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叔叔的速度！
雨丝细密，灰蒙蒙地罩着整座城市。
叶栖羽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商业街的入口。
上午的人流，会比平日稀疏些。
撑着各色雨伞的人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步履匆匆。
叶栖羽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
任由冰凉的雨丝，扑打在身上。
逃课了。
他终于做了这件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在下车后的第一秒。
心脏轻轻缩紧。
随即，涌上奇异的微凉快意。
像偷偷舔了一口，不该碰的蜂蜜罐边缘。
他抬头，看了看街对面巨大的影院招牌。
LED屏滚动着今日上映的电影海报。
一部色彩鲜艳的动画片。
一部好莱坞特效大片。
还有一部，排片很少的文艺片。
灰蓝色的海报上，一个模糊的侧影。
他看了几秒，朝影院走去。
自动取票机前，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幕前，指尖悬空。
却不知道要看什么。
最后，他选了那部特效大片——
海报最花哨，爆炸场面最多。
他想，至少不会无聊。
买票，进场。
影厅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情侣。
只有叶栖羽是独自来的。
他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椅子宽大。
把他整个人陷进去。
灯光暗下，片头广告开始轰鸣。
爆米花的甜腻香气，从旁边飘来。
叶栖羽盯着大屏幕，广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外面的小食部。
“一份爆米花，大份。可乐，加冰。”
捧着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大桶爆米花，重新走回影厅时。
电影正好开始。
震耳欲聋的音效，几乎要掀翻屋顶。
屏幕上，是外星舰队撕裂天空的特写。
叶栖羽坐回座位，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太甜了。
糖浆裹得过分，粘在牙齿上。
他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得他舌尖发麻。
屏幕里，主角正在枪林弹雨中。
奔跑，怒吼，做出英勇的表情。
爆炸的火光，一次次映亮叶栖羽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吃了大概，十几颗爆米花，喝了小半杯可乐。
就把它们，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桶太大了，显得空空荡荡。
他抱着膝盖，盯着屏幕。
但那些激烈的画面，似乎没能进入他的眼睛。
音效很吵，吵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反而更空。
电影演到一半，主角陷入绝境时。
叶栖羽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从座位之间的窄道走出去。
没有再看那桶，几乎没动的爆米花。
走出影院，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些。
商业街对面，就是一家KTV。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闪烁。
叶栖羽穿过马路，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着校服，头发微湿的漂亮少年。
独自走进来。
愣了一下。
“请问……几位？”
“一位。”叶栖羽说。
“小包一小时起订，现在有套餐……”
小姑娘熟练地介绍。
“就一小时。”
叶栖羽扫码付了钱。
被领进一个狭窄的包间。
暗红色的沙发，闪着廉价金边的茶几。
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着热门歌曲的MV。
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甜腻的香薰味。
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被隔开。
叶栖羽拿起触屏点歌器，指尖在上面滑动。
榜单上的歌名，花花绿绿。
有一些他是听过的。
在电视里，在同学手机里，在街边的店铺。
但他不会唱。
他试着在搜索栏，输入几个模糊记得的歌名。
要么没有原唱版本，要么是他完全不熟悉的歌手。
他平时不听这些。
贺成车里，偶尔会放一些老旧的英文摇滚。
或者，根本没有歌词的纯音乐。
家里很安静。
刘阿姨看电视时，也总是把声音调得很小。
最后，他胡乱点了几首。
排行榜前几的歌。
音乐响起，字幕滚动。
他握着话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屏幕上的歌词，飞快地向上滚动。
像一条抓不住的光带。
旋律很吵，鼓点敲打着耳膜。
他试着跟上节奏，声音干涩地挤出来。
跑调跑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唱了两句，他按了切歌。
下一首，是首缠绵的情歌。
他更不会了。
伴奏在空荡的包间里，不断回响。
只有屏幕上的MV画面，自顾自地演绎着悲欢离合。
他握着话筒，站在房间中央。
像一个误入别人热闹派对的，局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切了五六首歌，没有一首能完整唱完一句。
话筒变得沉重。
掌心渗出一点汗，粘腻的。
他把它放回架子上，坐进沙发里。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觉得自己应该学会抽烟，像贺成那样成为一个“男人”。
或者干脆点上一打啤酒，潇洒的做个坏学生。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等他还没想好，究竟想要做什么时。
一小时的时间，到了。
系统自动切断了歌曲，屏幕跳回待机画面。
叶栖羽坐着没动。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前台，询问是否续时的声音。
