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相

空桑伊睁开眼。

她视野里映出熟悉的景象, 瑶草琼花,宫阙万千,勾勒出人间不会出现的华美画卷。

这是空桑伊出生长大的空桑山, 上古时期,人族还未崛起时,神族居于九州, 直到天道建立崭新的秩序,神族分为三十三境, 辟境而居, 以昆仑墟紫薇帝君为统领,踪迹渐渐绝于九州。

在紫薇帝君和山河剑主云璃力竭大败魔神后,帝君留下的一颗上古青莲神种生出灵智, 他承袭了紫薇帝君的位置, 空桑伊没有见过这位年幼的帝子, 据说他长年居于昆仑墟, 近年来更有帝子神魂受损昏睡不起的流言传出,有些神族动了心思, 想要脱离昆仑墟的统治。

空桑神族没有这个想法,或者说, 空桑伊的母亲, 现任的空桑神族族长曾效忠于紫薇帝君,爱屋及乌,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帝子也极为忠诚。

碧色裙衫裙角沙沙, 轻柔拂过一看就并非凡物的葳蕤花草,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侍女舞烟急匆匆地从不远处的宫阙中冲出,急声催促,“少主, 典礼快要开始了,族长和大公子都在寻你,你快跟我来吧。”

空桑伊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她的成年礼,神族的成年礼与人族不同,人族的成年礼只是表明他已长成大人,但神族成年之后,他的血脉和力量都会得到大幅度的增长,彻底成熟,空桑伊作为空桑神族的少主,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空桑之主,她的成年典礼极为盛大,也是在成年典礼过了之后,空桑族长才松口,允她离开空桑山,前往九州历练。

至于舞烟口中的大公子,则是空桑伊名义上的兄长,他和空桑伊并非血缘兄妹,父母只是空桑族长的下属,为了保护空桑族长而牺牲,留下年幼的空桑宣,遂被空桑族长收养。

空桑伊指尖慢吞吞地拂过探过头的一枝花叶,终于有了一点记忆,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她记得,母亲原定送她入九州历练的时间比实际的要晚,但她探出兄长可能生出了些许别的心思,所以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带着满满一芥子袋的灵石下山跑路了。

她有了判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蜃珠给她营造的,绝对是噩梦。

……

云潇喘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倒下的魔族尸身上抽出沾着血的长剑。

腥臭脏污的血液四溅,黏腻浓稠的魔气恍若跗骨之蛆,即便已然在魔族待了百年,云潇仍然不喜欢。

她冷冷地看着这间熟悉的房间,房间很空,宽敞又寂冷,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魔族,倒在地面上,死相不一的魔族尸身。

魔尊带回年幼的云潇,她被迫成长,被送入主城的渊狱之中,那是关押魔族至恶之人的牢笼,和她一起被送进去的还有许多魔族的孩子,他们年纪并不大,实力也不高,因此想要活下去,

只能抱团。

但纵使合作,他们也依然打不过那些阴狠毒辣的罪犯,死去的人太多了,云潇身心俱疲,到最后完全麻木了,甚至看到同伴倒下也无动于衷。

她仰起脸,白皙的脸颊上沾着一模猩红的血,自眸尾蜿蜒至下巴,像是一道新鲜残忍的伤疤,原本稚嫩无害的长相也因为这道血迹而发生了改变,像是无暇的瓷器被用力摔碎,可云潇不在乎,也没有时间在乎。

蜃珠只会抽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垂眸,掌心黏黏糊糊的,是混在一起的血与汗,透不进风的空气仿佛都被血液感染,变得厚重黏腻,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所有同伴的脸其实都历历在目,哭泣的,微笑的,惊恐的,安慰的,像是走马灯一样滑过她的脑海。

杀死渊狱里的罪犯并不是尽头,因为这里本来就只有一个魔族能出去,所以来不及为成功而欣喜,他们就不得不拿起刀,向自己之前还相依为命的同伴动手。

这里本来就是地狱本身。

云潇还记得自己杀死的最后一个魔族,那是个女孩子,年纪比她大了几岁,是个孤儿,据她说有一起长大的妹妹在外面等她,所以她不能死,凭借着这个意志,她坚持到了最后,或许是因为云潇和她妹妹的年纪差不多的缘故,她很照顾云潇。

