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葬尸谢礼死去的人都回来了

界离苦笑不得:“向来胆小的善面,现在敢向自己举刀了吗?”

善面手头缩了缩,隐隐在抖,然而牢牢握紧雕银双刃问:“席人为何不躲?我本无意伤您,是您要穷追不舍。”

“做事偷偷摸摸干什么?”界离手上血液一片黏糊,哪怕是自己的神器致伤,也难以迅速恢复,她声音放缓:“在众人面前现身,光明正大地做想做的事不好吗?”

“我没有机会,”善面甚至在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他们不止一次扬言要杀了席人,又怎会放过我一只欲魄,不是吗?”

“你若只是在怕他们,为何见到我也要躲?”界离向前一步,逼得对方向后跌一步:“你分明是在怕自己。”

善面不说话,咬牙压下银刃:“席人不是一直将我们这些欲望视作妖邪吗?您杀了傲面,捉到我之后,想必我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有杀……”界离还没说完。

前方人影扭头即走,用的是雷霆瞬闪,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界离再施追踪符,灵符只指向自己,顿时恼人地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符纸掐成团。

回到客栈后已近辰时,此刻楼下挤满了人,围看一排摆在大堂里的扭曲尸体,其中被臭味熏得捂嘴作呕,却又因其实在猎奇忍不住驻足观望。

见界离回来,店家匆匆迎上前,惊恐二字就差写在脸上,两颊的肉在哆哆抖动:“鬼神,这可如何是好,今早一起来,从楼上到楼下,过去死了的住客,全都‘回来’了!”

“‘回来’了不好吗?”界离举步走向人群,众人看她来此迅速让出一条道来。

她瞥过这些尸体,依旧是不堪入目的模样:“最左边的那间空房没有客人‘回来’?”

“是……是,”店家点点头,又寻死着:“还有你那间,没敢进去查看。”

“它是来还‘人’了,”界离只看几眼,穿过人群,淡定沿着楼梯回去二楼。

她在自己门前停留道:“想要求人给你们重新缝尸很简单。”

善面性子胆小,但身负食欲,对食物万分渴求。

“既然‘人’都回来了,不妨办个葬尸节,借此对缝尸鬼表达感谢,摆上丰盛供果请它现身,求神时心诚则灵,求鬼也一样。”

语罢,楼下一阵哄闹:“谢一只鬼,这……”

界离关上了门,云弥还没醒来,直到她在人额头一点,拂过一道术法,他才逐渐张开眼。

“鬼神大人?”云弥刚才清醒,双臂还有些发软,缓慢支起身体。

闻及外边的哄闹,他惑然问:“我睡了很久?”

“左右也没什么事,”界离仅坐在床沿:“我便让你多睡会儿,这几夜因坠崖一案忙得头不沾枕,是时候该歇一歇。”

“那您呢?”他见界离是才从外边回来的样子。

“我去见了缝尸鬼,”她不免被自己的称呼惹笑,鼻哼一声后沉眸算着:“很快它就会现身,需要着手准备一下。”

“还用玄笼网?”云弥利落披起衣服,挪近到她身旁,为界离揉捏着肩膀。

然而转眼瞥见她手背一道显眼的血痕,他手边顿时滞住,指节处绷出泛白骨色,连声音都冷了下来:“那缝尸鬼它胆敢伤您?”

界离拉下衣袖盖住了伤口,平静摇头道:“是我主动撞上刀口,与它无关。”

云弥想说什么,覆在她肩膀的手掌微微收了一瞬,又缓缓松开,把刚到嘴边的话吞回去,静下心给她揉肩。

界离却反手握住他:“想问什么便问吧,我没什么好隐藏。”

他跪坐在界离身边,去揭开她衣袖查看那道伤口:“是您自己的神器所伤,您又遇见其他欲魄了?”

“是,”她点头:“它怕我,说我杀了傲面,下一个会杀它。”

云弥以一张疗愈符,尽力帮她把那道深红豁口愈合一点:“您很在乎它说的话吗?”

界离忽然沉默不语,她在乎吗?好像很在乎,连自己的一魄都在质疑她,害怕她,难怪外界对她万般唾弃。

“但我真正在乎的不是这些。”

她面色变得肃然:“你已经知道天道的事了,要与字无对抗,拿回神躯只是其中一步,魂魄不全又是致命缺点。”

“可它们没有一个愿意回到我体内,强行合并便成了杀,今天是这一面躲我,下一次其他各面都不再愿意现身。”

“等到体内傲面被魇鬼完全蚕食,剩下灵魂对魇鬼毫无抵抗之力,意识丧失时我就彻底输了。”

云弥牢牢扣着她五指,慢慢收紧相握:“所以您最大敌人其实是自己。”

“不然?”界离勉强扯起嘴角,牵他起身:“自古都是这样,赢了自己就赢了所有,不只是我如此,世上谁也一样。”