他才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但空气更湿重了，沉沉地压在身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拐进旁边一条步行街。
尽头，有一家灯火通明的游戏厅。
喧闹的电子音效，从里面涌出来。
这家他来过，是上次贺成带他来的。
那一次，两人满载而归。
抓到的娃娃，至今还放在顶楼的柜子里。
他走进去。
各种光怪陆离的灯光闪烁。
太鼓达人激烈的敲击声，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
射击游戏的枪响。
混杂在一起。
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聚在机器前。
大呼小叫。
叶栖羽换了一些游戏币，叮叮当当装在塑料小筐里。
他走到一排抓娃娃机前。
透明的玻璃箱里，塞满了各式各样毛茸茸的玩偶。
咧着嘴，用塑料眼珠看着外面。
他投进两个币。
音乐响起，摇杆可以移动了。
他盯着里面，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的白色小狗玩偶。
操纵摇杆，让金属爪移动到它上方。
按下按钮，爪子落下，抓住小狗的脑袋。
颤巍巍地升起——
移到一半，松开了。
小狗掉了回去，砸在同伴身上。
他又试了一次。
瞄准旁边，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小熊。
爪子下去，抓住了。
提起，移动。
在快到洞口时，再次松脱。
第三次，第四次……
筐里的游戏币，越来越少。
他抓不到。
每次都差一点。
爪子软绵绵的，根本抓不牢。
旁边一对小情侣，女孩指挥着男孩。
没几下，就抓出了一只粉色兔子。
女孩抱着兔子欢呼。
笑声有点刺耳。
叶栖羽垂下眼，看着筐里最后几个币。
他想起之前，贺成带他来的时候。
贺成投币，动作随意。
目光甚至，没怎么认真看机器里面。
但那只金属爪子在他操纵下，又稳又准。
第一次，就抓出了一只玩偶。
贺成把抓出来的几个玩偶，都塞给他。
他怀里抱了满怀，毛茸茸的触感蹭着下巴。
周围的小孩，投来羡慕的目光。
贺成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走了。”
那些玩偶，后来去了哪里？
好像塞在衣柜顶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没有贺成在身边，连抓娃娃都变得无聊透顶。
不，不是无聊。
是……空洞。
机器闪烁的灯光，是空洞的。
欢快的音乐，是空洞的。
手里冰凉的金属币，是空洞的。
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失去了意义。
他放下还剩几个币的小筐，转身离开了游戏厅。
外面的雨雾沾在脸上，冰凉。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叶栖羽报了个地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些诧异。
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热闹的商业区，穿过几条街道。
渐渐地，开上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两旁的树木变得高大，建筑低矮。
最后，停在一处开阔的，带着坡度的入口前。
远处，是排列整齐的。
灰白色的石碑。
墓园。
叶栖羽下了车，站在入口的牌坊下。
雨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连绵不断的，在天地间拉起一层灰白的纱帘。
他依然没撑伞。
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走了进去。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缝隙里长出青苔。
很干净，也很清冷。
一排排墓碑，静默地立着。
有些前面，放着枯萎或新鲜的花束。
在雨中，显得格外寥落。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有些照片已经模糊，有些还清晰。
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石板上永恒地微笑。
最后，他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
面前，是一座单人墓碑。
比周围的，略大一些。
石材是黑色的，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只刻了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
没有照片，没有称谓。
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雨水顺着碑面滑下，像无声的泪痕。
叶栖羽站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很冷。但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
他很少来这里。
最初两年，父亲还会带他来。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
叶栖羽也就不再问了。
这在叶家，好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上面的名字。
雨水将刻字，洗得发亮。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变成另一块沉默的石头时。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雨声被隔绝了。
变成了敲打在伞面上，略显沉闷的声响。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叶栖羽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睫毛。
只是看着墓碑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几乎被雨声吞没。
然后，那人走近了。
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一把黑色的大伞，稳稳地撑在他头顶。
空气里，除了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悄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那味道很近。