然后她死在云潇手里。

血一直流,太多了,多到云潇想吐,她杀了那么多魔族,仍然不能很好地习惯血的味道,她想回到卫国,回到父亲与姐姐的怀抱,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卫王的小女儿体弱多病,所以她的父王经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她的姐姐经常会在她喝药之后偷偷翻进她的房间,递给她一枝刚刚摘下的花,花很新鲜,馨香而又柔软,她小心地碰了碰那朵花,将姐姐带来的饴糖吃下去,药也没有那么苦了。

云潇恍惚着回忆起那个魔族死去时候的场面,其实她本不用死,因为她体力保存的比云潇好,云潇太小了,虽然天赋高,但坚持了那么久但已经力竭了,杀死那么多同伴后已然脱力,可她没有把刀插进云潇的胸膛里,而是任由云潇动手,她脸上魔纹猩红,黑色的眼睛很清亮,想说什么,可唇轻微翁动了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像是知晓了结果一样,目光是一种坦然的平和,又透出一点温柔来。

那样的目光,云潇根本忘不掉,连带着她的名字一起。

她叫云潇。

所以她叫云潇。

幻境与现实,云潇向来分得清清楚楚,所以根本没有被幻境迷惑,她散漫地坐在干净的地面上,像是没有看见旁边漫开的大片血泊而已,脸上毫无波动,有些漫不经心地想,整个魔君府里的魔族都被卷了进去,人也不会有例外,不知道虞枝现在怎么样了。

她早已杀死了自己的梦魇。

所以她还会再看见,却不会再被困住。

虽然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姐姐,但是可能性很大,所以云潇不希望虞枝出事。

她休息了一会,站起身,打算打破这个幻境,然后看看能不能寻到殷稚鱼的幻境。

而被云潇惦记的殷稚鱼正在懵逼之中。

她不像空桑伊,空桑伊生长于空桑神族之中,神族传承悠久,辟境而居后藏书阁里有许多九州已经失传的古籍,空桑伊过目不忘,将这些书全都看了一遍,所以她知道蜃珠,很快就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她也不像云潇,云潇对魔族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很快就从细枝末节里推断出他们被谢雪鸢牵连,被卷进蜃珠的事实。

她只知道,眼一睁一闭,自己就不在熟悉的房间里了。

“系统,”殷稚鱼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系统的存在感不高,虽然说要给她完成任务提供帮助,但除了聊天根本没起任何作用,殷稚鱼都习惯了它的低存在感,但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就是系统,她只能问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宿主别急,”殷稚鱼听到了哗啦啦翻书的声音,系统好像在现场翻看,和她一样茫然,“等我查查看。”

殷稚鱼:“……”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好在系统终于有用了一回,没过一会就给出答案,“宿主,我们应该是在蜃珠的幻境内。”

“蜃珠?”殷稚鱼对九州的各种奇珍异宝不太了解,闻言下意识地愣了愣,“这是什么东西?”

系统干脆把自己查到的资料都传到殷稚鱼的脑海里,最后猜测性地说,“我记得原著里似乎提过一句蜃珠,可能是魔君府上其他魔族用的,宿主我们应该是被牵连的,等对方结束使用之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殷稚鱼虽然觉得一直等不太靠谱,但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暂时选择相信系统。

她左张右望,想要看看自己被传到了什么梦境里。

蜃珠会汲取人的记忆,幻化出他们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场面,使得他们永堕梦境。

殷稚鱼还有些好奇自己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她视野先是一暗,复而又重新明亮了起来。

夜色,花灯,阑珊斑斓的光影似花树堆雪,弯弯曲曲地生长,大片璨金的芒光破落,营造出喧闹繁华的氛围。

殷稚鱼想起来了。

这是她向辰瑄表白,两人彻底在一起的景象。

她眸底浮现出一抹兴味,没想到蜃珠为自己挑选的记忆竟然是这个时候的。

殷稚鱼不知道她的小伙伴空桑伊正绞尽脑汁,煎熬地思考应该如何拒绝空桑宣,也不知道云潇又冷着脸,砍断一个幻象的手臂,她们做的都是噩梦,唯独她运气出奇的好,蜃珠给她挑选的是美梦。

