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心魔

谢离池看向对方, 微微皱了皱眉,但是辰瑄的意见,他还是要听的, 毕竟对方能从一个凝丹期的修道者成为现在的魔族七大魔君之一,其实力不容小觑。

“麻烦,”谢离池吐出两个字, 恹恹地收起一身外溢的威压,谢离池看向谢雪鸢, “阿鸢, 考虑的如何了?”

僵持了片刻,谢雪鸢还是妥协。

“我跟你回去,”谢雪鸢开口, “把放她们离开。”

“这个凡人可以放走, ”谢离池偏了偏脸, 语气平淡地说, “但是这两个修道者不能放走。”

“既然阿鸢平日待着无聊,那就让她们来陪你打发时间吧。”

谢离池根本没有给殷稚鱼和空桑伊拒绝的机会, 宽大的袖袍微微一抖,飘出一股颜色浅淡的红雾, 殷稚鱼只觉得眼前一黑, 直接晕了过去。

辰瑄侧眸,看了一眼被谢离池盯上的两个修道者。

空桑伊耐力比殷稚鱼强一点,但是也没有抵抗多久, 少女晃了晃脑袋,晕晕乎乎地倒在殷稚鱼的身上,和她叠在一起。

少年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他最开始其实是想要把殷稚鱼和空桑伊放走的,只是谢离池心思多, 这俩人既然见到了谢离池和谢雪鸢的真容,那么他就不可能轻易放她们离开,考虑到谢离池暂时不会对她们动手,斟酌之后,辰瑄还是没说什么。

他目光淡淡地瞥过,视线漫不经心地略过空桑伊极盛的容貌,在殷稚鱼身上顿了顿,看着就像是平平无奇的修道者,但是胆子却出奇的大,之前竟然敢和喜怒无常的谢离池对着呛声。

只略微一顿,辰瑄收回视线,他手心抵住唇,一阵咳嗽之后,少年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他转过身,离开这里。

他早已做出选择,不再是正道之人了。

殷稚鱼清醒的时候,只觉得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扶着脑袋起身,旁边躺着还在昏睡的空桑伊,谢离池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除去对待谢雪鸢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温柔体贴。殷稚鱼和空桑伊的定位是给谢雪鸢打发时间的玩伴,因此他随意吩咐下属带上两人,随即起身赶往魔族。

从归州到谢离池的地盘需要耗费两日时间,现在已经在魔族了,殷稚鱼趴在窗户上探头往外看,冷色的月光照耀下来,照亮下方远比九州要荒凉贫瘠的土地,连风似乎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冷腥气息。

魔族占据的地盘是九州最差的一块土地,因此每一任魔尊都心心念念着想要抢夺修道者的地盘,只是自此千年前魔神陨落之后,魔族已经没了和九州开战的能力,只能暗中积蓄力量。

殷稚鱼托腮,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户,虽然进入魔族的过程和她想象的有些差别,但殊途同归,只要结果一样就可以,只是……

殷稚鱼想起之前见到的辰瑄,心里像是被堵塞住一样沉重。

百年的时间,对于殷稚鱼而言不过是一场长眠,她甚至没有真切的实感,在寒玉秘境的一切恍若昨日,可是在看到辰瑄的那一刻,那些流逝的光阴倏然清晰明确了起来,昨日还清风朗月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清冷倦怠的魔君。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殷稚鱼瞬间回神,转身看去,谢雪鸢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在看到清醒的殷稚鱼时有些手足无措,站直了身体,讪讪地招呼,“……你醒了?”

“嗯,”殷稚鱼问,“谢姑娘,我们现在是在魔族了吗?”

谢雪鸢微微颔首,她唇动了动,似难以启齿,“抱歉,连累到你们了。”

“没事,”殷稚鱼朝她笑了笑,坦然道,“我原本就想来魔族看看。”

谢雪鸢奇怪,“魔族没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会想来魔族?”

殷稚鱼眨了眨眼,“我想找一个人,他在魔族。”

“需要我帮忙吗?”谢雪鸢问。

殷稚鱼摇头,“暂时不需要。”

她换了一个话题,“谢姑娘,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吗?”

