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幻梦

殷稚鱼呆滞地抱着被子, 坐在床上走神。

她现在很累,虽然修道者灵力耗尽后也会很累,但她现在感觉类似于前世跑了八百米一样, 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结束之后,好远,好慢, 好累。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倦。

她揉了揉眼睛,即便经过一场长长的睡眠之后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满眼都写着茫然,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掉马的。

系统宽慰她,试图替她拨开迷雾,小声说, “辰瑄他在蜃珠里营造里的梦境里见到了我们以前交流的记忆, 就宿主刚到玄枵峰见到姜雲的那一段。”

勉强从回忆里扒拉出这一段记忆的殷稚鱼:“……”

原来是被蜃珠坑了。

她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蜃珠里见到的辰瑄有点吓人, 殷稚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后面被他逼着说了许多胡话,少年魔君黑化之后极端恶劣, 磨着她,一点一点耐心地从她口里翘出他想要知道的情报, 好骗纯情的小甜甜一下子变成黑莲花, 殷稚鱼失败得极为惨烈,现在慢吞吞地复盘,生成新的计划。

她问:“我现在还需要掰回剧情吗?”

系统静默片刻。

再次开口, 殷稚鱼竟然从那素来平静无波的机械音里听出些许凉薄冷清来。

“不用。”

殷稚鱼困惑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系统说,“宿主, 你现在的新任务是,杀了辰瑄。”

殷稚鱼:“?”

殷稚鱼:“我?杀了辰瑄?”

她脑袋上几乎要冒出一连串问号。

“你觉得我的实力可以伤到辰瑄吗?”殷稚鱼诚恳发问。

不说他们之间差的百年时光,殷稚鱼因祸得福,新塑的躯体有婆诃般若的滋养,让她得以迈入凝丹期,可辰瑄已经当了百年的魔君,都说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殷稚鱼估摸着她去打辰瑄,无亚于刚出新手村的勇者向最后的大魔王boss发动了攻势,纯属送人头。

而且,按照原著剧情的发展,辰瑄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死去。

这样的话剧情更乱了。

系统解释,“这是我们推演出的最优解。”

“之前让宿主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想办法让辰瑄回归正道,是为了防止剧情崩毁得太过严重了。”

但现在剧情已经崩到姥姥家了,走不走原著剧情好像都已经不怎么不重要了,系统默了默,继续说,“但是现在,这个办法已经失败了,那么我们就只有用其他办法了。”

殷稚鱼: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作问题的人吗?这么简单粗暴的。

“辰瑄本体是神族,神魔对立,他的神魂困在这具躯体里,即便毫无所觉,但每多堕魔一日,他的神魂就会被侵蚀一日,直至最后无可挽回。”

系统也是没办法了。

谁能想到青城魔君府还有那么大一个坑。

它现在只能尽量让损失最小化了。

殷稚鱼没有立刻应声,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真的要杀了辰瑄吗?

她心里并不情愿。

女孩抿唇,没有立刻答应,含糊道,“之后再说吧。”

系统语调严肃了几分,还想继续劝说,“宿主……”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系统顿时噤声。

玄色的长衣迤逦铺展开来,似深寂的永夜,那人墨发柔滑漂亮,面容也清美秀艳得不可思议,他缓缓走到床铺边缘,微微弯腰,语声轻柔,似一瓣旋落的花,“般般醒了?”

殷稚鱼别过脸,并不想看到辰瑄。

雪白的指尖捏着她的下颔,强硬掰过来,辰瑄微笑,像是没有察觉到殷稚鱼对他的无声抗拒一样,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弧度柔软温驯,像是分别的这百年并不存在一般。时光倒流,回到许多年前,爱娇又爱偷懒的乾虚派小弟子不擅长打理自己,所以总是撒娇卖乖让师叔兼道侣帮忙,辰瑄其实也不会梳女子的发式,所以他当时动作也很生疏,现在却可以看出几分熟练来,像是从来没有疏于练习一样。

“我帮般般梳发。”

他垂眸,抱着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的少女,坐到梳妆台前,在殷稚鱼累极的时候,海沧珠没法吸收宿体的灵力,被迫中断,展露出少女的真容,反正已经掉马了,殷稚鱼也不再伪装,干脆破罐子破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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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镜照出女孩逐渐长开的面容,她死去的时候其实才十五岁,还没满十六岁,容貌有些稚气,和虞枝偏向于明艳瑰丽的相貌不同,其实细细算来及笄不久的殷稚鱼看上去很是无害,似鹿一样微圆澄澈的瞳眸,睫毛很长,簇簇卷曲浓密,鼻尖莹润小巧,唇也丰盈,附身往下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一点点露出的唇珠,很软,很好亲的模样,她的容貌毫无攻击性,甚至是有些天真的精巧,恍若一场淋漓温和的春雨。

辰瑄手指温柔拢住殷稚鱼的发尾,象牙的梳子慢慢梳过殷稚鱼的黑发,他的动作很温柔,殷稚鱼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力道,怕扯痛她,伤到头发,极为轻柔。

她微尖的牙齿抵住下唇,咬住那块软肉,慢慢地磨。

“怎么了?”辰瑄侧脸,指尖压住她的睫毛末梢,挠了挠,温和问道。

殷稚鱼抬起脸,问的却是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谢雪鸢如何了?”