她踮起脚尖,晃了晃脑袋,想起自己当时为了逼辰瑄正视心意,所以特意邀请了刚刚认识的修道者徐子简,想要让辰瑄吃醋。

她摸了摸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张傩戏面具,她选的是伯奇款式的面具,它的设计原是神鸟化形,也叫做伯劳鸟,羽饰轻盈,寓意吞噬噩梦与负面记忆,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设计出来有点抽象,油彩艳丽,看上去甚至有些悚然。

少女步伐轻盈,不经意间微微侧身,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混杂在人群中的高挑身影。

对方一直无意识地跟在他们身后,现在殷稚鱼和徐子简走远了,他又缓缓跟上来,停在殷稚鱼买过的傩戏面具摊前,挑出一张面具,似乎在偏头询问摊主什么。

殷稚鱼冲徐子简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唉,姜姑娘?”徐子简有些茫然,然而那个戴着一张傩戏面具的姑娘已经灵活的像是入水的游鱼,轻盈地消失于人潮之中。

他站在原地,不解地挠了挠下巴。

挑起的花灯摇摇晃晃,夹纱灯,走马灯,明角灯,鲤鱼灯……各式各样的花灯,倾落一片瑰丽绚烂的花影,隐隐约约地落在墨色的长发上。

那人垂眼,修长漂亮的手指摩挲着一张古怪的面具,是腾根面具,刚才挨着殷稚鱼挑选的那张伯奇面具,向来高不可攀的仙宗少君,现在神色有点散,似乎在走神,奇异古怪的面具被他拿在手里,衬出干净雪白的衣衫,遗世独立,多出一分引人探寻的神秘与孤独来。

摊主还在说什么,可是辰瑄罕见地放空心神,什么都没想,他的长发镀染上隐约的浅金色,似碎开千百枚不规则的光斑,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来。

他的反应有些迟钝,甚至连周遭发生了什么都没察觉。

“小师叔。”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吟吟地蹭了蹭,她的嗓音脆亮,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里?”

辰瑄一惊,手上的腾根面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摊主帮他捡起来,好在面具足够轻,就算掉在地上也没有摔坏,他拍了拍灰,好心地将面具递还给辰瑄,“客人,你的面具。”

辰瑄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拿回面具,抿了抿唇,他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别过脸,闷闷地说,“我怕你出事,所以来看看。”

还很羞涩的小师叔,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殷稚鱼有点怀念。

既然是幻境,那么做什么应该都没关系吧。

她弯起眼,透过伯奇面具只能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我和徐子简在一起,不会出事的。”

辰瑄不想听到这个,手上略略用了点力,差点捏坏脆弱的面具,他如梦初醒,放轻力道,“殷师侄,你才刚认识他,怎么能确认他不是坏人?”

“确实不能确定,”殷稚鱼做沉思状,然后恍然大悟,她牵过辰瑄的衣角,眼波狡黠流窜,“那小师叔陪我一起吧,就不怕出事了。”

辰瑄视线落在她牵着的衣角上,顿了顿,还是没有挣脱开来。

只是为了保证殷稚鱼的安全。

毕竟是自己的师侄。

辰瑄心想,任由她牵着也没关系吧。

他下定了决心,没有挣脱开,任由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孩牵着自己的衣角,兴冲冲地往前走去。

……真怀念。

不远处,辰瑄遥遥望着那走得很近的两人,少年的衣衫雪白干净,身旁跟着比他矮了一个头,跳脱又话多的女孩子,周遭的人好像都没看见他一样,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人潮如织,喧嚣又热闹的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却仿佛被世界所抛弃,显得异常孤独,玄黑的衣衫隐隐沁出血一般深红的颜色。

辰瑄转身,不再看,远离这里。

他离开了这片梦境,又坠入新的梦境。

“不用,”气喘吁吁的少女拒绝了云潇的好意,“我答应了小师叔,在思寐宫里和他一起行动的。”

辰瑄思绪停滞,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看着云潇蹙眉,但还是默认了殷稚鱼的选择,“那,稚鱼,你行事小心一点。”

“好。”

握着秋水的人笑了起来,应下,她又向新的幻境跑去,一边跑一边问,“怀玉,你找到寒玉君了吗?”