“不是,”谢雪鸢拖出一张椅子坐好,支着手臂答,“那是我的未婚夫,我没有哥哥。”

殷稚鱼有些茫然,“那你和他一个姓氏?”

“这个是因为谢离池是我小时候捡回来的,”房屋里没有开灯,谢雪鸢低头,殷稚鱼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一字一字极其清晰,“我的父亲认他为养子,成年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婚约。”

“我叫他哥哥,是习惯问题,一时半会可能很难改正。”

谢雪鸢微微弯起眼睛,“谢离池也不纠正我,应该是喜欢我这样叫他吧。”

殷稚鱼想起什么,“之前谢姑娘你说,再过不久就要成婚……”

谢雪鸢说:“这个吗?我和谢离池的婚礼时间已经定下,就在一月之后。”

“到时候你们可以参加完之后离开。”

殷稚鱼应下,“好。”

空桑伊在殷稚鱼醒后的一个时辰后苏醒,她修为比殷稚鱼高,按理来说应该比殷稚鱼先醒的,只是女孩体内有婆诃般若,即便沉睡依然发挥着作用。

得知她们已经到了魔族的地盘上之后,空桑伊只花了一会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用她的话来说,反正木已成舟,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暂时也走不掉,不如顺理成章。

自归州见了一面之后,殷稚鱼没有再见过辰瑄,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也没有问。

谢离池的魔君主城建立在青城,这座城池以他的封号命名,是左右最繁华的城池,只是殷稚鱼和空桑伊身份特殊,不被允许离开魔君府,只是这点问题对于殷稚鱼来说影响不大,因为有谢雪鸢的默许,她在城主府混的如鱼得水,谢离池将她和空桑伊当做送给谢雪鸢的玩具,也不会过多过问,她觉得还挺自在的。

再次见到辰瑄,是她来到城主府的第七天。

婚期将近,谢雪鸢忙着准备婚服,魔君的婚礼算是青城的一大盛事,请柬早早地发了出去,城池内也开始准备起来,越发热闹。

殷稚鱼正缠着城主府的某个侍女,向她请教一种魔族植株的种植办法,侍女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温声细语地回答殷稚鱼的问题。

脚步声渐近。

在一旁百无聊赖陪着殷稚鱼的空桑伊敏锐抬头,看见辰瑄绕过盛开的草木,缓缓走过来。

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听过辰瑄的传言。

和他有关的消息太多了,他曾是乾虚派前途无量的天骄,被宗门倾尽一切培养的仙宗弟子,而今却已堕入魔族,成为修道者人人唾弃的魔君,而这一切,传言都和他那位早逝的道侣有关。

而此刻,少年踏过纷纷扬扬的传言,平静地走过来,身侧草木繁盛,他手腕上缠着一根浅青色的发带,与浅紫色的衣袍格格不入,那根发带虽然已经经过术法的处理,仍然可以看得出很陈旧了。

殷稚鱼放开被她问的有些生无可恋的侍女,叫住对方,“辰瑄。”

辰瑄脚步微顿,静静地看向她。

女孩笑眯眯地说,像是一个全然无辜的修道者,“我听过你的名字,”她挥了挥手,托腮,自然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要不要来坐坐。”

空桑伊愣了愣,震惊过殷稚鱼的自来熟之后,她又惊讶于少年竟然真的走过来了,只是没有坐下,他抬手,示意侍女离开。

少年魔君音色平淡,与她们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说,“我已经和谢离池提过了,在婚礼之后,他会放你们离开魔族。”

这件事殷稚鱼已经从谢雪鸢口里听过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的目光在对方手腕上落了落,认出这根发带,是辰瑄之前送给自己的,没想到竟然没有被毁掉,而是被他好好保存下来了。

她的目光太明显了,那人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脸,“虞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殷稚鱼不能暴露身份,因为系统提醒过她,她去魔族是把剧情掰回正轨的,而原剧情里,殷稚鱼已然死亡,所以她最好捂住马甲,女孩若无其事地说,“只是感觉这根发带已经很旧了,魔君为什么一直带着?”

