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试探

但是现在距离寒玉秘境的意外之后, 已经过去了百年,没有谁会永远留在原地,所以殷稚鱼也能理解辰瑄的变化。

她在烦恼如何才能既不暴露身份, 又能接近辰瑄,然而现在的进度依然原地踏步,殷稚鱼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而刚刚对上辰瑄的眼神时, 殷稚鱼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位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站在那里, 遗世独立, 蹀躞带勾勒出有些纤细的腰身,他很清瘦,整个人看上去是羸弱的, 似一捧即将吹落枝头的金灯花, 脆弱又易碎。

眸光却幽深难懂, 看似如湖泊般平静无波, 实则底下是择人欲噬的暗流漩涡。

她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殷稚鱼定了定神, 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刚才似乎是自己的错觉,辰瑄的眼神又和平常一样, 淡淡地略过她, 与旁边的谢离池说话。

她默默握紧了空桑伊的衣角。

“怎么了?”空桑伊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脸问道。

殷稚鱼咳了一声,“没什么, 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入九州历练,对于人情世故只识了一星半点的空桑神族少主歪了歪头,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任由殷稚鱼接近。

“时间差不多了。”谢离池说。

谢雪鸢朝殷稚鱼和空桑伊做了个手势, 示意她们两人坐到她身边。

她不知道谢离池要做什么,但如果他不怀好意的话,殷稚鱼和空桑伊坐旁边也方便她护住她们。

殷稚鱼坐在谢雪鸢左侧,而空桑伊坐在她右侧,女孩刚刚坐稳,就发现身侧又坐下一道修长苍白的身影,辰瑄淡淡望着她,招呼说,“虞姑娘。”

殷稚鱼扬起笑脸,“魔君大人。”

辰瑄支着手臂,似随口一问,“虞姑娘之前不都是直呼我的名字,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殷稚鱼斟酌了一下言辞,老实交代,“因为直呼其名可能会冒犯到魔君大人,怕大人生气,所以还是这样称呼最妥当。”

空桑伊扶额。

饶是她再不通常识,也能听出殷稚鱼这句话的问题。

虽然殷稚鱼这样说话很诚实,但是不是太诚实了。

她都怕辰瑄现场表演一个生气。

但是少年的反应却超出了空桑伊的预料,辰瑄垂眸,平淡说,“没事。”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是吗?”殷稚鱼弯了弯眼睛,从善如流地改口,“辰瑄。”

侍女上来布菜,饭桌上摆的不止是魔族的特色,还有人族的菜肴。

谢离池微微笑了下,“虞姑娘和空桑姑娘是人族,可能吃不惯魔族的食物,所以本君让厨房做了点人族的菜。”

一向乖戾残暴的青之魔君忽然表现得这么善解人意,殷稚鱼差点以为他被别人掉包了,她侧脸看向谢雪鸢,女子的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她顿了顿,出声道谢,“谢谢魔君。”

“不必谢,”俊美得有些妖冶的男人,说话漫不经心的,“毕竟你们是阿鸢的玩伴,她喜欢你们,那爱屋及乌,我自然会待二位更友好几分。”

好的,确认过内容,还是那个目中无人只将谢雪鸢一人放在心里的谢离池。

殷稚鱼抿了抿唇,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听到身旁的人问她,“虞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就已经很不错了,显然出身名门,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殷稚鱼心里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我是散修,不是仙宗弟子。”

辰瑄垂眸,“原来是这样吗?”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只是便没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吃饭。

殷稚鱼低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饭菜上。

辰瑄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之前投喂过殷稚鱼多次,他很了解殷稚鱼的口味,女孩喜欢点心甜食,但她同时也喜欢吃辣的,偏偏又不喜欢太辣的,很是挑食。

而面前叫做虞枝的少女,用筷动作和殷稚鱼没有本分相似,她重心都放在脆嫩的蔬菜上,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般般不喜欢蔬菜。

他倦懒合眼。

因为她总是义正言辞地说,又不是羊,为什么要吃草。

之前的熟悉感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辰瑄握紧手。

他既希望虞枝是殷稚鱼,又不希望她是,那种矛盾的心情在他心中相互交织激荡,如同冰上火燃,互相冲突,心乱如麻。

一顿饭吃到尾声,谢离池搬出了青城独有的酒酿,那是一种用青城的特色果子酿成的酒,他让侍女端出来,示意众人尝尝。

清澈的酒液倒满琉璃酒杯,荡开浅淡诱人的色泽,殷稚鱼浅浅地喝了一口,红唇染上湿亮的水泽,她觉得这个酒很好喝,像是果酿,并没有一般酒的辛辣甘苦,反而泛着淡淡的甜意,很是清冽。

她捧着酒杯,慢慢又喝了大半杯。

一旁的空桑伊也尝了,有谢雪鸢在这里,倒也不用担心谢离池临时起意给她们下毒的可能性,她酒量不错,慢吞吞地啜着酒液,忽然窥见旁边的殷稚鱼豪爽地灌下一整杯,眉心跳了跳。

“虞枝,”她放下酒杯,捏了捏鼻子,语调隐忍,“你现在怎么样?”