辰瑄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指尖颤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阻止一切发生,然后他苍白的手指只能一遍又一遍,徒劳地从少女的身体穿过,她看不见他,只能一往无前地奔向自己的心上人,一无所知地走向既定的死局。

分明已经被凌迟过千万次了,然而辰瑄依然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身体猛然一晃,眼睁睁地看着他熟悉的千秋剑贯穿那人的心口,殷稚鱼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她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分明神色还没转过来,浅黑色的眼睛里却蓄满了眼泪,一颗颗地往下落。

她哭得那样难过,像是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艳丽的血抹上她雪白的脸,猩红艷丽的像是一抹碾碎的胭脂,又似一道化开的朱砂,透出一种奇异而又惊人的艳色,仿佛祭台上割腕放血,以性命祷告上天的祭品新娘。

殷稚鱼颓然坐在血泊里,仍然固执地盯着对面那张脸。

占据了辰瑄身体的寒玉君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衣袖,露出一抹绝不会出现在她所熟悉的小师叔脸上的,温和又冰冷的笑。

“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不要——

辰瑄瞳孔紧缩,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过往百年,他在心魔的侵染下,一次又一次地重温这场噩梦,心上的伤口从未结疤,而是被不断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无力阻止。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假的。

然而纵然一切都是虚幻的,可他依旧会觉得疼,心脏好像被重重插了一刀,疼得他连呼吸都隐隐带上了残忍的血腥气。

他长睫眨动,思维停滞,像是生锈的刀剑,它们被遗弃在潮湿的仓库一角,剑身上爬上腐朽的青苔,一层层,早已看不出曾经锋利雪亮的模样。

不……不对。

辰瑄忽然僵住,他缓缓转过身,浅琥珀色的眸子瞬间清醒,眸光极冷,凉凉地盯着冒充他的寒玉君,以及幻境里营造出来的,虚假的殷稚鱼。

不对,一切都不对。

如果这是他的记忆,那么他不会知道殷稚鱼和云潇的对话。

蜃珠构筑出的所有幻境,都建立在原主的记忆上,它无法构建出不知晓的记忆片段。

所以,这不是他的梦境。

他苍**致的下颔倏然绷紧,指尖捏得泛白,极为用力,可辰瑄浑不在意,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是殷稚鱼的梦境。

她还活着。

辰瑄怔忪,瞬间想通了一切。

虞枝,就是殷稚鱼。

可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个身份,为什么要骗他。

辰瑄唇瓣被啮咬出清晰的齿痕,他焦躁地咬着唇角,想起百年之后,披了一层马甲的殷稚鱼与自己的全部对话。

她说:“斯人已逝,她也一定不想看到你活在悔恨里。”

她说:“辰瑄,你是辰瑄。”

在他借着醉酒试探她是否是般般的时候,她回答的是,“没有。”

殷稚鱼说,“我其实也有可望而不可即之人,但我已经不会再执着不可得之物。”

“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是,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辰瑄头脑一片空白,几乎现在就想冲过去质问殷稚鱼,为什么明明还记得他,明明还喜欢他,但是却装作不认识他,还想要放弃这段感情。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垂下睫毛,漆黑厚重的睫毛披着幻境即将碎裂逸散的清丽碎光,隽永又流丽,透出一分执拗来。

他想要去问个究竟。

辰瑄思绪混乱,根本无法自主思考,他僵硬地往前走,穿过这一重梦境。

又是新一重的梦境。

他本以为会见到殷稚鱼,可是没有。

窗外鸟声啾啾,春光侬丽。

辰瑄迟钝的脑子转动了一下,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这是玄枵峰,辰瑄曾经见过的,在殷稚鱼陨落后,他曾来过,虽然姜雲总是冷着脸不愿意让他进来,可他还是想办法进来了。