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体温。
叶栖羽依然看着墓碑。
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
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划过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
“怎么找来的。”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被雨声衬得模糊不清。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
笃，笃，笃，规律而绵长。
“你的手机。”
贺成的声音响起，和平日一样低沉平稳。
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开了定位。”
叶栖羽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怕我丢了？”他问
“怕你淋雨。”贺成说。
叶栖羽不说话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站着。
在黑色的墓碑前，在同一把伞下。
雨幕将他们，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形成一个短暂，而孤寂的结界。
贺成的肩膀和外侧手臂，暴露在伞外。
深色的布料，很快被雨水浸透。
颜色更深。
但他稳稳地撑着伞。
大部分伞面，都倾斜在叶栖羽头顶。
“电影好看吗。”贺成忽然问。
叶栖羽怔了一下，随即明白。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从自己离开学校。
去电影院，进KTV，在游戏厅浪费游戏币……
他都知道。
“不好看。”
叶栖羽回答，声音闷闷的。
“爆米花太甜。”
“歌呢。”
“不会唱。”
“娃娃抓到了吗。”
“……没有。”
叶栖羽顿了顿，补充道。
“爪子很松。”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息。
像是叹息，又像是一点极淡的笑意。
融化在雨声里。
“下次。”
贺成说，声音近了一些，就在他耳侧后方。
“我帮你抓。”
叶栖羽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有股热流冲上眼眶。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雨水很好，可以掩盖很多痕迹。
“贺成。”他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
叶栖羽慢慢地说，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
“你会找到我吗。”
“会。”
“如果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呢。”
“也会。”
“如果……”
叶栖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雨声盖过。
“如果我死了呢。”
撑伞的手，顿了一下。
伞面几粒雨珠被震落，掉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溅开细小的涟漪。
“那我也会找到你。”
贺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一字一句，砸在雨幕里。
“无论你在哪里。”
叶栖羽终于转过身。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侧，为他撑伞的男人。
贺成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些。
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显得眉骨更加清晰。
他的表情很平静，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里面，是叶栖羽熟悉的，沉静如海的神色。
肩头的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雨丝在他们之间，斜斜地飘着。
有些落在叶栖羽脸上，有些被伞挡住。
叶栖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
像泪，但又不是。
“冷吗。”贺成问。
叶栖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更靠近贺成。
靠近那把伞的中心，也靠近热源的所在。
贺成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擦掉他脸颊上的一道水痕。
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皮肤。
有点粗糙的温暖。
“回家吧。”贺成说。
叶栖羽又点了点头。
这次，幅度大了一点。
贺成揽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确保伞完全遮住他。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那座黑色的墓碑。
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朝墓园外走去。
黑伞，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隔绝了外面，连绵不绝的雨。
伞下的空间很小。
小到叶栖羽能清晰地感觉到，贺成手臂的温度。
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
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微微侧头。
将脸颊轻轻地，贴在贺成手臂上。
“贺成。”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埋在衣料里，有点模糊。
“嗯。”
“下次抓娃娃。”
叶栖羽小声说，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我要那个白色的狗。”
“好。”
“还要那个戴帽子的小熊。”
“好。”