她后面也猜到了,最有可能在青城魔君府里使用蜃珠的人就是谢雪鸢,只是她在青城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前因后果,猜不到谢雪鸢为什么要在大婚之夜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只能询问辰瑄。

辰瑄似乎已经猜到了殷稚鱼想问什么,没有半分意外,缓声,“她已经继承了青之魔君的位置,现在应该在处理谢离池留下的势力。”

谢离池继任了百年的青之魔君,谢青骊留下的下属基本都被他清洗过一遍,换上了自己这边的势力接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对这些魔族动手,所以他们现在仍然活着,在听到谢青骊的独女继任了魔君之位,很多魔族都来投靠谢雪鸢了。

她现在很忙,忙着了解各方势力,忙着换上自己的人手。

魔族的规定是,杀死魔君的魔族就可以成为新一任的魔君,所以即便许多魔族不知道谢雪鸢为什么要动手,但还是丝滑地接受了青之魔君换位这个事实。

谢青骊留下的这个女儿,在许多魔族的记忆里留下的印象都不深,她很像她的母亲,那个寿岁短暂的凡人,敏感,心善,这个性格并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魔族生存,可惜谢青骊护得好,他陨落之后,又有谢离池护着她,谢雪鸢没有吃过什么苦,但是也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完全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所以她宰了谢离池的消息一传出去,着实是震惊了不少魔族。

“般般想要知道这些的话,可以问我。”柔顺的长发被他梳成魔族贵族女性最近流行的飞仙髻,辰瑄满意地松手,头低下去,鼻尖几乎要与殷稚鱼的鼻尖靠在一起,少年依然在笑,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温软柔和的笑意,仿佛春风泛绿波,捉摸不透,他亲昵地吻了吻那一小块柔嫩的肌肤,勾起唇角,捉摸不透,“我不会瞒着你的。”

但是,不能出去。

殷稚鱼心知肚明辰瑄的言下之意。

他只说了可以告诉她,却没说让她出门。

想必,短时间内辰瑄都不会放殷稚鱼出门。

女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默然不语。

殷稚鱼早就猜到了这个事实,所以接受程度良好。

辰瑄站直身体,并不在意殷稚鱼的冷淡态度,“般般想不想出房间逛逛?”

他们早就不在青城的魔君府了,最开始,在卫国的那重梦境时,辰瑄就打破了蜃珠营造的梦境,殷稚鱼毫无所感地被带到了辰瑄在魔君府里住的地方,后面她累得昏睡过去,毫无意识,被辰瑄带离了青城也不知道。

殷稚鱼只知道他们现在在赤城的魔君府,这是辰瑄魔君府所在的城池,他真正的大本营,经营百年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殷稚鱼想要逃出去的难度更高了,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殷稚鱼认命了。

她点了点头,暂时妥协了,“我换身衣服。”

殷稚鱼本意是想让辰瑄先出去,辰瑄却没走,“我帮般般换。”

殷稚鱼闭了闭眼,语气坚定,“不行。”

虽然已经坦诚相对过了,但是殷稚鱼还是不太习惯,她抿了抿唇,想要捍卫一下自己更衣的权力。

琥珀金的眼眸含笑看过来,里面是殷稚鱼看不懂的情绪,幽深沉静,“再亲密的般般也见过了,现在是害羞了吗?”

殷稚鱼大为震惊。

她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是辰瑄,险些以为谁把辰瑄给她掉包了,明明百年前她调戏一下都会脸红,用很温和但没什么威慑力的语气说让她别再继续的少年仙君,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果然时间是一把杀猪刀吗?

她顿了顿,“不行。”

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辰瑄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件崭新的长裙,殷稚鱼虽然不认识这件裙子的面料,但可以看出很是柔软顺滑,裙面微微一抖就泛起粼粼的光泽,隐隐约约,华丽又璀璨,像是孔雀华艳的尾羽,又似透亮皎洁的月华。

裙子是浅蓝色的,很清新浅淡的颜色,是辰瑄这百年间攒下的存货。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殷稚鱼复活过的场景,即便现在与他曾经的预想并不符合,但是少女僵硬着坐在他的怀里,乖乖地任由他摆弄,浅蓝色的长裙翻开波浪,她没有说话,呼吸很浅,却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心魔,不是梦魇。

辰瑄帮殷稚鱼系上腰带,没有立刻收手,低低地说,“般般这一身很好看。”

少女抬眸,静静与他注视。

辰瑄很轻地笑了下,又去亲她的唇角。

他挽留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旧梦,故人早已想要离开,却被他强行留在这场不会流逝的梦里。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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