这是殷稚鱼在乾虚派时居住的院落。

里面一切摆设都是殷稚鱼从卫国带回来的,很珍惜地摆满了院落,洁白梨花探出一枝,香气清甜。

这也是殷稚鱼的记忆。

辰瑄抿唇,虽然找不到幻境中真正的殷稚鱼,但即便只是假象,他仍然想见一见。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里。

女孩正在打理自己,即将出门去找姜雲。

辰瑄贪恋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刚想说什么,殷稚鱼忽然开口,房间里明明没有人,但她却像是和什么人对话一样。

弯着眼,语调柔软。

“记得啊,攻略辰瑄。”

辰瑄一顿,呆呆地望着殷稚鱼。

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似乎即将探寻到那些被掩埋起来的真相,紧紧地盯着殷稚鱼,一秒也没有放松。

“唉,”女孩子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故作忧愁,“这不是第一次骗人感情,有点经验不足。”

她说,“主要是我就是奔着欺骗辰瑄感情去的,要是我以后陨落了他怎么办?”

辰瑄僵在原地,仿佛在一瞬间,连血液都凉了。

所以,她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吗?

自己只是她任务的一环吗?

那些微笑,落在额间的吻,湿漉漉的仿佛还带着草木气息的喜欢,都是假的吗?

所有的认知都被推翻,一刹那间,辰瑄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气息紊乱,魔气不受控地溢出,像是一座僵硬的石像,精致的脸异常苍白,简直白得不似活人。

他开始麻木地回忆自己与殷稚鱼的过往。

卫国王宫里被妖物追得跌倒在地的少女公主,雾城花灯如海下站着的,戴着傩戏面具,看不清面容的师侄,以及思寐宫里在他面前飞灰烟灭的道侣。

他自虐般,一帧帧回想。

所以好的,坏的,温馨的,甜蜜的,残忍的记忆,被一幕幕历过。

没有由来的喜欢,莫名其妙的追求。

都是假的。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就连那场令他痛彻心扉,摧心剖肝的陨落也只是任务的一环吗?

所以,现在任务结束,她想要抛弃他了吗?

半晌后,辰瑄张嘴,猛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他唇角沾着些许血色,衬得那张苍白脆弱的脸都妖冶了起来。

浓稠黏腻的魔气开始不规律地暴动,漆黑的魔气翻滚着,在他身边化作一道纤细清丽的少女身影,她歪着头,心魔难得没有扎辰瑄的心,笑盈盈地说,“她是骗子,可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吗?”少年喃喃,偏过脸去,神色有些空洞。

他缓缓地伸手,握住心魔的脖颈,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漠然将她的脖颈捏断。

心魔尖叫着消散,这一次,不是殷稚鱼用婆诃般若才暂时封印住心魔,而是辰瑄亲自泯灭了心魔,它彻底地消散,从此之后,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辰瑄慢吞吞地擦干净唇边的血迹,指尖残留的胭脂红被他抹去。

般般不喜欢,可能会吓到。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玄黑的衣衫,想了想,没动,再次穿过这一重梦境。

红烛晃动,这一次,辰瑄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殷稚鱼。

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婚床上等待,有些无聊地踢着鞋子,嫁衣灼灼似火,穿过雾城那一场梦境之后,殷稚鱼就来到了婚礼这一场梦境,新奇过去之后,她就觉得无趣了起来,也不知道蜃珠什么时候能放自己出去。

少女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近。

她抬起脸,弯起眸子。

“小师叔,你来了。”

“嗯。”穿着绯红婚服的少年淡淡应了一句,他的嗓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沙哑,殷稚鱼觉得奇怪,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确实是辰瑄没错,少年墨发红衣,唇色却有些白,但是依然好看,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艳美旖丽,很勾人,像是神话中以貌美闻名的九尾狐。

她有些心痒,软声说,“小师叔,你这一身好好看。”

“是吗?”那人轻轻笑了笑,笑意不知道为何有些发凉。

辰瑄刚刚捏断这重梦境里的幻象辰瑄的脖子,解决掉幻象之后,他才慢条斯理,用术法将自己身上的玄黑衣袍换成了婚服,除去脸色还有些白之后,几乎看不出异常。

玩够了,就想要抛弃他吗?