“还要……”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消失在沙沙的雨幕深处。
身后的墓园，静默如初。
只有雨水，不断洗刷着石碑。
（本章由@瘾与欲雨@好吃好吃。@吱吱喵喵激推喵@白溪水库的黏土人@喜欢乌克丽丽的丹橘 @月亮女神TvT赞助播出；感谢好吃好吃。送的催更符）
叶栖羽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商业街的入口。
上午的人流，会比平日稀疏些。
撑着各色雨伞的人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步履匆匆。
叶栖羽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来。
任由冰凉的雨丝，扑打在身上。
逃课了。
他终于做了这件事情。
这个认知，让他在下车后的第一秒。
心脏轻轻缩紧。
随即，涌上奇异的微凉快意。
像偷偷舔了一口，不该碰的蜂蜜罐边缘。
他抬头，看了看街对面巨大的影院招牌。
LED屏滚动着今日上映的电影海报。
一部色彩鲜艳的动画片。
一部好莱坞特效大片。
还有一部，排片很少的文艺片。
灰蓝色的海报上，一个模糊的侧影。
他看了几秒，朝影院走去。
自动取票机前，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幕前，指尖悬空。
却不知道要看什么。
最后，他选了那部特效大片——
海报最花哨，爆炸场面最多。
他想，至少不会无聊。
买票，进场。
影厅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情侣。
只有叶栖羽是独自来的。
他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椅子宽大。
把他整个人陷进去。
灯光暗下，片头广告开始轰鸣。
爆米花的甜腻香气，从旁边飘来。
叶栖羽盯着大屏幕，广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外面的小食部。
“一份爆米花，大份。可乐，加冰。”
捧着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大桶爆米花，重新走回影厅时。
电影正好开始。
震耳欲聋的音效，几乎要掀翻屋顶。
屏幕上，是外星舰队撕裂天空的特写。
叶栖羽坐回座位，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太甜了。
糖浆裹得过分，粘在牙齿上。
他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得他舌尖发麻。
屏幕里，主角正在枪林弹雨中。
奔跑，怒吼，做出英勇的表情。
爆炸的火光，一次次映亮叶栖羽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吃了大概，十几颗爆米花，喝了小半杯可乐。
就把它们，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桶太大了，显得空空荡荡。
他抱着膝盖，盯着屏幕。
但那些激烈的画面，似乎没能进入他的眼睛。
音效很吵，吵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反而更空。
电影演到一半，主角陷入绝境时。
叶栖羽站了起来。
他弯着腰，从座位之间的窄道走出去。
没有再看那桶，几乎没动的爆米花。
走出影院，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些。
商业街对面，就是一家KTV。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闪烁。
叶栖羽穿过马路，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见一个穿着校服，头发微湿的漂亮少年。
独自走进来。
愣了一下。
“请问……几位？”
“一位。”叶栖羽说。
“小包一小时起订，现在有套餐……”
小姑娘熟练地介绍。
“就一小时。”
叶栖羽扫码付了钱。
被领进一个狭窄的包间。
暗红色的沙发，闪着廉价金边的茶几。
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着热门歌曲的MV。
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甜腻的香薰味。
门关上了。
世界瞬间被隔开。
叶栖羽拿起触屏点歌器，指尖在上面滑动。
榜单上的歌名，花花绿绿。
有一些他是听过的。
在电视里，在同学手机里，在街边的店铺。
但他不会唱。
他试着在搜索栏，输入几个模糊记得的歌名。
要么没有原唱版本，要么是他完全不熟悉的歌手。
他平时不听这些。
贺成车里，偶尔会放一些老旧的英文摇滚。
或者，根本没有歌词的纯音乐。
家里很安静。
刘阿姨看电视时，也总是把声音调得很小。
最后，他胡乱点了几首。
排行榜前几的歌。
音乐响起，字幕滚动。
他握着话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屏幕上的歌词，飞快地向上滚动。
像一条抓不住的光带。
旋律很吵，鼓点敲打着耳膜。
他试着跟上节奏，声音干涩地挤出来。
跑调跑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唱了两句，他按了切歌。
下一首，是首缠绵的情歌。
他更不会了。
伴奏在空荡的包间里，不断回响。
只有屏幕上的MV画面，自顾自地演绎着悲欢离合。
他握着话筒，站在房间中央。
像一个误入别人热闹派对的，局外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切了五六首歌，没有一首能完整唱完一句。
话筒变得沉重。
掌心渗出一点汗，粘腻的。
他把它放回架子上，坐进沙发里。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觉得自己应该学会抽烟，像贺成那样成为一个“男人”。
或者干脆点上一打啤酒，潇洒的做个坏学生。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等他还没想好，究竟想要做什么时。
一小时的时间，到了。
系统自动切断了歌曲，屏幕跳回待机画面。
叶栖羽坐着没动。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前台，询问是否续时的声音。
他才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但空气更湿重了，沉沉地压在身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拐进旁边一条步行街。