辰瑄指尖摩挲着发带,“这根发带,是我夫人留下的。”

话题终于回到了殷稚鱼想聊的,她不动声色地问,虽然当事人就是她自己,但她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魔君仍然忘不掉你的那位夫人吗?”

她托脸,“斯人已逝,她也一定不想看到你活在悔恨里。”

“虞姑娘慎言,”辰瑄气息一凛,殷稚鱼能够感觉到深凉如雪的威压瞬间漫过来,又在下一刻收起,似警告,少年的语调冰冷,他走远几步,轻轻笑了笑,笑意也泛着凉,“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她,不要臆测她的想法。”

空桑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冒起,清晰地察觉到了辰瑄的杀意。

她身体有些僵硬。

明明是事实,可辰瑄似乎接受不了那个人死亡的现实。

即便光阴已过百年。

“抱歉,”殷稚鱼与辰瑄对视一眼,清楚地看清了他眸底的情绪,执拗,又孤独,她改口道歉,“是我说错话了。”

辰瑄长睫垂下,“没有下一次。”

他转身离开。

“虞枝,”空桑伊直到现在才伸手擦去额上的冷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抱歉吓到了你了,”殷稚鱼语调轻松,听不出半点惹恼一位魔君的恐慌,“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画地为牢,被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困住。”

名义上的殷稚鱼,早就是个已死之人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已经走远的辰瑄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叛宗堕魔,自毁前程的曾经乾虚派小师叔轻轻笑了笑,那笑很轻,缥缈的像是一缕烟尘。

他深切地知道,从来都不是殷稚鱼困住了自己。

而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我要的东西。”辰瑄找到谢离池,直切主题,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此前答应谢离池前往归州帮助寻找谢雪鸢,并非无私贡献,而是为了从谢离池手中拿到一件他许诺的至宝。

谢离池扬手,将一个木盒扔进辰瑄的怀里,眼看少年就要离开,他喊住了对方,“等一下。”

辰瑄停步,等着看谢离池到底想说什么。

“下个月就是我和阿鸢的婚礼了,”谢离池开门见山,“我怕期间会出什么变故,所以想让你帮忙,婚礼顺利结束之后,我会给出你满意的酬劳。”

几位魔君就没人不知道他的执念,他四处搜寻至宝,就是为了复生一个已死之人。

曾有魔君想要以此为借口,设机诛杀辰瑄,吞并赤之魔君的势力,明明是那样拙劣的陷阱,但他仍然上当了。

浑身都是血的少年撑着一无所获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断那个魔君的手臂。

若非魔尊在中间周旋,那位魔君怕是要丢掉半条命。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后,魔君能够重塑肢体,偏偏那道伤口是传说中的神剑千秋留下的,对于魔族伤害有加成,因此永不可愈合,也就代表,他要当一辈子的半臂魔君。

这件事当时成了魔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之一,在那位魔君仇家的操作下,传得人尽皆知。

当然,辰瑄也付出了对应的代价。

他只是侥幸逃脱了陷阱,伤得极重,而又遭到了千秋的反噬,已堕魔的人失去了神剑的认可,因此他强行使用后伤得更重了几分,甚至濒死,饶是如此,他却没有犹豫地伤了对方。

之后辰瑄足足养了半年的伤,而其余魔族也认清了他们这位新同伴的性子。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此后,再也没人敢用这种谎言欺骗他,代价太沉重了,魔君不在意自己的同僚是谁,自然也没有对上辰瑄的直接理由。

谢离池手上有几件宝物,听说辰瑄又在尝试某种方法,可能需要,便以此为酬劳,想让辰瑄出手帮忙。

辰瑄微微沉吟了下,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就应下了。

结果同样没有超出谢离池的预料。

他传讯给其他人,让侍女进来,领辰瑄去准备好的院落里。

辰瑄不喜欢旁人未经允许打扰他,因此他的院子里没有其他服侍的魔族,那座院落距离主院极远,宽敞又安静,很适合他。

少年关上房门,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窗棂支起一半,漏下明亮天光,他听见身后响起的清脆笑声,没有任何反应,慢条斯理地打开木盒,查验里面宝物的品质。