怎么可能。

游戏进行到现在,已经不是她想喊停就喊停的地步了。

既然招惹了他,那么就要负责到底。

般般年纪小,可能以前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没关系,她迟早要明白的。

一无所知的殷稚鱼仰起脸,烛光煌煌斑驳,她看着辰瑄走到她面前,端起交卺酒,唇角勾起极轻极古怪的弧度,“般般。”

他笑吟吟地将酒递给她。

殷红透亮的酒液轻晃开淡淡的涟漪,在宫灯的照耀下像是猩红的血。

殷稚鱼忽然觉得不太对,可是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懵懵懂懂地接过酒,将其喝干净。

少年淡色的唇瓣上还沾染着莹润的酒液,显得格外勾人,他随手将酒盏放在一旁,俯身吻了下来。

那个吻还带着微醺的酒意,绸缎般的黑发如水一般滑落,少年魔君那张过分美貌的脸近在咫尺,无论是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晨曦碎金般粼粼浅淡的眸子都异常清晰,他鼻息似乎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气息,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刻意的勾引,殷稚鱼被勾得神魂不清,迷迷糊糊地和他接吻。

她好像也有一点醉了。

少年跪坐在她的身侧,修长苍白的指尖捞起她的发尾,语音黏腻,“般般,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纤长如鹤的颈项略略弯折,黑发松散,露出一段白皙如新雪的颈子,他漂亮的手掌搭在绯红的嫁衣上,衬托出洁净的肌肤,手背微微绷紧,显露出纤细青筋的轮廓,细而隐约,颜色很淡,透出些许欲气。

好像不太对。

殷稚鱼有些茫然地想,她记得之前在卫国举行的婚礼是点到即止,那时候他们刚刚开始交往,辰瑄很正人君子,很尊重她,两人根本不会这么亲密。

难道是梦境的福利吗?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承认自己确实是被勾引到了。

既然是梦境,那么再过火一点,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她没有拒绝,任由辰瑄弯腰,细致耐心地替她解开繁琐华丽的嫁衣,交叠的长发散落在床铺上,洇开绮丽的墨色,无端显得旖旎缱绻。

画屏灯照,红烛帐暖。

殷稚鱼睫毛一颤,忽然觉得好像有点热。

她脑海里忽然想起系统急促的尖叫。

“宿主,醒醒。”

它非常着急地提醒,“这不是幻象,这是真正的辰瑄!”

什么?!

殷稚鱼瞳孔震颤,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她想要挣脱,手腕却被辰瑄握住,少年靠近,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说话,语声很轻,听上去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般般在和谁说话,又是那个给你发任务的东西吗?”

他突兀地笑了笑。

“不可以拒绝哦。”

单薄细长的腕骨被他捉在掌心,死死地按在柔软的床铺上,殷稚鱼懵了下,不知道为什么辰瑄突然就发现了真相。

她有些呆愣,茫然地看着身前的辰瑄,少年垂眸,低头,浅色纤软的唇瓣咬着她腰间那根绯红的带子,用雪白的齿尖叼住,一点点地抽出。

嫁衣松开,泄露一点洁白如牛奶的肌肤。

“继续。”

他轻飘飘地说,不容拒绝。

华艳的床帐被勾下,柔软轻薄的帷幔垂落。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少女挣扎又被按下的静默声响,黏腻的接吻声,以及一点甜腻的水声,撞击声,还有些许呜咽啜泣又被撞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还有少年温柔的哄声。

他的声调极为温软,似江南水乡哼出的摇篮曲。

少女挣扎着要站起来跑出去,床帐中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腕,腕骨上落着斑驳的红痕,像是被咬出,被吮吸出来的痕迹,但是很快又被另一双修长雪白的手拽住拖下去,最后摇摇晃晃只露出一段纤细削瘦的脚踝,踝骨像是易碎静美的瓷器,脚趾用力蜷起,绷紧了颤抖不止。

消失无踪。

所有的一切,不允许窥探,不允许拒绝。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重写了,衔接不上的宝贝们重看一遍。

恭喜般般,收获一朵黑化的小莲花。

开始走囚禁黑化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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