尽头，有一家灯火通明的游戏厅。
喧闹的电子音效，从里面涌出来。
这家他来过，是上次贺成带他来的。
那一次，两人满载而归。
抓到的娃娃，至今还放在顶楼的柜子里。
他走进去。
各种光怪陆离的灯光闪烁。
太鼓达人激烈的敲击声，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
射击游戏的枪响。
混杂在一起。
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聚在机器前。
大呼小叫。
叶栖羽换了一些游戏币，叮叮当当装在塑料小筐里。
他走到一排抓娃娃机前。
透明的玻璃箱里，塞满了各式各样毛茸茸的玩偶。
咧着嘴，用塑料眼珠看着外面。
他投进两个币。
音乐响起，摇杆可以移动了。
他盯着里面，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的白色小狗玩偶。
操纵摇杆，让金属爪移动到它上方。
按下按钮，爪子落下，抓住小狗的脑袋。
颤巍巍地升起——
移到一半，松开了。
小狗掉了回去，砸在同伴身上。
他又试了一次。
瞄准旁边，一只戴着厨师帽的小熊。
爪子下去，抓住了。
提起，移动。
在快到洞口时，再次松脱。
第三次，第四次……
筐里的游戏币，越来越少。
他抓不到。
每次都差一点。
爪子软绵绵的，根本抓不牢。
旁边一对小情侣，女孩指挥着男孩。
没几下，就抓出了一只粉色兔子。
女孩抱着兔子欢呼。
笑声有点刺耳。
叶栖羽垂下眼，看着筐里最后几个币。
他想起之前，贺成带他来的时候。
贺成投币，动作随意。
目光甚至，没怎么认真看机器里面。
但那只金属爪子在他操纵下，又稳又准。
第一次，就抓出了一只玩偶。
贺成把抓出来的几个玩偶，都塞给他。
他怀里抱了满怀，毛茸茸的触感蹭着下巴。
周围的小孩，投来羡慕的目光。
贺成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走了。”
那些玩偶，后来去了哪里？
好像塞在衣柜顶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没有贺成在身边，连抓娃娃都变得无聊透顶。
不，不是无聊。
是……空洞。
机器闪烁的灯光，是空洞的。
欢快的音乐，是空洞的。
手里冰凉的金属币，是空洞的。
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失去了意义。
他放下还剩几个币的小筐，转身离开了游戏厅。
外面的雨雾沾在脸上，冰凉。
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叶栖羽报了个地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些诧异。
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热闹的商业区，穿过几条街道。
渐渐地，开上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两旁的树木变得高大，建筑低矮。
最后，停在一处开阔的，带着坡度的入口前。
远处，是排列整齐的。
灰白色的石碑。
墓园。
叶栖羽下了车，站在入口的牌坊下。
雨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连绵不断的，在天地间拉起一层灰白的纱帘。
他依然没撑伞。
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走了进去。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路，缝隙里长出青苔。
很干净，也很清冷。
一排排墓碑，静默地立着。
有些前面，放着枯萎或新鲜的花束。
在雨中，显得格外寥落。
他走得不快，目光扫过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有些照片已经模糊，有些还清晰。
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石板上永恒地微笑。
最后，他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
面前，是一座单人墓碑。
比周围的，略大一些。
石材是黑色的，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只刻了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
没有照片，没有称谓。
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雨水顺着碑面滑下，像无声的泪痕。
叶栖羽站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很冷。但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
他很少来这里。
最初两年，父亲还会带他来。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
叶栖羽也就不再问了。
这在叶家，好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上面的名字。
雨水将刻字，洗得发亮。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变成另一块沉默的石头时。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雨声被隔绝了。
变成了敲打在伞面上，略显沉闷的声响。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叶栖羽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睫毛。
只是看着墓碑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几乎被雨声吞没。
然后，那人走近了。
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一把黑色的大伞，稳稳地撑在他头顶。
空气里，除了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悄然混入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那味道很近。
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体温。