“故而今晚不能用玄笼网,”她走向窗台下被盖住的尸体:“得用我才能去留住它。”

云弥拧眉看着界离拆开尸体上歪歪曲曲的织魂线,污渍染了满手,他蹲身到她旁边:“鬼神大人,脏……我来。”

但手刚伸到半空中,被界离以术法拦下:“不必,你有别的事要做。”

他茫然一刹,与界离眼神短暂交汇后逐渐明了,随即点头应下。

云弥从她旁侧退离,转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不消半个时辰,客栈铜锣声渐响,一队身着丧衣的抬棺人进入大堂。

店家招呼着伙计把原先摆在这里的一排尸体装进棺材里:“都别挡着路,该帮忙的帮忙。”

住客被赶到角落,不禁咂舌:“见过奉神没见过供鬼的,鬼神一句话都把你们给迷惑了吧。”

说话间,云弥已经走到了这人面前,手指往人嘴角一挑:“都笑起来,开心点,今日办的先是谢礼,再是葬礼。”

住客面庞忽然不受控制,开始僵硬地笑着:“呵呵,是……是。”

随后两列队伍抬起装有尸躯的棺材,伴着阴惨的唢呐,自大堂出街,穿过看新鲜热闹的人群,往郊外山包去。

“谁家有人坠崖‘回来’,都给抬到后边跟上,落下的可就错过了时机,再想重新缝尸便难了。”

云弥抱胸走在前边,领着旁侧跟随的店家道:“要笑,这到底是为感谢缝尸鬼,得表达出由内而发的喜悦。”

“客官说的是……”店家扯开两侧嘴皮子,属实是皮笑肉不笑,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几句声音:“敢问客官怎么不见鬼神呢?”

云弥早料到会有人这么问:“鬼神大人昨晚为寻缝尸鬼忙了一夜,早已经歇下了,她说只要众位诚心到了,缝尸鬼自然会现身帮忙。”

“好,好……”店家抹一把汗:“早些把这点子事办妥了,也让我好安生。”

此行一路向前,周遭越发荒芜,人声却越发鼎沸,云弥回头望去,队伍拉得老长,除去客栈里的那些,各家各户都用篾席抬着扭曲尸体跟随后方。

大家伙一边淌着泪,一边乐呵呵地发笑,场面十足诡异。

等到荒外山包上,葬花洒落处搭起桌台,摆上各色珍味鲜果,一家紧挨着一家排队来献。

但听一声铜锣响起,店家站在最前边,学着云弥的语气道:“笑!都给我笑起来,这么大的喜事,死去的亲人都‘回来’了,该高兴才对。”

四下欢声一片,那些人咧着嘴,甚至有的捧着红花,边撒边拜。

“鬼!有鬼……”店家敲锣的手一颤,棒子掉下去砸了脚都没察觉,连连往云弥身后躲。

人群开始惶恐往这边退,他们看过去,不远处有件悬空的黑色斗篷,拥着一具歪歪曲曲的尸体,正向这边飘来。

“没有影子,不是魂仙就是鬼,还抱着尸体,一定是缝尸鬼!”

店家哆哆嗦嗦嚷着:“快!你们谁上前求求它,重新补尸体。”

然而四下无人敢动,说到底人还是怕鬼,哪管是缝尸鬼还是吃人鬼。

“要去你怎么不去?”有人朝其指出道:“那么多尸体都是你店里抬出来的,怎么也得你先打头阵。”

云弥揪着店家衣领后方:“怕什么?迟早都是求人家,先到先得不是吗?”

“客官……”店家腿脚不听使唤,几乎是半扯半拖到鬼影面前,扑通一下跪倒下去,无助看向云弥:“不是,那些都不是我亲人,与我关系不大啊。”

“不是你的亲人,总该关乎着你后来的生意吧?”云弥又把人揪正:“动作快些哦,听说过了子夜,鬼就必须得回地界,可谓是过时不候。”

“生意……对,生意,”店家被迫跪直身体,秉持着对金钱二字的信仰,往缝尸鬼拜下道:“求求大人,替我安葬了这些尸体吧,他们如今长得如此狰狞,只怕到地底也不会安息。”

其人从衣兜里拎出一袋子魂魄:“这些……这些都给你!”

“愚蠢!”云弥用拳头猛扣一下这人脑袋:“人家要吃的。”

“哦对!”店家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着抬棺的伙计:“把供果捧上来,快!”

几个人两股战战地端着大碟供果往店家身边跪倒,战战兢兢把果子朝前奉上。

“这些都是西境的珍果,”店家挑了一只最大的举至鬼影眼底:“您看,您看如何?”

鬼影幽幽凝视下方,只是抱着臂弯上的尸体站着,半晌没动。

“怎么回事?”店家扯着云弥:“不是说大人喜欢吃的吗?这已经是西境最好的果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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