少女白皙的脸颊浮现淡淡的绯红颜色,她抬起手,指尖拨弄了下她额间的碧玉坠,似乎很喜欢凉而滑的触感,打了个哈欠,老实说,“有点晕。”

空桑伊了然,这是醉了。

她刚想起身告辞,带殷稚鱼回去休息的时候,辰瑄忽然出声,“既然虞姑娘喝醉了,那我送她回去吧。”

空桑伊缓缓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拒绝了辰瑄的好意,“不用,我送虞枝回去就行。”

少年的脸色坦然,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说要送虞枝回去也没抢着要送她,轻轻颔首,“那空桑姑娘请。”

空桑伊拧了拧眉,是她误会了吗?

“空桑姑娘,”谢离池忽然开口,“阿鸢嫁衣有些问题,刚好你和她同为女子,可以陪她一起修改吗?”

他淡淡笑了笑,说话颇有些漫不经心,“至于虞姑娘,我让侍女送她回去就行,你放心,必然不会让她出事。”

谢离池的借口冠冕堂皇,空桑伊虽然名义上说的好听,是魔君府的客人,但是,她清楚自己是被谢离池俘过来的,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答应。

侍女扶着殷稚鱼,朝大厅里的主人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女孩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里,侍女没有停留,利落地离开房间,只剩下殷稚鱼一个人待在这里,她虽然喝醉了,但依然留存着微薄的意识,翻了个身,支起半边身体,晕乎乎地喊人,“空桑伊?”

房间里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灯,光线不甚明晰,影影绰绰地漫过,昏暗的如同子夜时分的灯光打在床上的一团上,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为了睡觉舒服,发髻已经拆开,黑发自脸侧散落,如同流水般泻落至肩膀,臂弯,似一匹浸了水的绸缎,凉幽幽的。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缓步走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见她还在喊空桑伊的名字,辰瑄缓步上前,指尖挑起殷稚鱼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醉得不太清醒的少女,指腹摩挲了下,一寸一寸地慢慢抚过她的脸盘。

掌心魔气氤氲,魔气与灵力天生对抗,殷稚鱼不太喜欢黏腻浓稠的魔气,不太舒服地晃了晃脑袋,像是醉的很了,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辰瑄收回碾过她脸庞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托着她的脸,魔气也随即收回。

没有易容的痕迹,也没有易容术法的迹象。

面前呈现出来的依旧是一张陌生而又明艳漂亮的脸,还带着些微少女的稚气,密长的睫毛软软地垂下来,额前绒发纤纤,像是一颗还未成熟的桃子,汁水都是涩的。

辰瑄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可能性。

没有易容说明不了什么,他还清楚地记得,殷稚鱼在步胭那里得到了什么,海沧珠是鲛人族的至宝,她身上的那一颗海沧珠又是上佳。

查探不出易容痕迹,辰瑄换了一种方法。

他轻声问,“虞枝,告诉我,我是谁?”

醉酒后的女孩反应迟缓,脑子迟钝地转动了许久,才得出答案,她慢吞吞地回答,说话没有丝毫滞涩,“辰瑄,你是辰瑄。”

辰瑄:“你之前见过我吗?”

他紧紧盯着殷稚鱼,没有错过她任何反应。

殷稚鱼回答流畅,没有过多思考,干脆说,“没有。”

少年松开手。

女孩又软绵绵地倒回床褥之中,整个人趴在床铺上,黑发凌乱,只露出一点柔软白皙的耳尖,呼吸匀称,显然,辰瑄没有问她之后,她就顺从本能,陷入醉酒之后的昏睡了。

少女睡得很熟,没有一点防备。

辰瑄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

容貌可能造假,说话可以撒谎,但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

他指尖虚虚地搭在殷稚鱼的腕骨上,探入一缕魔气。

殷稚鱼还在睡,对于辰瑄的动作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

随着魔气缓缓探入其中,辰瑄的脸色一寸寸白下来。

殷稚鱼无法修行,她没有灵脉,本来注定是个凡人,但她却能够使用灵力,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传说中的神物婆诃般若,婆诃般若能够汲取外界的灵力,供给她使用,然而婆诃般若是一把双刃剑,给予她灵力的同时,又会一点点地撑爆她的身体。

然而眼前的虞枝,她的灵脉是完好的,纤细完整的灵脉随着女孩的呼吸缓缓吸取外界的灵力,传入她丹田内的那颗金丹。

显然女孩的灵脉相当完美,丹田里的金丹也浑圆漂亮,没有一丝瑕疵。

辰瑄狼狈收回魔气,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相貌可以伪装,说辞可以骗人。

唯独灵脉不能造假。

虞枝明显是个正常的修道者,通体灵气澄澈干净,气息绵长。

可是,她不是般般。

她的体内也没有婆诃般若,更寻不到海沧珠的痕迹。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是错误的。

少年魔君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捂住心口,喘息急促又破碎,甚至隐隐能尝到喉间淡淡的血腥味,他慢慢地直起身体,床铺上的人睡得正香,没有给出一丝反应,房间里寂静得过分。

少年扯了扯唇,明明想笑,却露不出任何笑意。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没有再回头。

许久之后,房间里仍然一片安静。

本应睡着的人撑着身体坐起来,抱着膝盖,抬头望着窗外漏进来的一角月色,神色模糊难辨。

她闭上眼,没有说话,眸光清醒而又模糊,半晌之后,突兀地笑了下。

明明顺利骗过去了,可她却没有一星半点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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