宝物保存的很好,是他需要的东西。

少年转过头,不远处已经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少女手撑着床铺,微微抬脸,语调缓缓拖长,显出一种刻意的甜腻来,“小师叔——”

她莲青色的裙衫铺开,似一朵展开的旋覆花,分外明丽。

女孩说话像是自言自语,语速极快,“今天有人说让你放下执念。”

她起身,身影消失,又出现在他的身侧,浅淡的气息很熟悉,像是毒药无声侵蚀人的感官。

少女仰起脸,饱满而又水盈的瞳仁,显出一种类似于未熟樱桃的稚嫩天真来,泛着无辜的水光,一字一句却是淬了毒的诛心,“为什么不呢,你明明知道,我早已陨落。”

她低头,半张脸亲昵贴着他的肩膀。

辰瑄终于有了反应,他合上木盒,指腹抵住唇,低低地说,“嘘,别说话。”

他指尖冒出一缕魔气,任由少女凑上前,满足地将其吞食,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少年抬手想要触碰,然而那道身影却在顷刻间化为烟雾,没入他的心口消失不见。

他手掌落了空。

辰瑄放下手,随着少女的消失,他又慢慢垂眸,咳嗽出声,他咳了许久,脸色极白,唇角溢出一抹殷红的血色,又被不动声色地擦去。

他疲倦地合上眼。

那是他的心魔。

被他养在心口处,无法除去的心魔。

修道者最忌惮心魔,即便是魔族,也不喜欢心魔,因为那是一个人心性有缺憾的表现,所以一般人会想方设法除去心魔,完善自身,辰瑄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心魔供养在心口,它吸食着辰瑄的心头血而存活,每一次出现,都只是为了动摇辰瑄,想让他彻底崩溃。

然而纵使如此,辰瑄依然没有动她。

即便只是一道幻象。

可那是般般的幻象。

不知道想到什么,辰瑄睫毛缓慢眨动,神色静冷。

复生之法无一成功,百年至今,她甚至吝啬于入梦见他。

还未叛逃之际,姜雲她们也不肯接受殷稚鱼死亡的事实,所以见辰瑄沉迷于复生之法,踌躇许久,虽然不相信这个,但还是决定帮忙,她们首先要做的,是寻回殷稚鱼的神魂,然而却全是失败,后面孟轻音询问了清玄道人,翻过无数古籍之后,众人得出结论。

殷稚鱼的神魂与婆诃般若结合得太过紧密,肉身破碎之后,她的神魂可能会随着婆诃般若的凋零一同消失于世间,也就是说,她可能连魂魄都没有留下,无法转世,彻彻底底地消亡于世间。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谁都不愿意告诉辰瑄。

可后来辰瑄还是知道了。

他没有接受。

宁可堕魔自毁,日日受噬心之苦,他也要为殷稚鱼求一线生机。

少年闭上眼,神色流露出些许虚幻来,他唇瓣紧紧抿成一线,眉眼苍白得像是要消失。

世间诸多劫难,唯相思劫最难解。

他渡不过。

另一边。

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去谢雪鸢的院子里看她。

路上,一边走路,殷稚鱼一边分心问系统,“现在要怎么办?”

系统静默良久,有些心虚地开口,“宿主,你能不能将辰瑄拉回正道?”

