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可以自己不学好,但他不能带坏江来。江来是好的。江来从小就好。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被人冷脸了第二天还能笑着凑过来。江来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的人。而他呢?他是暗的,是冷的,是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别人摔倒也不去扶的人。

他配不上他。

他早就知道。所以他藏,所以他忍,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可现在江来对他说了这句话,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为他好”,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可以笑着看江来走向别人,可他连一个梦都扛不住。

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话咽一辈子,可江来只说了一句,他就溃不成军。

可他还在犹豫。因为他想得太多。想以后怎么办,想被发现怎么办,想自己能不能保护好江来。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江来受伤。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行呐,江江,哥哥答应你了。”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平静,像答应了一件很小的事。

可他的心在抖。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知道自己可能保护不了他。可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久,想了那么远——可他忘了想一件事:如果他说不,江来会怎样。

那个眼睛亮亮的、用了一辈子勇气的小孩,会怎样。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江来睡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在想什么呢?想那个男人知道了会怎样,想阿姨知道了会怎样,想学校的人知道了会怎样。想江来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想江来会不会后悔,想江来会不会有一天恨他。

可他也在想另一件事。想江来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想江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害怕。想这个从小就不太会表达的小孩,是攒了多久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想起江来小时候,给他糖的那天。包装纸皱皱的,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他想起江来发烧的那天,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想起江来每一次被他冷脸以后,第二天又凑过来,像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小狗。

这个人,从来不知道放弃。

从六岁开始,就不知道。

大概他的性格如此,天生如此。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久到楼下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保护好江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小孩。那个六岁就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小孩。他答应过他“不走”。他不能食言。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江来的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那条缝看进去,江来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

睡相还是那么差,和小时候一样。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

江来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哥哥”。江来在梦里喊他,和小时候一样。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我在。”

他不知道江来听没听见。但他说了。

他终于说了。不是“哥哥在”,是“我在”。不是作为哥哥,是作为自己。那个藏了太久、忍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人。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江来翻了个身,被子又踢开了。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他再次进去把被子盖好,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带坏江来,他是在接住他。那个小孩用了一辈子的勇气朝他伸手,他不能让他摔在地上。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花,没有树,没有牵着别人手走远的江来。只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光里有人在喊他“哥哥”。

他知道那是谁。

他的弟弟,他的恋人,他的将来。

那个男人发现的时候,他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在等,等它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它还是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厌恶、有一种他看了十几年的东西——不甘心。

“你对得起我吗?”那个男人说,“我养了你十几年,你就这样报答我?”

他没说话。他不觉得他在“报答”。

如果要钱的话,他现在完全可以还回去。

他只是在爱一个人。

“你走。离开这个家,离开江来。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了,秋天又来了。他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秋天。

“好。”他说。

他没有争辩。

他从来不争辩。因为他知道,他没有争辩的资格。

或者说他知道江来爱他,所以不畏惧叔叔的眼光。

他找到阿姨——江来的母亲。他很少主动找她说话,但那天他去了。

“阿姨,”他说,“我申请了一线任务。以后……我不会再见小来了。这件事,您让叔叔别再声张。”

他了解叔叔,也了解阿姨。

他太害怕江来走的不顺了,自己可以碰壁一万次,但江来碰一次,他就要疯了。

他怕。怕江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怕那个男人迁怒于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护着的小孩,因为他而受伤。

所以他只能走。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伤害追不上他。

所以他在心里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只是暂时的。等任务结束,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江来“不走”。他不会食言。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走的那天,没有跟江来说再见。他怕自己说了,就走不了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门里面,江来在睡觉。

他不知道他要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说:小来,哥哥走了。不是不要你,是怕你受伤。

你等我。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等我变成更好的人,等我配得上你——我就回来。一定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放弃江来。

他只是太清楚,江来的人生太顺了。

成绩好,前途好,什么都好。

他不应该被任何事情打扰,更不应该被自己打扰。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一个在别人眼里“被施舍”的人——他能给江来什么?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只会成为江来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把柄,一个“为什么要跟这种人在一起”的理由。

所以他必须走。不是放弃,是保护。

是把他能给的最后一样东西,交给江来——一个干净的、没有污点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他。

可他心里知道,他会回来的。等他有了能力,等他可以站着而不是跪着,等他不再是那个“被施舍的孤儿”——他会回来。

他答应过江来“不走”。他记得。他从来没有忘记。

只是江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走了,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哥哥在黑暗里坐了一夜又一夜,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咽进肚子里,才换来了那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哥哥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多久,把那句“等我”翻了无数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怕。怕江来真的等他。怕自己回不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能走。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到伤害追不上江来,远到那些指指点点落不到江来身上,远到江来可以继续走那条顺顺当当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没有他。

他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周围的枪声都仿佛被虚化了一样。

他想:小来还在等我回家。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因为疼痛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任何念头。只有血,温热的,从身体里流出去,洇在地上,红红的,和他小时候在院子里摔倒那次一样。

他想起江来第一次喊他“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化不开的糖。

他想起江来发着烧,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想起江来表白那天,眼睛亮亮的,说“江来想和江逝谈恋爱”。

他想起自己说“好”。说过好多次“好”。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他都想做到。

可是这次,他做不到了。

他突然想,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不会让那天晚上的告别变成那个样子。

不会让江来一觉醒来,发现哥哥不见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他——哥哥不是不要他了。

他应该说的。应该走到江来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小来,哥哥要去出一个任务,可能要很久。你等我。如果……如果你等不到,就别等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怕自己说了就走不了了。他怕看见江来的眼睛。他怕自己会留下来,留下来也保护不了他。

现在他躺在这里,血还在流,意识开始模糊,可他突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大度。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是江来。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孩,是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小孩。

他希望他好。希望他活着。希望他笑。希望他走那条顺顺当当的路,读大学,交朋友,过正常的日子。哪怕那条路上没有他。哪怕有一天,江来会忘记他。

忘记也没关系。只要他好好的。

只要他还会笑。只要他还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很久以前有过一个哥哥,然后觉得那是一件温暖的事——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像江来的手。

他在心里说:小来,哥哥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你别等我。你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看那些我没看过的风景,走那些我没走过的路。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活完。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天还是很蓝,很高,很远。

像他第一次来这个家那天,像他背着江来去医院那天,像江来对他笑的那一天——每一天。每一刻。他都记得。都记得。

可他不想了。因为他知道,江来会好好的。没有他,也会好好的。

那就够了。

因为江来就是他全部的将来。

所以他只要江来。

江来江来,江逝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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