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反噬

眨眼间, 一个半月时间就过去了。

殷稚鱼渐渐习惯了在昆仑墟的生活。

神瑄很忙,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时间陪她,听重曦说, 神瑄刚刚成年,成年期对于神族而言十分重要,神族的成长期漫长而又脆弱, 只有成年之后他们才能真正发挥出神祇的实力,神瑄需要通过沉睡来重新塑造这具身躯。

但纵然如此, 他仍然没有忘记每天抽出时间来陪殷稚鱼。

他不在的时间, 殷稚鱼就在昆仑墟上下四处乱窜,她身上带有神瑄的气息,那是只有深入纠缠接触才能留下的神识烙印, 因此她遇到的神兽和精怪不会那么不识趣, 非要去挑衅一波帝子。

居住在昆仑墟的生灵起初不太敢和这位神秘的帝子妃接触, 生为上古神种的神瑄天生就对它们具有无法反抗的压迫力, 即便这位帝子并不经常露面,看着也很好说话, 但他们还是对他敬畏惧怕多过于亲近。

可偷偷摸摸观察久了,他们发现这位年少稚气的帝子妃十分接地气, 或许因为是人族的关系, 她对于昆仑墟的一切都好奇,而神瑄也纵容她去探索昆仑墟。

殷稚鱼和昆仑墟的生灵慢慢熟悉起来了。

这天,神瑄在忙, 自从他历劫回归之后,重曦便慢慢将昆仑墟的事务都交到他的手里,昆仑墟太大了,即便神瑄天赋异禀, 也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理顺。

女孩坐着发呆,心里的异样总是挥之不去。

很奇怪,神瑄说他们是在人间相识的,那时候还在历劫的帝子遇见了及笄不久的卫国公主,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确认了关系,但是王宫遭遇了大妖的袭击,殷稚鱼为了保护神瑄,受了伤,记忆也出现了问题。

而她之所以出现在昆仑墟,也是为了疗伤。

这段记忆的逻辑挑不出任何问题,即便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出现大片陌生的空白,殷稚鱼也清楚是受伤的原因,那些记忆像是亲身经历一样清晰,她本不该质疑,可是总觉得违和。

殷稚鱼眨了眨眼。

就算卫王放心她来昆仑墟,也不可能任由她一个人出远门,听月姑姑呢,她怎么没来。

殷稚鱼捂住额头,脑子里一抽一抽地痛,据神瑄说,这也是受伤的后遗症之一。

背后伸出一双雪白漂亮的手,轻柔地握住女孩的腕骨,将她的手从额头的位置扯落,殷稚鱼闻到了熟悉的冷香,少年修长的身躯从后面迤逦覆盖,声嗓温和如流水,轻声问,“般般,很难受吗?”

他指尖输入些许灵力,似在帮殷稚鱼缓解。

“没有,”殷稚鱼摇了摇头,略微偏过脸,少年神君的面容近在咫尺,他亲密地贴上她的侧脸,微凉的肌肤好似沁着晨露的花瓣,那双透亮澈丽的浅琥珀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丝反应,殷稚鱼觉得有些奇怪,愣愣地回答,“我只是在算,父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给我写信?”

神瑄睫毛微眨,垂眸去看殷稚鱼的脸,携裹着淡香的呼吸一寸寸地贴近,即便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殷稚鱼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闪,却被神瑄掰着脸,不允许她退缩。

浅色的黑眸黝黝清澈,里面的情绪都一览无余,虽然对他的举动感到迷茫,但是女孩子还是乖乖地任由他审视打量,白发像是降落的雪,温柔地漫过削薄的肩膀,她微微扬起脸,神色询问,看上去格外乖,弱小的像是可以轻易掌控于掌心的蝴蝶。

“般般忘了吗?”少年弯起眼,十分好脾气地解释,“九州和人间之间存在屏障,传讯不便,如果般般实在思念卫王的话,我这就催人快点去人间。”

殷稚鱼的良心挣扎了下,轻咳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她也不好意思让陌生人为她辛苦奔波。

殷稚鱼转移话题,“神瑄,你忙完了吗?”

“对,”神瑄在她身后坐下,细心地替她梳理那一头长发,苍白骨节上缠绕着细长的发丝,分不出是他的肌肤还是那一头雪发更白,他抿了抿唇,缓声问,“般般很无聊的话,需不需要我陪你在昆仑墟逛逛?”

“不要,”殷稚鱼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殷稚鱼的提议,神瑄望过去,少女托着腮,笑吟吟地说,“你来晚了。”

殷稚鱼:“旬以已经和我约好了,要带我熟悉昆仑墟。”

旬以是居住在昆仑墟的一头神兽,本体为讹兽,是一种和兔子长得很像的神兽,年岁尚幼,本性懵懂天真,殷稚鱼在昆仑墟混了这么久,顺利和旬以混熟了。

“……”

神瑄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女孩已经站起来,轻快地往外走,“我先过去了。”

——是时候把旬以发配到重曦身边,让他闭关个几百年了。

神瑄唇线抿直,神情淡漠。

**

殷稚鱼走到和旬以约好的地方,吹响柳叶哨后,旬以从灌木丛后蹿了出来,它身上还带着些许没有抖落的草木碎屑,显然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有些生气,“你迟到了。”

殷稚鱼挠了挠脸,“和神瑄聊天耽误了一点时间,你等很久了吗?”