殷稚鱼:“……”有些为难人了哈。

系统咳了咳,虽然知道这个任务很难达成,但——

“辰瑄真身是神,神魔不两立,他成魔越久,神魂受到魔气的侵染影响越大,如果再拖长一点,可能就没了回转的机会,就算之后回到本体,魔气也无法祛除。”

殷稚鱼沉默半晌,“我知道了。”

谢雪鸢的院子里倒是热闹。

少女坐在房间里,侍女在一旁帮忙,她看到殷稚鱼和空桑伊出现,摆了摆手,让侍女出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床铺上摆放着黑色的嫁衣,魔君大婚之礼无比盛大,谢雪鸢的嫁衣是由一百位绣娘费时三年,花费无数心血才完工的,极其华丽,只是魔族与人间审美不同,玄色为主,金色为饰,迤逦又华艳。

殷稚鱼定了定神,看着床铺上摆放着的嫁衣和房间里放着的各式各样的首饰,由衷地感慨,“很漂亮。”

她想起百年前在卫国那一场玩闹般的婚礼,出发点只是为了让卫王安心,但是两人都无比认真地走完了仪式,敲敲打打,在喜乐声中,在人群的欢庆声中,卫国的公主与少年仙君牵着红绳,结缡之喜。

她眸光有些许恍惚。

空桑伊也在观赏,神色新奇,“很美。”

神族的婚嫁仪式和外界不同,她也是第一次见识魔族的婚礼,空桑伊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礼物,送给谢雪鸢,言简意赅,“我和虞枝一起准备的,给你的成婚礼物。”

谢雪鸢接过,“谢谢。”

礼物是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选定的,虽然谢离池不允许两人出门,但是还是吩咐侍女尽心尽力地满足她们的要求,所以殷稚鱼和空桑伊请人帮她们从外面带了东西回来。

殷稚鱼看着谢雪鸢,忽然说,“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她比划了一下,有些不解,“好像还瘦了一点。”

即将大婚的准新娘坐在房间里,肩膀削瘦纤细,甚至可以看到微微凸出的骨骼轮廓,长发从她肩膀滑过,一霎那,殷稚鱼甚至觉得她并不期待这场大婚。

谢雪鸢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弯唇道,“可能是紧张吧。”

这个解释也说得过去,殷稚鱼略过这个话题。

这场婚礼筹备了百年,殷稚鱼打听过,了解了些许谢雪鸢和谢离池的过往。

上任青之魔君是谢雪鸢的父亲,那位虽然是纯血魔族,却是个与一般魔族与众不同的性格,不像是凶残冷血的魔族,反而像是人族的师长,热心,友善,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力太强,恐怕早就丢了魔君之位。

而谢雪鸢的母亲是个凡人,寿命如朝露短暂,偏偏谢父爱她如掌珠,用尽一切方法替其延寿百年,而后谢母过世之后,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谢雪鸢,对其百般宠溺。

谢离池是谢雪鸢年幼时捡回来的兄长,谢父待他与谢雪鸢无异,他在魔君府内享受着和谢雪鸢相同的待遇,是人人尊崇的小公子,两人长大之后,顺理成章地订婚。

只是这场婚礼因为谢父的过世而推迟百年,据说谢父是因为仇人的刺杀而身亡,谢雪鸢目睹了一切,惊吓过度,失去了许多记忆,谢离池接任了魔君之位,谢父原本的势力因为他的过世而分崩离析,谢离池付出了无数心血,才稳住摇摇欲坠的魔君之位,他为谢雪鸢提供了和谢父在世时一般无二的待遇,让其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

日光和暖。

殷稚鱼眼尖地看着侍女端着点心走过来,她有些不太习惯魔族的口味,之前在溯天镜也没有发现魔族和人族的饮食差距有那么大,或许是因为幻境的因素,很多东西都被略过了,而青城的特色就是虫子,点心也有很多虫子。

“这是什么?”看着那个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托盘时,殷稚鱼心里已经有些许不好的预感了,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问。

侍女福了福身,揭开盖子,露出里面堆的密密麻麻的烤虫子,那一刹那,殷稚鱼整个人都要炸毛了,别过脸,不敢再看。

空桑伊接受良好,从托盘里夹起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虫子,咬了半截,“其实还挺好吃的,虞枝,你要不要尝尝?”

她没什么忌口的,甚至觉得很新奇。

殷稚鱼几乎要摇头摇出残影,“我不!”

空桑伊好笑,慢慢吃掉剩下一截,“那让她们上点别的点心,你要吃什么?”

