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山沟乱葬他该多学着点

疾风刮过帘幕猎猎作响,尊驾一路向东驰行,速度愈来愈快,外边鬼灵像着了魔似的惨声嘶叫。

唯有一点火光折腾不灭,界离能看到云弥的模糊身形照在眼前,他死死掐符,试图极力稳住轿辇。

随即有道巨大阴影笼罩过来,应是遇及拦路障碍,鬼灵抬轿被迫俯冲落地,扬起一阵尘土。

片刻之后云弥紧张入内,神色看起来不太对调:“鬼神大人,外面……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

尾随进来的鬼灵瞅他一眼,默默低下了头,怏怏模样颇有意见。

云弥反应过来:“我不是指它们,那些东西远比它们惨恶。”

“确实气味不对。”好在界离嗅觉还未受到影响,总归能闻到周边一股浓重的糜烂味,像是腐肉发酵的恶臭。

她冷然起身,与云弥出去探看,刚要迈下去的步子陡然止住。

各式各样的断臂残肢扭曲折叠,腥风掠过头颅上乱发,狰狞饿兽撕扯着破碎躯体,见到来人后惊慌逃开。

界离压根无处落脚,最为干净的地方也不过是被风雨洗白的骸骨堆。

鬼灵动作迅速,拾开绊脚的脏东西,给她清扫出一条窄路。

此处位处山沟,腥臭味久久难以消散,混在浓雾水汽里熏得人作呕。

云弥给界离递去一张绢帕,用以遮掩口鼻。

界离晃首推开,与魂魄生死打交道数万年,她什么没见过。

见他正要悻悻缩手之际,界离忽然捉住云弥腕骨,将他往身侧一带。

这还未站稳脚步,听见接连几声“砰砰”巨响,骤见数具异物擦肩砸下,滚烫液体飞溅身前。

界离一度蹙眉,是熟悉的血腥味,待到垂首看去,满目皆是摔碎的新鲜肉躯,咕噜咕噜在往外冒着热血。

躲在旁侧窥视的饿兽闻见气味,一个个黑影蠢蠢欲动,但又鉴于众多鬼灵守候在此,以致迟迟不敢露面。

鬼灵快速搬走这些尸块,再次给界离腾出一条道。

云弥伴行身侧,当即捻来一道净身符,顺手给她清理干净浑身脏污:“此处危险,还是远离一些为好。”

界离走了几步,回头抬望前方黑岩陡壁,似有所思道:“这些人都是从崖上掉下来。”

鬼灵搓搓手:“兴许是迷雾障路,他们看不清前方有悬崖?”

“那也是一两个人失足跌落,不至于同时七八个人摔下崖底。”

再者迷雾只是沉在山沟里,陡壁高处并不见得有雾气。

云弥低声道:“鬼神大人,崖顶好像有人声。”

界离仔细去听,但她听见的声音并不从崖顶传来,而是就在身前不远处。

伴随甲胄冷声逼近,雾中现出数十道人影,为首的有两人,一前一后朝这边走近。

“谁在前面?”

开口的是位女子,柔婉话音似雾般缥缈易散。

直到对方身影完全暴露,界离认出来者,是枫郊岭的司秋仙官落里,所携仙兵数十位左右,还有身旁一名看似药人的绿瞳男子。

落里以绫带束眼,面庞白皙透着些许病气,唇上只点着淡淡的粉,纤瘦身形仿佛风一吹即倒。

与其旁侧身材魁梧却沉默寡言的药人形成鲜明对比。

“棋鸣,到底是什么人?我好像察觉到了来自地界的气息。”

不等药人回应,界离率先道:“是我。”

落里听明白她声音:“鬼神大殿?”

这四字一出,无数道讶异目光向界离投来,并带着兵戈撞响,人人切齿私语。

“请诸位安静。”

落里止住身后哗然闹声,面向界离道:“不知大殿光临西境,叫您瞧见这般不堪场面,实在失了迎宾礼数,还请大殿恕罪。”

界离听觉减退一事不便让外人知晓,遂随口道:“无妨,路过此境罢了,不慎被诡音带到了这里,恰巧瞧见此间种种惨象。”

“大殿也听见了诡音?”