叶栖羽依然看着墓碑。
雨水顺着他纤长的睫毛。
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
划过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
“怎么找来的。”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被雨声衬得模糊不清。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
笃，笃，笃，规律而绵长。
“你的手机。”
贺成的声音响起，和平日一样低沉平稳。
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开了定位。”
叶栖羽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怕我丢了？”他问
“怕你淋雨。”贺成说。
叶栖羽不说话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站着。
在黑色的墓碑前，在同一把伞下。
雨幕将他们，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形成一个短暂，而孤寂的结界。
贺成的肩膀和外侧手臂，暴露在伞外。
深色的布料，很快被雨水浸透。
颜色更深。
但他稳稳地撑着伞。
大部分伞面，都倾斜在叶栖羽头顶。
“电影好看吗。”贺成忽然问。
叶栖羽怔了一下，随即明白。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从自己离开学校。
去电影院，进KTV，在游戏厅浪费游戏币……
他都知道。
“不好看。”
叶栖羽回答，声音闷闷的。
“爆米花太甜。”
“歌呢。”
“不会唱。”
“娃娃抓到了吗。”
“……没有。”
叶栖羽顿了顿，补充道。
“爪子很松。”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息。
像是叹息，又像是一点极淡的笑意。
融化在雨声里。
“下次。”
贺成说，声音近了一些，就在他耳侧后方。
“我帮你抓。”
叶栖羽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有股热流冲上眼眶。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雨水很好，可以掩盖很多痕迹。
“贺成。”他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
叶栖羽慢慢地说，目光依旧落在墓碑上。
“你会找到我吗。”
“会。”
“如果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呢。”
“也会。”
“如果……”
叶栖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雨声盖过。
“如果我死了呢。”
撑伞的手，顿了一下。
伞面几粒雨珠被震落，掉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溅开细小的涟漪。
“那我也会找到你。”
贺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一字一句，砸在雨幕里。
“无论你在哪里。”
叶栖羽终于转过身。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侧，为他撑伞的男人。
贺成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些。
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显得眉骨更加清晰。
他的表情很平静，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里面，是叶栖羽熟悉的，沉静如海的神色。
肩头的衣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勾勒出紧实的线条。
雨丝在他们之间，斜斜地飘着。
有些落在叶栖羽脸上，有些被伞挡住。
叶栖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
像泪，但又不是。
“冷吗。”贺成问。
叶栖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更靠近贺成。
靠近那把伞的中心，也靠近热源的所在。
贺成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擦掉他脸颊上的一道水痕。
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皮肤。
有点粗糙的温暖。
“回家吧。”贺成说。
叶栖羽又点了点头。
这次，幅度大了一点。
贺成揽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确保伞完全遮住他。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那座黑色的墓碑。
沿着来时的石板路，慢慢朝墓园外走去。
黑伞，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隔绝了外面，连绵不绝的雨。
伞下的空间很小。
小到叶栖羽能清晰地感觉到，贺成手臂的温度。
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
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微微侧头。
将脸颊轻轻地，贴在贺成手臂上。
“贺成。”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埋在衣料里，有点模糊。
“嗯。”
“下次抓娃娃。”
叶栖羽小声说，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我要那个白色的狗。”
“好。”
“还要那个戴帽子的小熊。”
“好。”
“还要……”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消失在沙沙的雨幕深处。
身后的墓园，静默如初。
只有雨水，不断洗刷着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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