“……”

旬以抖了抖,居住在昆仑墟的生灵对于神瑄抱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它垮着脸,吞吞吐吐地问,“殿下找你有急事吗?”

“没有,”殷稚鱼说,“本来神瑄说想带我逛逛昆仑墟,但我跟他说已经和你约好了,就拒绝了。”

旬以:“……”

它有种自己要被发配到禁地修行到死的预感。

讹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殷稚鱼拽了一把它的耳朵毛,“我们去哪?”

旬以回过神,绝望地抹了一把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嗓音稚嫩,“你跟我来就行。”

旬以带殷稚鱼去的是昆仑墟的瀑布附近,银带般的水流尽数倾泻而下,溅落无数饱满的水珠,春光温柔地披落,勾勒出一种灿烂瑰丽的橘金色调,瀑布不远处是肥美的水草,细草绒绒可爱,绿得异常清新,殷稚鱼坐在草坪上,忍不住走神。

模糊的记忆虽然存在大块不连续的空白,可那些空白都能与神瑄告诉她的话相印证,挑不出任何差错,神瑄也说是她多想了,可如果,神瑄欺骗了她该怎么办。

她真的是因为受伤了才来昆仑墟的吗?

“喂,”旬以捧着满满一捧的浆果回来,那是它最喜欢的零嘴,只在春天才能找到的果子,它大方地准备把自己喜欢的水果分享给殷稚鱼,却发现自己的小伙伴在发呆,“尝尝?”

殷稚鱼随手挑了一颗果子,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口感脆甜,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溅开,她再次出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小段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

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短短十几秒。

长相陌生的男人冷冷地看着她,他浑身被雪淋得湿透,漆黑的发丝一缕缕黏在鬓角,狼狈不堪,言语却透出刻骨的恨意。

“殷稚鱼,我真想……杀了你。”

他低声说。

咬了一口的果子咕噜噜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旬以心疼得要命,叉着腰刚想训斥一番不爱惜粮食的殷稚鱼,却被面前女孩子的脸色吓了一跳。

少女黑眸失神,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弯下腰,像是脊骨都被一寸寸碾碎,睫毛剧烈颤抖,唇瓣微张,吐出不成调的破碎字音。

殷稚鱼痛苦地捂住太阳穴,以一种戒备的姿势,将自己蜷缩起来,像是受伤的幼兽,又像是濒死的蝴蝶,只要一滴水珠就可以彻底摧毁她。

识海处一阵被翻搅的疼痛,如同暴风雨降临的黑色大海,神经泛起无法抵挡的尖锐痛楚,像是有一只手,在随意搅弄着她的大脑。

好疼。

她脸色煞白,把旬以吓得不轻。

旬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果子有毒,虽然知道帝子不可能时时刻刻地放开神识,关注昆仑墟每一处的动静,但是殷稚鱼是板上钉钉的帝子妃,她若是出了事,自己一定会被帝子拔毛下锅,做成水煮讹兽的。

讹兽急得团团转,刚想要上前查看殷稚鱼的情况,眼前几乎要跌倒在地的少女就被身后的人抱起,少年的袍角擦过草地,掌心贴上她的脸,细细地查看殷稚鱼的情况。

术法反噬了。

怀里的女孩子一直在发抖,她其实很瘦,或许平时神瑄不会注意,因为她真的很闹腾,一刻都安静不下来,但是现在,她唇角几乎要被咬破,无声地发抖,神瑄才发现,殷稚鱼瘦得有些过分。

少年垂眸,视线逡巡过她的面容,抬脚欲走,又停下,冷淡地对讹兽说,“稍后自己去找重曦,闭关修炼。”

“是。”讹兽不敢反驳,垂头丧气地应下。

神瑄带着殷稚鱼回到宫室,他将女孩放在床上,按照微生仪教导的那样,将殷稚鱼经脉里狂暴的灵气引渡到自己身上,经脉饱胀得似乎要被撑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色苍白。

他像是感觉不到那样暴烈的痛意一样,只是指尖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失去知觉的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他疲惫地低头,这才发现,床上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

她眸尾很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尾落下,狼狈地打湿睫毛,瞳仁仍然空洞,像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哭音含糊,低低的,可是却能听出几分声嘶力竭的感觉。

脆弱又可怜,像是被暴雨打湿羽毛的小鸟,还未成长的羽毛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袭,只能身躯冰冷地死去。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话,“小师叔,对不起。”

久违的称呼,神瑄顿住。

他握住殷稚鱼冰凉的手指,另一支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他喉咙泛着刀割般的疼痛,腥凉的铁锈味翻滚,后遗症发作起来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但是没关系,他会承担一切,她不需要知道任何多余的事情。

“不要哭,般般,”少年抱住这具削瘦的躯体,她的神魂还在混沌中,只剩下一具会做出无意识反应的躯壳,神瑄放缓了语速,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不要说对不起。”

那点泪水在被滤过的天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饱满的珍珠,神瑄能够感觉到体内如影随形的痛苦,即便后遗症已经彻底平复,但仍然残留了些许微弱的,如附骨之疽般的疼痛,像是珍珠里的沙砾,细小且折磨,而要除去沙砾,就只有剥离毁灭珍珠一条路可行。

神瑄面容雪白,缓缓俯下身。

殷稚鱼哭累昏睡过去了,用大量灵气抵消后遗症后,神瑄也觉得疲累,他静静地在殷稚鱼身侧躺下,跟着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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