开他。

前面是一个长长的路口。

红灯刚刚亮起,读秒器显示55秒。

黄毛计算着距离和速度,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看样子打算在最后一秒闯过去,秀一把操作。

贺成看着前方闪烁的红灯,又瞥了一眼后视镜里。

越来越近,正在执勤的交警摩托。

他轻轻摇了摇头。

五、四、三……

黄毛再次加速,电驴几乎要飘起来。

二、一!

绿灯未亮。

黄毛的车头,刚压过停止线——

“吱——!”

刺耳的哨声和交警的厉喝,同时响起。

“前面那辆电驴!靠边停车!”

黄毛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刹车。

差点摔倒,狼狈地被交警拦在了路边。

而贺成的摩托车,就在绿灯亮起的同一瞬间。

平稳顺滑,无声无息地驶过停止线。

汇入前方通畅的车流,甚至没有多看旁边一眼。

后视镜里,黄毛垂头丧气,接受着训斥。

无聊。

贺成心里掠过这两个字。

不是对黄毛,是对眼前这一切。

红绿灯,车流,订单,争吵,罚款……

所有这些,构成他当下生活忙碌而平庸的碎片。

他曾经在赛道上,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

在毫米级的差距中,与对手搏杀,与死神调情。

那种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每一秒都游走在失控边缘的极致体验。

如今只剩下记忆里,模糊的焦糊味。

而现在,他最大的“挑战”。

居然是避开一个蠢货的别车。

准时把一份可能已经冷掉的麻辣烫,送到某个写字楼。

生活变得安全,也变得无比乏味。

像一杯不断兑水的烈酒,只剩下空洞令人不快的涩味。

就在这阵突如其来的空虚,即将淹没他时——

“叮。”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五点五十五分。服务前五分钟提醒。

贺成猛地回过神来。

那股笼罩着他,对平庸生活的厌倦感。

像被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嗤”地漏掉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自动跳入脑海:

顶层。昏暗。甜腻的花香。

苍白皮肤上迅速浮现,刺目的红痕。

被泪水浸湿的浓黑睫毛。

还有那一声……幼兽般餍足的呜咽。

叶栖羽。

那个用绝食,金钱和拙劣表演。

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他这潭死水里的小疯子。

贺成的嘴角,在头盔下,几不可察地挑动。

乏味的生活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

不那么“安全”的变数。

虽然这变数本身,就是麻烦透顶。

摩托车在下一个路口,流畅地转向。

驶向了通往栖山道的盘山路。

贺成拧动油门,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驯顺的咆哮。

沿着盘山路向上攀升。

傍晚的山风,比城区里猛烈得多。

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呼呼地撞在头盔上。

速度表上的指针,随着弯道和坡度,灵敏地左右摆动。

这条山路,他最近跑得太熟。

几乎能闭着眼,驶过每一个弯道。

身体肌肉记忆般随着车身倾侧,膝盖与小腿自然地调整角度。

寻找着那个最稳定,最高效的过弯轨迹。

这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惯性。

哪怕胯下的坐骑,从赛道上咆哮的猛兽。

换成了这辆,为实用而改装的普通街车。

风声,在头盔外呼啸。

可在这噪音的包裹中,贺成却感到奇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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