听到这里,殷稚鱼才慢慢转过头,她的口味一如既往,“甜的。”

“要甜的,正常的点心,不要虫子,”空桑伊按照理解翻译了一下,看着侍女应声端着盘子离开,偏头问,“这么多天了,还没习惯吗?”

殷稚鱼叹气,“这要我怎么习惯?”

空桑伊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挑食。”

“空桑伊,”殷稚鱼一贯会撒娇,姜雲对这件事深有体会,女孩撒娇时,尾音就柔软地拉长,像是熟透的糖霜柿饼,揭开是蜜一样的甜蜜,“能不能不要虫子?”

女孩像是刚出生的雏鸟,依恋地用脸贴了贴她的掌心,鼻音糯糯的,看上去乖的不行。

不远处,辰瑄豁然转身。

殷稚鱼没有看见他,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殷稚鱼。

穿着碧色裙衫的少女,亲昵地和身旁容色清绝的美人靠在一起,她的相貌很明艳,眉发皆是墨一般的浓黑,眼珠黝黝,挑起唇笑开的时候,像是自山林间轻盈跃出的鹿。

分明是和殷稚鱼没有半点相同的长相。

可他却在女孩撒娇的时候,察觉到古怪的相似。

在她仰起脸,音色甜蜜地说话时。

少年握紧了手。

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中,力道很重,他却像是浑然不知一样,紧紧地盯着殷稚鱼。

侍女很快送上新的点心,不再是烤虫子煎虫子炸虫子各种挑战殷稚鱼心里承受能力的虫子盛宴,而是正常的,人族能吃的点心,魔族很难找到人族口味能吃的点心,但是谢雪鸢向往人族,对人族怀有万分好奇,因此谢离池费尽心思找了几个人族的厨子,他们做出的东西是殷稚鱼喜欢的。

女孩拿起一块点心,咬了半口。

她的唇上沾了些许糖霜,被殷稚鱼舔去,似乎这个甜味让殷稚鱼很满意,少女心满意足地弯起眼,上弯的弧度,轮廓,都是辰瑄熟悉的。

他怔怔。

如置身梦中。

像是怕眼前的一切都如,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但辰瑄还是忍不住去想,面前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殷稚鱼。

浅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晦涩浓稠的色彩,微微垂下。

殷稚鱼本来正在享受点心,忽然察觉到一阵阴冷爬上脊背,像是暗处有毒蛇正在嘶嘶吐着信子窥探一样,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咬住她,迫不及待地把她拖入黑暗之中。

“……”

殷稚鱼迟疑地转头,四周打量,然而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她愣了愣,又慢吞吞地转回来。

“怎么了?”空桑伊看到她的动作,疑惑问道。

“……没什么。”殷稚鱼忍不住又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她的错觉吧。

当晚。

殷稚鱼一向是和空桑伊一起用晚膳的,今天却出现了意外,谢雪鸢派侍女邀请她,一起用膳。

殷稚鱼欣然应邀,结果到了才发现,现场竟然还有谢离池和辰瑄两个人。

殷稚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趁着两人没注意,女孩溜到谢雪鸢身旁,小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谢雪鸢其实也不怎么清楚,摇了摇头,困惑地说,“哥哥说许久没陪我用膳了,所以今天喊我一起,他说我喜欢热闹,还特意邀请了辰瑄和你们一起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谢离池的主意吗?

他想干什么?

少女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谢离池,却不期然地和辰瑄的视线对上。

自从之前在花园里发生矛盾之后,殷稚鱼就没再见过辰瑄,虽然谢雪鸢说辰瑄为了保证大婚不会出问题,最近会在魔君府住下,但是他深入简出,一直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即便殷稚鱼想人为地制造偶遇,也找不到机会。

今天倒是主动送上门了。

少年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衫,低调又内敛,长发简单束起,却依然好看得不行,在原著里有着第一美人称号的男主,即便这具身体并非他的真身,人族的容貌比起神族的真体要逊色几分,却依旧似回风流雪,透出一点含蓄清冷的清美隽丽。

他变了很多,让殷稚鱼觉得陌生的时候,又透出几分难言的熟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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