落里问她,她顿一瞬答:“是。”

哪想其人犹疑半晌说:“所有人都能听见,唯独我听不见,无法听见诡音,这些命案迟迟不能破。”

再而请求道:“刚好大殿来了,不妨在此暂留一些时日,帮我解决了这些难题再走也不迟。”

界离本就有留下的意思,索性先应下了:“自当如此,处理不明不白死去的亡灵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眼下她是听不见诡音,可身侧还有云弥能听见就足够。

落里向她欠身:“多谢鬼神大殿,您来得突然,来不及备礼,但府上尚有早膳可以招待,大殿如若不嫌弃可移步寒舍稍作歇息。”

界离辞道:“礼就不必,有处歇脚便足够,劳烦你了。”

“大殿客气,这边请。”

落里双眼不能视物,回去仙府的途中多由身边唤作棋鸣的药人引路。

棋鸣略微有些怕生,幽绿的眸子始终低压,一路上未曾说话但眼底时刻流转着敏锐神色。

界离临至府上入宴,与曾在正东不归山的肉类佳肴不同,西境多有各色各类珍果蜜饯,用以给清粥添味。

落里歉意道:“我身体不好,常年服药不沾荤腥,连累大殿同我尝这无味清汤了。”

界离没有动筷,云弥坐在旁侧静静听她道:“仙官修行近万年,何至于身体不好?”

“在七百年前那场灾祸里耗损太多,恐是伤及了根本,至今仍未痊愈。”

说着,落里掩嘴轻咳了一声,身边棋鸣立刻递上手帕,并着手为其舀粥,添放果饯。

“让大殿见笑了,您请先用。”

界离本对食物不感兴趣,但碍于自身是客,她不动筷,主人便不会轻易先吃,最后到底拾起调羹,舀起云弥早先给她盛好的热粥。

然而“砰”地一声,棋鸣退身之际误把界离粥碗撞翻,倾倒满身的同时碗身落地碎成数瓣。

云弥见状,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去。

棋鸣此番终于开口说话,连连赔礼道歉:“抱歉,让客人受惊了,还脏了您的衣衫,我实在该死。”

此人外形高大,未料言语之间尽是慌乱与怯意,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兽一样愧疚往主人身旁凑。

界离倒是镇静起身,由着云弥急忙为自己擦拭手上沾有的汤汁,正准备再施一张净身符。

随即听那同她起身的落里愧道:“对不住大殿,棋鸣在人多时总是手脚笨拙,客房有换洗的新衣物,大殿可先去房中更衣,我稍后让人再备早膳送到房中。”

“既是无心之举,也没什么对不住的,早膳就免了,我换身衣裳即可。”

界离说完,云弥将净身符默默拢入袖中。

倒是棋鸣很急,语调弱中加快:“我很会做饭,给客人添了麻烦,一定得补偿才是!”

落里附和说:“对,棋鸣平日喜欢钻研厨艺,可让他备几份拿手好菜以招待大殿,也正给您好好道歉。”

对方既如此说了,界离不好再回绝,于是点头应下:“那便麻烦了。”

后有仙侍上前来:“大殿与我来,客房略远,我给您带路。”

界离在路上显然察觉到仙侍对自己颇有不满,左右是仙官不在旁侧,这人顶多带她绕几个弯路,不敢多事。

云弥看不惯仙侍如此行径,手掌掐成了拳。

前有数人坠崖溅她一身血,又有棋鸣倒界离满身粥水,如今一个小小仙侍还敢对界离甩脸色。

这枫郊岭真是令人糟心之地。

界离见惯不惊,那些个曾经唾她骂她的人沦落到地界没一个有好下场,谁不是被抽筋扒皮,扔入炼狱受刑,想来眼前这个人最后也不例外。

现下兜兜转转去到客房,仙侍面向她时才有那么一丝惧意,收敛了一点怨恨语气道:“您且在此住下,我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界离看着重重闭上的门,轻讽吐了句:“多谢。”

“鬼神大人,您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怪异吗?”

云弥这是忍耐良久,终于在此刻一吐为快:“诡异的铃声让我们东行,山沟无数坠崖摔碎的尸块,还有一个……羸弱仙官?”

“我知道,”界离展臂,令云弥侍奉她更衣以转移注意:“所以更要留下来好好探一探,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云弥伸向界离衣带的手滞在半空,且犹豫不前,左右是怕不慎冒犯了她,毕竟一路过来,汤水必定已经渗透里衣。

要他给界离褪换衣物,他怕自己粗笨,他不敢随意乱看。

界离摸清云弥那点心思,他分明主动献上骨戒,会自觉在那方面事上寻找各种趣味,却偏偏在这样开头的小事上迟疑不决,表现得羞涩难堪,说明白总归是经历得太少了。

他该多学着点。

界离干脆抓住云弥的手,往身前带,挑眼问道:“怎么了?这点小事都不会吗?”

云弥被界离揽住腰身,脚下向前跌了半步,径直撞进她怀里,面对界离直勾勾的视线,从脸侧一直红到耳根:“我……还没有帮人换过衣服。”

想来先前在镜中境受的箭伤,也是他请医女给换的。

她懂了,随后把人抵在桌沿,捉着云弥勾住他自己的衣带:“那我来教你该怎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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